?這天晚上跟以往并沒有什么不同,林如海依舊是下午回家,吃過飯后約莫一個時辰天黑,之后考察過林平的功課,又跟兩個女兒說了幾句話之后就各自去睡覺了。
婉玉一覺睡到天亮,看著弟弟妹妹兩個吃早飯。林如海自然是不在的,上朝是三日一起,天不亮就得起來,就算不上朝也就是稍微晚上半個時辰左右,不比在江南做巡鹽御史時自在,能自己掌握時間。
一切都跟往常一樣,直到吃完早飯,林平去了書房讀書,婉玉拉著黛玉聽管家婆子回報家中事務(wù),這才有了異常。
林家是個大家族,一般的東西都能自給自足了,但是廚房里的比如新鮮蔬菜還有日常的肉、蛋、奶等物,都是在附近的農(nóng)戶家里收來的,可是今天,廚房管采辦的婆子慌慌張張的來回:“街上滿是官差,不許出門了!”
婉玉一驚,這個時候可沒什么外國元首參觀需要封路吧。只是被熏陶了這么久,她不急不慢抬眼,道:“廚房里總還是有些東西的,橫豎他也封不了幾天,這兩天稍稍節(jié)省一些便是了?!?br/>
再然后,就是林如海夜里沒回來,婉玉心里雖然焦急,不免想起前些日子蓮音大師所說的“太子不好了”,再想想那個壞了事兒的義忠親王,莫不是就壞在這一次了?
太子廢立,算得上是一件動搖國本的大事了,林如?,F(xiàn)在是內(nèi)閣大學(xué)士,被留在宮里也算正常,婉玉安慰了自己幾句,吩咐道:“囑咐他們注意些,這個時候也別站在門口看熱鬧了,不是什么熱鬧都能看的?!逼抛尤ミf話給二門上的人,婉玉又安慰弟弟妹妹,“沒事,父親晚上就回來了?!?br/>
婉玉這話說的自己也挺沒自信的,不過想想宮里也沒供給這么多大人們吃飯睡覺洗漱的地方,兩天已經(jīng)是極限了,三天的話,那些胡子拉碴,滿頭白發(fā)的老人家們就要暈了。
的確,晚上林如?;貋砹?,臉色發(fā)灰,嘴唇干裂,被府上兩個小廝架著回來的。
婉玉看著心酸,急忙吩咐丫鬟去拿參茶準(zhǔn)備熱水,林如海灌下兩杯去才又有了精神,看著三個兒女站在他身邊圍成一圈,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不由得露出個可以形容為慘淡的笑容,道:“為父沒事?!?br/>
三人守在門外,等著林如海進(jìn)去洗漱又換了衣服,這樣一番折騰下來,人倒是精神了不少,就是餓了。
婉玉給他準(zhǔn)備了粳米粥,熬的稠稠的,道:“我想父親怕是兩天沒進(jìn)食了,先吃兩口養(yǎng)養(yǎng)胃,我吩咐了小廚房做些清單的飯菜,想必一會就能好?!?br/>
林如海吃了兩口就撇下勺子,嘆了口氣,對婉玉道:“你這些日子要約束家人,莫要生事?!蓖炅擞指煊竦溃骸澳阋惨獛椭憬恪!敝罂粗约何ㄒ坏膬鹤樱溃骸肮怨宰x書,聽姐姐的話,等這陣子忙完了,父親要檢查的。”
一人一句話就把三個兒女都打發(fā)了,婉玉先是安排弟弟妹妹去睡覺了,等了小半個時辰,她又轉(zhuǎn)回林如海的書房了。
“父親,可是太子不好了?”婉玉問的直白,驚的林如海差點(diǎn)從椅子上掉下來?!澳闶侨绾沃赖??”這句話問出來也就是側(cè)面承認(rèn)了。
林如??粗裼裉袅颂裘迹冻鏊龢?biāo)準(zhǔn)的“我就知道”的表情,不過這會顧不上跟女兒斗智,太子帶兵入宮,皇帝封鎖消息……“你聽誰說的!”林如海低聲詢問。
“蓮音大師?!蓖裼窕卮鸬暮苁茄院喴赓W,“聽她的意思,似乎是從三個月前就露出點(diǎn)意思了。”
婉玉認(rèn)字的時候,是在林如海的書房,再加上賈敏第二個也是女兒,林如海雖然表面上告訴自己生了女兒就能生兒子,但是不免對自己還有賈敏的年齡產(chǎn)生了一定的懷疑,于是對待婉玉,就有點(diǎn)像教兒子的方式。
