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的守城戰(zhàn)異常的激烈，大概是因?yàn)樯洗蔚臒o功而返，倭寇那邊對于松江城的狀況顯然了解了許多，知道火力點(diǎn)要放在哪里。加上后面又有徐二爺壓陣，烏壓壓的一艘艘船就橫在江上，哪怕是城上的弓箭手射出的羽箭交錯如同大網(wǎng)都不能叫他們退卻。

    顏步清心里清楚的很：糧倉那事已經(jīng)算是被記在他頭上，若能守住松江城，勉強(qiáng)也能算是將功贖罪。若是守不住，顏家全家怕都要跟著治罪。故而，顏步清干脆狠了一條心，讓家里人收拾收拾，自己搬去城墻下面住著，也算是與民同苦，倒是惹得不少人側(cè)目。

    那些倭寇的大船上面都裝備著精良的火炮，離得近一點(diǎn)，開個火，城墻上就有不少人遭殃。只有幾天功夫，就不斷的有傷員被抬下去，又不斷地有人接著補(bǔ)上來。

    隨著境況逐漸艱難，城中不少婦孺都主動的上去替幫忙，比如煮飯、洗衣、照顧傷員一類。沈采薇帶了劉念跟在賀先生后面，也學(xué)著替那些傷員處理、包扎傷口。前面的時候，她還顧忌著名聲，帶了面紗和帷帽，后來忙起來，連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就什么的都不帶了——戰(zhàn)火之下，是真正的除死生再無大事。

    之前研制止血藥的時候，沈采薇本還建議在里面加一些止疼作用的藥材卻被賀先生給駁了，因?yàn)槟切┧幉拇蠖喽紩楸陨窠?jīng)，會讓傷者一定時間內(nèi)反應(yīng)遲鈍。直到這個時候，她才知道之前自己和賀先生爭論的那些東西有多可笑——那些傷員根本來不及好好休息，常常是手上剛剛包扎了，馬上就跑到城墻上接著去守城。他們在乎的并不是傷口的疼痛，而是自己能否再繼續(xù)戰(zhàn)斗。

    沈采薇本還要跟著賀先生一起住到城墻下頭，后來被沈老夫人派來的嬤嬤強(qiáng)行來走，只得每日里一早一晚的出門回家。其實(shí)，剛開始接觸到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口的時候，她還有些適應(yīng)不了，等到后來卻已經(jīng)可以從容鎮(zhèn)靜地從傷口里面揀出夾雜的東西，動作迅速的包扎好。

    有時候，她剛剛包扎好一個人，看著他急匆匆的跑回去守城，過一段時間就會見著有人把尸體抬下來。這樣的時候，甚至來不及埋土或是火葬，只能把尸體先堆到義莊里面，等戰(zhàn)火過去了再談其他。

    賀先生沒日沒夜的忙著，身子越發(fā)不好，沈采薇又一次都見著她咳出血來，她有心勸一二句卻不知要從何處勸起。反倒是賀先生自己開了口：“我如今孤家寡人的，就算是早些去了也不過是早些去見我那亡夫，反是件好事。倒是那些人，家里有老有小，能救他一命就是救一家子的命。這樣一想?yún)s是劃算的很?！?br/>
    沈采薇實(shí)在不知該如何說，愣了愣才小聲道：“先生要保重自己，才能救更多的人?！?br/>
    她還要再說幾句，忽而匆忙的腳步聲，一轉(zhuǎn)頭就看見許多穿著甲衣的衛(wèi)兵驚恐的從前面跑回來，慌不折路的模樣。沈采薇急匆匆的把手上的東西整了整，上去問道：“前面怎么了？”

    其中一人一臉慘白，眼神不定，只是匆匆道：“前面西門那里的徐千戶那個殺千刀的被倭寇買通了，西門那里要守不住了......你們，你們也快跑吧?！?br/>
    沈采薇面色微微變了變，顧不上男女之別，只是拉住那人的甲衣道：“你們既是守城衛(wèi)兵，如此之時又豈可臨陣脫跑？”她亦是心知人皆怕死的道理，稍稍緩了緩聲氣，抬聲道：“現(xiàn)如今，你們要退又能往哪里退？西門若破，倭寇長驅(qū)直入，城中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又該如何？”

    沈采薇伸手拿起墻角被人隨手留下的弓箭，目光掃向那些潰逃的衛(wèi)兵，利如刀劍：“你們?nèi)胛橹敖源姹＜倚l(wèi)國之念，如今倭寇來襲豈可畏敵潛逃。再者，你們家眷亦都在城中，若退一步，待得血流滿城，痛失親友，悔之晚矣?！?br/>
    沈采薇的話語擲地有聲，那些本還要往后退的衛(wèi)兵都頓住了腳步，不少人眼中都顯出掙扎之色。其中一人卻漲紅了臉，高聲嚷嚷道：“你一個小女子又知道什么？嘴上說得再好，城門都被人打開了，難不成叫我們拿身子去堵刀口不成？”

    他話聲還未落下，忽然有烏羽箭從他面頰擦過，不輕不重，正好擦出一條血痕來。

    沈采薇面冷如凝冰，只是冷聲道：“我雖小小女子亦有以身為墻的勇氣，你一男兒，難道竟無半分血性？生你者父母，養(yǎng)你者家國，此二者難不成就不能叫你舍生忘死？”

