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鏡閣的逆川清澈干凈，纏綿而動。原本的水流喧囂已被靈力給抑制住，似有靜水深流之勢。天空不斷有風(fēng)鳥飛過，有幾只落在紅葉樹上，看著水中的倒影，不知春秋。
寬闊的院內(nèi)有茶有酒，有人有霧。
“慕錦對溫綏用了幻蠱……”蘇幽眉頭皺起，他舉起茶水的手生生懸在空中，“而后司空焰為了拉住溫綏，強(qiáng)行渡了靈力，結(jié)果遭到反噬，自己也陷入了幻境之中？”
蘇幽微微吃驚，慕錦此次還真是下了大手筆，意圖置司空焰于死地啊?；眯M這種東西，會讓人陷入無窮無盡的幻境之中，逐漸與現(xiàn)實(shí)脫離，故而命脈與魂氣就會愈發(fā)薄弱。所謂人活一口氣，與現(xiàn)實(shí)牽掛斷絕之時(shí)，也是命喪之刻。如若想要脫離幻境，那么，宿主必死。
“目前看來，是這樣的。”灰白煙霧在風(fēng)中微微晃動，棲遲拿起酒水仰頭飲下，一滴不剩。水入其口后，很快也化為水煙，混入霧氣之中。棲遲繼續(xù)道：“只不過，病歡將二人都帶走了，王也追了過去?！?br/>
聽聞他提及病歡，蘇幽啜了一口茶水，嘴角翹起，笑道：“棲遲大人如何得知帶走他們二人的，是病歡？”
棲遲微微一愣，低頭略加思索，便突然反應(yīng)過來，自己又被蘇幽套出話了。他搖搖頭，無奈道：“蘇相早已知曉事情的前因后果了，卻仍故意讓我復(fù)述一遍，心機(jī)深沉啊。”
“在你來之前，早已有人來報(bào)。只是他說的卻是，司空焰二人是被蒙面者帶走的?！碧K幽搖了搖手中的茶水，“不知棲遲大人，是如何確定那人就是醫(yī)圣病歡的？”
棲遲知曉遮掩不過，便如實(shí)道來：“看那人的身法與靈力，便可確定?！?br/>
蘇幽眉毛一挑，“你好像和病歡很熟？”
“故友罷了。反倒是蘇相，”棲遲微微一笑，“似乎對棲遲的舊事很感興趣？”
“棲遲大人若是愿意回憶往事，我自然洗耳恭聽?！?br/>
棲遲深深嘆了一口氣，“往事，皆忘得差不多了。”
想來?xiàng)t與病歡交情不淺，蘇幽知他不愿透露，也不直言，只道：“世人皆知，病歡醫(yī)術(shù)高超。”
“是啊，蘇相生辰宴上，我能在明湖邊救治帝姬，也是多虧往日從他那偷學(xué)了些歧黃之術(shù)?！?br/>
“王受了蠱毒，如今風(fēng)城又動蕩不安，我倒是想請他前來一看?！?br/>
“病歡向來不問世事，”棲遲眉眼低垂，“蘇相這是想著法子，令他前來內(nèi)皇城啊?！?br/>
蘇幽搖扇道：“醫(yī)圣非凡，若能見上一面，自是蘇幽之幸?！?br/>
二人正聊著，慕央突然從外面闖了進(jìn)來。她的長發(fā)披散在肩上，因著急而未加梳理。她一跨上臺階，就直直撲在了蘇幽身上。淡淡的香味迅速繞上蘇幽的鼻息，他一低頭就對上了那雙靈動的眸子。
“蘇幽哥哥！”慕央揉了揉撞疼的腦袋，“你知不知曉，焰姐姐被人帶走了，還中了幻蠱！”
蘇幽的頭微微一抬，指了指棲遲，“他剛剛說了?！?br/>
慕央這才注意到旁邊還有一團(tuán)霧，她瞪了棲遲兩眼，又轉(zhuǎn)頭看蘇幽。她拍了幾下蘇幽的手，焦急道：“那你還等什么，快去查啊……”
“你皇兄不是已經(jīng)追去了嗎？”蘇幽看著她道，“這事你倒是上心。”
“我……”慕央一時(shí)語塞，她總不能說是自己私自放了司空焰，如今卻闖下大禍，要他搭救吧……不行不行！慕央猛地?fù)u了搖頭，那樣蘇幽又要對自己好好說教一番了。再說，她當(dāng)初又怎知曉事態(tài)會如此發(fā)展。慕央那雙明亮的眸子轉(zhuǎn)了幾圈，方道：“我是擔(dān)心焰姐姐與皇兄！”