她認(rèn)字的時候,奏折也是看了不少的,還有幫著算鹽稅什么的,林如?,F(xiàn)在覺得有點(diǎn)頭疼了,不過跟著女兒也沒什么好隱瞞的,道:“太子前夜帶兵入宮,三皇子和四皇子似乎想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不料也被陛下抓住了?!绷秩绾H嗔巳喟櫝梢粓F(tuán)的眉心,既然說了干脆就半點(diǎn)都不藏了,繼續(xù)道:“今天早上,三皇子在殿里自盡了,太子被囚禁于毓慶宮,四皇子暫時關(guān)入大牢?!?br/>
太子還沒被廢?婉玉點(diǎn)了點(diǎn)頭,這事沒發(fā)生的時候能根據(jù)以往見過的幾次面分析太子有多受寵,甚至再往后那個義忠親王的封號也能看出皇帝對太子是真心疼惜,但是現(xiàn)在這事發(fā)生了,她就不得不考慮一個后果:林如海跟太子走的近,小的時候她過周歲,太子送了玉佩,再往后黛玉和林平,太子也都送了賀禮,她們一家進(jìn)了京城,去拜見皇后的時候,也能感覺出明顯的善意來,還有她前面每月一次的進(jìn)宮,這里面太子插了多少,估計長眼睛的都能看出來。
太子帶兵入宮,這就是謀反啊,逼皇帝退位,不然他帶兵進(jìn)去干什么?跑步么。從皇帝對太子的寵愛,還有最后他的那個義忠親王的封號就能看出來,皇帝其實跟其他的父親一樣,是個溺愛孩子的主兒。
這就導(dǎo)致了另一個心理,想必全天下的父母都有這種心理:我家孩子是沒錯的,他只是年輕不懂事,被別人帶壞了,于是林如海會不會被劃到這個壞人里呢?
“父親,我們家里可是收了太子不少東西?!?br/>
林如海又皺了皺眉頭,他憂心的也就是這個,皇帝遲遲不肯用官方的角度來說謀反這件事,又把太子拘禁于毓慶宮里,這就說明了他想給太子開脫,但是帶兵入宮這件事是大罪,誅九族都正常,總得有人來背這個罪吧。
他身上還背了個太子太傅的虛職呢,如何才能不被牽連進(jìn)去。這兩天跪在冰冷冷的石板上,看著三皇子鮮血灑滿一地,林如海想的都是這個問題。
林如海又嘆了口氣,道:“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明日還要早朝,再看看吧?!倍疫@里面的彎彎道道,有些也不能給女兒說。
婉玉卻有點(diǎn)不太放心,不免又暗示了一句:“父親,這么拖下去可不好。我前面幾次進(jìn)宮,看見太子跟陛下相處也是十分融洽,旁若無人,父子親情是斬不斷的?!?br/>
這句話倒是給林如海提了個醒,太子是皇帝的第一個兒子,還是皇后生的。皇后除了太子之外還有一個女兒,可惜嫁人之后沒兩年就死了,連個骨血也沒留下。
林如海又想到今日下朝之時,御史臺里幾個御史說太子不忠不孝,明日要上書廢太子,還打算死諫,不由得頭又疼了起來。他擺了擺手道:“天色已晚,你先去睡吧,讓為父再想一想?!?br/>
婉玉走了,書房里只剩下林如海和一盞孤燈,林如??粗且稽c(diǎn)火光忽明忽暗,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下定了決心,一聲長嘆,攤開折子,準(zhǔn)備上書請罪了。
他是□□,毫無疑問,雖然跟太子的接近是在皇帝的授意下,也是在他的監(jiān)視下進(jìn)行的,有點(diǎn)讓儲君先行接觸辦事能力強(qiáng),又忠心的大臣,好組建自己的班底,但是別人不知道這些,他們眼里看見的,只有一條:林如海是□□。
想到這兒,林如海不免又埋怨一句太子,都等了這么些年了,如何不能再多等兩年。
林如海原本的打算是先拖著,他雖頂著一個太子太傅的頭銜,但是說實話這就是用來封賞的虛職,更何況太子跟他一樣大,他是從來沒教過太子任何東西的,因此他原本打算等著,等到這件事情有了定論,橫豎太子還有個岳父呢,看看皇帝怎么處理他們再說。