    說完這話，沈采薇再無一言一對，只是拿了弓箭，徑直往西門去。

    許多衛(wèi)兵彼此對視了一眼，其中一人咬了咬牙：“人活一世，總不能叫個女人比下去，拼了就是！”說著便跟在了沈采薇的身后往西門去。

    陸續(xù)就有人跟著往回跑，嘴上或多或少的嘟囔、叨叨：“算了，總也躲不過，做男人的不能叫家里的婆娘和小子小看了?！?br/>
    后頭有人用衣襟擦了擦有些銹跡的大刀，甩了甩滿是汗臭味的頭發(fā)，隨口應(yīng)道：“倭寇那大刀那么寬，一刀下來半個人就沒了。說不得連全尸都留不下，血肉模糊的，你家婆娘認(rèn)得出你嗎？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拋家棄子跑了呢？”

    這話一出，不少人笑了起來，笑過了之后又覺心酸無比，他們都知道此行兇多吉少，但是想著家中等著的老小，本來還搖擺不定的心也漸漸堅(jiān)定了起來。

    做男人的，死也得死在前頭才是。

    賀先生亦是不敢在留在原地，連忙快步去通知其他守城官西城即將失守的事情。

    沈采薇咬牙拿著弓箭走在最前頭，后來見著陸續(xù)有人跟上來，心中方才松了口氣——無論如何，西門都要守住了才是。依著李景行去之前定的期限，至多再有兩天，他就能帶人趕到了。到時候里應(yīng)外合，正可以圍剿了那些倭寇。

    到了西門口，她才知道情況有多危急——大門已經(jīng)被開了小半，不斷地有倭寇從外頭沖進(jìn)來。他們手上的武/士/刀又長又寬，手起刀落就像是收割稻草一般的收割人命，那些衛(wèi)兵亦是真正的以身為盾堵在哪里。也不知是激戰(zhàn)了多久，不少無頭的尸體堆在城門口。沈采薇跑到半路，腳下正好有個人頭滾過來。

    發(fā)髻枯黃，面容平常，眼窩凹入，血跡斑斑，就連那死前的驚恐和決然都像是被凝固了一般留在了臉上。

    沈采薇眼中一酸，險些落下淚來，抿了抿唇，不敢再去看。她亦是知道自己身子弱不擅近戰(zhàn)，在不遠(yuǎn)處尋了個死角，拉弓射箭。

    那些后頭跟著她來的衛(wèi)兵全都沒了剛才潰逃時候的膽怯，跟著撲了上去。他們手上并無盾牌抵不上倭寇的刀，只能不要命似的沖上去砍。適才那個和她說話抱怨的衛(wèi)兵就在前頭，腰間被砍了一刀依舊不退，只是狠了心似的把刀砍在倭寇身上。那倭寇被他砍去了半條手，哇哇大叫，另一個倭寇卻沖上來用力的一刀割了衛(wèi)兵的人頭。

    鮮血濺得飛起，人頭在地上滾了幾下，依稀可見上面那一點(diǎn)笑影子，仿佛是在說自己沒有白死。

    沈采薇前世今生都算是養(yǎng)尊處優(yōu)，從未見過這般慘烈的情景——一眼望去滿地都是尸體和鮮血，不斷的有人沖上去用身體堵著，不斷的有人死去。眼前仿佛都是一片血色。她甚至不敢去擦從眼底流出來的眼淚，只是拉了弓，不要命似的射箭。

    她眼里含著淚，心里亦是滿腹悲痛，可是拉弓的手卻是十分的穩(wěn)，往往一箭射出，就能在倭寇的頭頂上穿透，腦漿和鮮血跟著涌出來。

    可是，即使如此，守城的衛(wèi)兵沒了后援漸漸抵不住倭寇的攻勢，許多倭寇就像是殺不完似的跟著上來。

    沈采薇咬了咬牙，還要再往前一些，忽而看見不遠(yuǎn)處的屋舍里面的幾條鞭炮，也不知是什么時候、什么人留下的。她怔了怔，快步去把鞭炮拿起來，尋了火點(diǎn)上，直接丟到倭寇那邊去。

    那鞭炮響得很，噼里啪啦的，飛濺起來的火花砸在皮膚上亦是疼得很，冷不防的竟是把那一群的倭寇忽得嚇得手忙腳亂。

    沈采薇不敢耽擱，伸手一下子扔了好些串鞭炮。她正好在那屋舍里頭尋個了個破舊的馬車，上頭對著好些稻草。沈采薇干脆把稻草點(diǎn)上，把剩下的鞭炮一口氣全都丟到里面，就勢把馬車往城門推去。

    馬車不大不小，正好從城門口過去，上頭火燒得正旺，又有鞭炮在里面噼里啪啦，果是把許多后頭的倭寇給堵在了外頭。

    沈采薇不顧不上手上被燒出來、炸出來的傷口，急匆匆的和那邊的衛(wèi)兵喊話：“快，快把城門合上?！?br/>
    那些衛(wèi)兵也知道是機(jī)會難得，擔(dān)心倭寇緩過來，連忙拼了命的上前去推城門。不少倭寇會意的上來要堵在門口，就有衛(wèi)兵不怕死的撲上去，把人推出門外。

    眾人齊心協(xié)力，竟是真的把西門給合上了。

    城內(nèi)的眾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氣。

    “娘的，老子居然還真的還活著！”許久，有人腿一軟，癱倒在地上，嘴里自語道。

    沈采薇情不自禁的笑了起來，可是等到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些尸體上，眼淚又跟著淌了下來，一滴又一滴的眼淚，一時之間竟是怎么止不住。

    生命如此可貴，生命如此脆弱，可是這世上總有比生命更加重要的東西需要我們用生命去守護(hù)。

    雖死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