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著實(shí)尷尬，無論怎么聽都覺得他話里有話，就好像她肚子里的蛔蟲，她在想什么都知道似的。
柳覓初輕咳了一聲，轉(zhuǎn)移話題：“上次的那個女子，我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br/>
甄朗云想到了被鎖在地牢里的那女子，嘴硬的要死，說什么沒人指使，無論用什么招，嘴里也就是一句話——柳歡心害了我，我要報仇！
然而當(dāng)問及柳歡心是如何害她的時候，她就緘口不言了。
甄朗云冷笑，這種貨色也拿到臺面上來，當(dāng)她沒人在身前護(hù)著，就敢隨意欺辱了？
不出兩個時辰，洋洋灑灑寫滿了與那婦人所有有關(guān)信息的紙張就被送到他跟前，他不耐煩看別的，直接掃至最后幾行，上面寫著那婦人最近幾日的行程。
然后其中出現(xiàn)了一個顯眼的名字——陸羽紗。
何須再多看，何須再多說？甚至已經(jīng)沒有再審下去的必要了。
他恨不得當(dāng)場就提劍去千刀萬剮了那個惡毒的女人。
可是他知道她還有用處，要留著，等到時機(jī)成熟，他自然會給她安排一場“好死”，絕不多留她一刻！
一想到上輩子查到的那些東西，甄朗云就覺心臟被什么東西用力抓住了一樣，心跳也痛，呼吸也痛，看到她更是會痛，都不曉得該將她如何妥帖的安置……想到她受過的那些苦，想到她遭遇到的一切不公，嫉妒和憤怒就像滅世洪水，將他本就在她面前毫無防御可言的心緒沖撞的不堪一擊。
無數(shù)次想將她攬入懷中好好疼愛，卻無數(shù)次被她的冷淡擊敗，他覺得自己快要沒有耐心了，可是一見到她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又忍不住心軟一次，一次又一次，他在她這里已經(jīng)毫無底線和原則可言。
至于陸羽紗這里……
他是想保護(hù)她遠(yuǎn)離這些陰私，但是有些事，她一定希望自己解決。
“你和陸羽紗有什么恩怨？”忖度片刻，他決定直接問。
“你認(rèn)識陸羽紗？”她倒是抓錯了重點(diǎn)。
他掃她一眼，沒有接話，柳覓初就覺得自己又說了蠢話了，略有些發(fā)窘，實(shí)話實(shí)說道：“哪有什么恩怨，若有也是她對我有怨，現(xiàn)今我就連她身邊的婢女長什么樣子都記不大清了?！?br/>
她疑惑他突然提起了陸羽紗，腦子一空，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她驚詫地問道：“那婦人是陸羽紗找來的??？”
心下登時紛亂一片，什么時候結(jié)下的仇？竟逼的她下了死手？想到上輩子的那些恩怨，她素來以為在凝歡館的這段日子，柳覓初最多只是看不慣她而已，照著現(xiàn)在來看，她是早就對她起了殺心！
自己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住在凝歡館，縱使孫媽媽有意捧她，也明顯不會威脅到她的地位，眼不見為凈都不能使她少些戾怨嗎？柳覓初無論如何也不能想通，就是因?yàn)槿绱耍女惓５母械綉崙坎黄健?br/>
既然如此，那前陣子在遠(yuǎn)郊林子里的那件事是不是也能找到幕后真兇了？畢竟知道她去莊子上的人并不多，算來算去也只有她嫌疑最大了。
想到這里，柳覓初只覺胸口憋悶的慌，“可否帶我去見見那婦人？”
在柳覓初眼里，甄朗云的身份只是一個商人，最多再加上脾氣古怪、深不可測這樣的形容詞，可是當(dāng)她跟著他進(jìn)了那個陰濕黑暗的地牢之時，卻感覺相識了有一段時日的甄朗云對她來說還是個陌生人，她看到的只是他的表面，亦或是說他愿意被她看到的地方。
前頭說的那個詞——深不可測，放在他身上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那婦人的樣子柳覓初依稀還記得，只是沒想到不過幾天的時間她就大變了樣，身形松了幾圈，衣裳還是那日的衣裳，罩在她身上卻松垮了不少，本就洗的發(fā)了白的褙子此刻灰撲撲臟兮兮的，臉上也是灰敗之色，嘴唇干裂不說，眼眶還泛著淚光。
雖說是在地道了，燈光卻是足的很，幾十盞紅燭亮著，燭淚卻只流下來一點(diǎn)，倒像是剛點(diǎn)上去似的。
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鼻尖總縈著*潮臭的氣味，讓她本就不甚開懷的心境更郁郁了，她努力忽略周身的不適，先她一步走到了那婦人面前。