當(dāng)然他想的路不止這一條,而今天婉玉這兩句話就讓他往第二條路上傾斜的更多了。
跟第一條有點(diǎn)被動的中庸之道不同,第二條路就是主動上書請罪了。既然是請罪,那不免要帶上太子,當(dāng)然帶兵入宮全部是太子的錯,不過這折子上就要掌握一個平衡了,是全部堆到太子頭上,還是全部堆在自己頭上,這一點(diǎn)就只能自己掌握了。
走第一條路是肯定會被降罪,第二條路也一樣,但是第二條路堵的是將來,是圣心,是會不會再次起復(fù)。這其中的關(guān)鍵就是太子帶兵進(jìn)宮究竟是誰的錯。
林如海打算把這事兒往自己頭上攔了。
正如婉玉所說,皇帝跟太子父子情深,他要是踩了太子,的確是一時爽了,太子犯下這么大的事,確實是推脫不了,但是萬一將來陛下反悔了呢?太子德行有虧,被廢也是正常,但是萬一皇帝心里也有氣了呢?養(yǎng)了這么多年,辛辛苦苦培養(yǎng)的太子廢了,好么,你們誰說過我兒子的壞話,朕一個個收拾。
這事兒也不是沒有先例的,比方太子的幾個兄弟,還有太子先頭的兩個師傅,甚至還有朝廷上的大臣,太子還真就沒吃過虧。
至于把這事攬在自己頭上,會不會真的就被皇帝給辦了,林如海只能說有這種可能,皇帝現(xiàn)在還在氣頭上,人沖動之下干什么事情都是可能的,這樣的確有風(fēng)險。
不過就像人人都知道林如海是□□一樣,人人也都知道林如海在太子的成長過程中是沒什么作用的,況且他才進(jìn)京沒兩年,去年又因為夫人過世請了三個月的喪假,這么短短的時間,要是能混進(jìn)太子的心腹隊伍,那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更何況林如海還有以往的功績頂著,管了這么多年的鹽稅分毫沒差錯,上了河堤,還得了十把萬民傘,伯爵的爵位,太子太傅的虛職,這些都是可以用來頂罪的頭銜,這也是林如海敢于冒風(fēng)險的緣故。
林如海越想越興奮,一張折子洋洋灑灑七八百字,從請罪開始到剖析內(nèi)心,總之是愧對皇帝的厚愛,愧對列祖列宗。
折子寫完了,林如海又看了兩遍,想想明天要說的話,這才在書房和衣睡下。
天還沒亮,林如海就被上夜的小廝叫起了,這一覺睡起來,他反而冷靜了些,昨天那股振奮全身的能量也消散了不少,他一邊吃著早飯,一邊吩咐人去喊婉玉過來。
婉玉這一夜也睡的不太踏實,她是相信她爹的政治情商的,絕對不至于在這個時候出昏招,只是放心歸放心,但是謀反畢竟是大事,被牽連也是很正常的。
得到父親召喚自己的消息,她便急忙跟著過來了?!案赣H看著比昨日精神了許多,女兒也就放心了。”
林如海雖然有七成的把握自己會安然歸來,不過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有些事情要提前跟女兒交個底。
“為父今日要去跟陛下請罪?!绷秩绾D眠@個當(dāng)了開頭,表情鄭重起來,“黛玉和平兒你看好了。家中一干下人的身契你都知道放在什么地方,地契,田產(chǎn),現(xiàn)銀等等你也要做到心里有數(shù)?!?br/>
婉玉心里一驚,但是看林如海臉上依舊波瀾不驚,便小心翼翼試探道:“父親何罪之有?”
“太子之錯,乃是臣下失察之罪。”說完這句,林如海又道:“晚上等著為父回來?!?br/>
就算再不放心想問個清楚,時間也不夠了,林如海說了兩句就上朝去了。
朝廷之上,依舊是太子——現(xiàn)在還是太子——跪在最中間,臉色蒼白,精神萎靡,太子平常是最重儀容儀表的,別說三天不曾梳洗了,連衣服都是一天好幾身的換。太子如今的這幅凄慘樣子,到讓林如海的決心越發(fā)的堅定了。
將心比心,要是他家林平到了這步田地,他怕是早就心軟了。皇帝也是個父親,面對自己最最心愛的兒子,他的心腸又能硬到哪里去呢?