誰知那婦人視線卻直直的打在甄朗云身上，然后眼里明顯的晃過恐慌，隨后就緊緊的往后退，直至把自己縮在了角落，頭掩的低低的。她這一動，牽制她的鎖鏈蹭著地“嘩啦啦”的響。
柳覓初不知為何，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從他那里接過鑰匙，打開了鐵門，獨(dú)自一人進(jìn)去。
“這位嫂子，你可還記得我？”
那婦人略略抬起頭，目光躲閃的看了她一眼，仿佛這才發(fā)現(xiàn)柳覓初似的，仿佛見到救星一般，眼睛亮著光，忙起身跪在她跟前，二話不說便磕起了頭，在寂靜的地室內(nèi)發(fā)出不大不小的聲響，她一面磕一面說：“姑娘救救我！求求您救救我！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貴人，你把我千刀萬剮我也毫無怨言，只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求您了，我給您做牛做馬！……”
柳覓初往后退了一步，皺了皺眉，回身看甄朗云，后者正負(fù)手站在門外，臉上一貫的沒有表情，一半臉投在陰影中，一半映著淡淡的燭火，瞧著比平時更為冰冷，還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狠。
她思忖了幾秒，方才想出這樣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
心跳猝不及防間漏了一拍，她努力忽略過那陣心慌，定了心神問：“她這是怎么了？”
甄朗云似乎絲毫不屑于再將目光放在那婦人身上，只三言兩語的把事情解釋了一邊。
原來這婦人原也是凝歡館的仆眾，家中育有三個孩童，丈夫也算老實(shí)，兩口子加起來的例銀恰好夠維持生計，偏那丈夫前些日子不知自哪里沾染上了不好的習(xí)慣，竟跟著街頭勾欄院里的煙花女子有了首尾，那女子也不知是真的喜歡這男子還是怎的，與他日日歡好也不要錢，勾的他也不回家了，最后還學(xué)會了賭博。
自此便一發(fā)不可收拾，先頭許是吃了點(diǎn)甜頭，可惜后面愣是沒有神明眷顧，直輸?shù)幕ü饬思依锏姆e蓄，很快便欠下了外債。
那煙花女子不知給他出了個什么主意，說是跟著什么人賭，這次定能回本，硬是哄得這男子像是著了魔，回家便要賣了兩個女兒拿錢再去賭。
子女都是母親的心頭肉，這婦人如何讓他？然而哭也哭了，鬧也鬧了，偏是不能叫人回心轉(zhuǎn)意，恰巧這時，陸羽紗遣人找到她，說是只需她做一件事，便能替她保住兩個女兒，并許了日后的生活保障。
眼看著一對兒懵懂無知女兒的命運(yùn)就在自己頭上懸著，哪里還有理智可言？就是什么傷天害理的事她也愿意去做了。
而她應(yīng)下的這件事正巧就是謀害柳覓初。
柳覓初聽罷直在心里冷笑，這不就是陸羽紗慣用的法子？先讓你陷入困境，隨后再圣母般的表示憐憫，最后又說能給出幫助，打一棒子再伸手遞甜棗，這樣的事她做的多了去了。
她對眼前的這個女子并不同情，要救孩子的法子多得是，譬如攜了孩子離了孟德鎮(zhèn)去別的地方，再不濟(jì)去尋孫媽媽，她不信孫媽媽會見死不救。
偏偏她真正做到了“以夫?yàn)榫V”，舍不得變心的夫婿，舍不得眼下安穩(wěn)的一切?？墒亲约旱暮⒆邮呛⒆?，別人的孩子就不是了？為了自己的孩子而去傷害別人的孩子，即便是被逼無奈，那本質(zhì)與害她至如斯境地的人又有何區(qū)別？
就因?yàn)樗龥]人護(hù)著，沒有母親也這樣挺身而出，就可以任人打罵殺刮了？
柳覓初肅了聲線，看著地下動作不停地女子，提高了聲音：“你先起來說話。”
聞聲，她停下了動作，充滿希冀的看著她，眼淚止不住的流。
“我如何救？就連我自己的命都是從別人手里搶來的?！边@句話帶了自嘲，卻并沒有貶損這女子的意思。
甄朗云開了門，說道：“這里潮濕，于你傷口不利，先回去吧，此事不急。”
那婦人見他進(jìn)來了，又瑟縮著不敢講話了，柳覓初知道里頭定有內(nèi)情，她又這副樣子，從之前的只言片語里也猜到她約莫是什么都不知道了，故而應(yīng)下了他的話。
出了地牢，柳覓初長舒了一口氣，問：“她的女兒在你這里？”
甄朗云沒有否認(rèn)，不緊不慢地走在她前頭。
“放了她吧，錯本不在她，這樣的庸人若是認(rèn)真數(shù)起來永遠(yuǎn)也數(shù)不完。”
他還是不語。
柳覓初停下了腳步，“我想回凝歡館，就現(xiàn)在?！?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