于是在太監(jiān)一聲“有本啟奏”之后,林如海捏了捏自己袖口里的折子,深吸一口氣,第一個站了出來,大聲道:“臣有本!”
婉玉在家里等的心驚,可是為了不讓弟弟妹妹也跟著一塊擔(dān)心,愣是半點(diǎn)沒表現(xiàn)出來。
不過到了中午,她沒等來林如海,林府倒是先來了一隊官兵,打頭的兩個,一個是內(nèi)務(wù)府的太監(jiān),姓李,還有一個是御前侍衛(wèi),姓齊。
侍衛(wèi)在前院沒進(jìn)來,太監(jiān)倒是沒有什么拘束,直接到了后院,跟婉玉道:“陛下有旨,林如海奪爵,撤內(nèi)閣大學(xué)士之職,改任翰林院編修?!?br/>
婉玉拉著弟弟妹妹跪謝皇恩,等站起來后,太監(jiān)道:“府上的牌子是要摘了。”
婉玉點(diǎn)頭,道:“不敢煩勞公公,我去安排人,公公稍待片刻,喝些茶,一會就好?!?br/>
李公公心里也松了口氣,皇帝說要摘了伯爵府的牌子,不過還有一句,“林家現(xiàn)在就三個孩子在家,你客客氣氣的,別把人家孩子嚇到了”,摘牌子還能客氣?李公公心里也緊張,生怕在林府出點(diǎn)什么事情,回去了陛下怪罪。
不過看著林家的大姑娘沉穩(wěn),二姑娘雖然紅了眼圈,不過緊緊拉著姐姐的手,也不多說什么,至于林大人的小公子,年紀(jì)還小,看著雖然有點(diǎn)害怕,也沒哭出聲來。
雖然現(xiàn)在這差事僅僅比抄家好上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但是想想皇帝那句曖昧的“客客氣氣”,李公公覺得這林家現(xiàn)在倒霉不過一時之事,便對婉玉微笑一下道:“姑娘坐著就行,也不用擔(dān)心,齊大人在前院看著官兵,他們不會進(jìn)來的。”
婉玉還真不是特別擔(dān)心,奪爵貶職能說的這么客氣,就知道皇帝不是來真的了,她拿過一個裝著銀票的荷包遞給李公公,道:“公公拿去喝茶?!闭f完她微微一笑,道:“張公公今日可好,有些日子沒見到他了?!?br/>
李公公嚇了一跳,這才發(fā)現(xiàn)面前這位姑娘眼熟,可不?去年每月都進(jìn)宮的,他眼珠子轉(zhuǎn)了一轉(zhuǎn),道:“姑娘惦記了,師傅腰腿利落,還能給陛下效力很多年?!?br/>
說完婉玉有點(diǎn)高深的笑了一笑,不說話了。
李公公自然不會這么沒腦子回去把婉玉的話原樣回報給皇帝,不然他師傅一樣落不下好,他只是說林大人家里三個孩子看著怪可憐的,緊緊拉著手,聲音還有點(diǎn)顫抖。
但是不管怎樣,從林如海貶官開始,由太子帶兵入宮引起的一系列事件正式拉開了帷幕。太子被廢,囚于毓慶宮,皇后雖沒得了什么訓(xùn)斥,但是輕易也不出坤寧宮了。三皇子母妃劉妃賜死,四皇子母妃李貴妃賜死,家人貶為庶民,。
至于前朝,三名御史在殿里的大石柱上磕得頭破血流,凡是跟太子還有三、四兩位皇子有所牽扯的官員皇帝一個沒放過,罷官,殺頭,還有誅五族的,族人三代之內(nèi)不得科舉的。
總之從初冬開始,過了一個愁云慘淡的新年,一直到了第二年三月份,四皇子病死在府中,皇帝這才收手。但是這個時候,朝廷上被牽連的官員已經(jīng)有三分之一了,剩下的莫不人人自危,下了朝連招呼都不敢打了。
林家的后院,在婉玉杖責(zé)了兩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下人之后,倒還算安穩(wěn),只不過賈府的來信讓她們稍有平靜的心又起了點(diǎn)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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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