一旁的棲遲突然嗤笑一聲。今日他路過牢房時(shí)，正好看見慕央鬼鬼祟祟地在周圍走動，后來便出了司空焰闖入賞清軒之事。不用想，也知是這個(gè)小家伙幫了司空焰出逃。
棲遲掩嘴道：“還不是你，偷偷把司空焰放了出來?！?br/>
棲遲話音落下，蘇幽的眉頭便微微皺起，緊盯著慕央。慕央未料到棲遲竟然當(dāng)著蘇幽的面，將她的小動作一一道來。她生氣地拿起案上的杯盞，直接朝棲遲潑去。水流擊在他身上，將灰白煙霧打得四散，棲遲發(fā)出了“咯咯”的笑聲，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慕央的憤怒之音在雙鏡閣高聲回蕩：“臭棲遲！”
……
……
司空焰緩緩睜開眼，自己正陷在一片柔軟的沙灘上。海浪的聲音在耳畔起伏，咸澀的海風(fēng)吹在她臉上。她的手微微一動，柔軟的沙粒便滑入她的掌心。她一側(cè)頭，看到一旁坐著的溫綏。他的臉上一如既往掛著笑意，兩只耳朵朝她動了動。
她從地上爬起來，面對著眼前浩瀚無邊的大海，心門似乎突然被打開了。仿佛受到召喚，她無意識地朝海水處走去。溫綏也站來，跟在她身邊。
“焰兒你以前常說，風(fēng)城都是風(fēng)和紅葉，想來看一看更廣闊的大海。”溫綏毛茸茸的尾巴露在外面，若有若無地觸著她的手。
是了，他還記得。也大抵，只有他記得了。
二人走在海邊，柔軟的砂礫滑過司空焰的裸足。溫綏難得安靜了下來，歪頭看著她，他出神道：“焰兒，不如我們就在此處隱居可好？”
司空焰的紅唇微顫，抬起眼來與溫綏平視，目光有些模糊。氣氛一瞬間變得有些尷尬，四周寂靜得只剩海浪與風(fēng)。溫綏被她盯得心里發(fā)憷，只好將大尾巴繞住自己的脖子，故作沙啞道：“好吧好吧，我不問了?！?br/>
司空焰蹲下身，將手浸在水中。隨著浪潮的起起落落，冰涼的水浸沒她的掌心又再次滑下。
我們就在此隱居可好？這句話突然瓦解了司空焰心中的防備，觸及那塊柔軟的地方。渴望溫暖的她有些失神，她想放下執(zhí)念，放下那些紛紛擾擾，不管不顧地離開。風(fēng)城興亡榮敗，與她何干？
浪潮聲嘩啦啦地在她耳邊響起，像是漫長的催眠曲，美妙而安寧。她多久沒有這樣放松過了，她便是她，不用去牽掛任何人。
不知走了多久，一個(gè)小小的木屋出現(xiàn)在眼前。她推開門走了進(jìn)去，里面依舊散發(fā)著咸咸的海水味。這個(gè)木屋空蕩蕩的，只有一面巨大的鏡子。她在鏡中看見了自己的面容，蒼白又帶著些憔悴。
她無意識地伸出手去，穿過那光潔的平面，直抵鏡中人的心口處。她的手顫抖著，一把探入鏡中人的心臟。鏡中的她，神情依然平靜，目光中帶著一絲悲憫。那是她自己的心，從那顆心里她抓到了什么……
司空焰的手朝外用力一扯，鏡子“嘩啦”碎裂一地。一枚血玉金葉的簪子明晃晃出現(xiàn)在她手心――紅溯。它微微泛著紅光，仿佛響應(yīng)著她的每一次心跳。
一陣強(qiáng)烈的痛意襲上她的心頭，如同被霜雪逐漸包裹，讓她剛剛?cè)彳浵聛淼男脑俅巫兊帽錈o比。她緊緊拽著手心的紅溯，一個(gè)名字猝不及防地竄入她的記憶中，那個(gè)暗自在心底流連過無數(shù)遍的名字。
她眉頭緊蹙，艱難道：“慕、慕忘……”
司空焰明白對她而言，什么樣的選擇才是最好的，但她不愿意走那條路。
她早已失去了放下的機(jī)會。太晚了。
溫綏有些難過地笑著，嘆道：“還是不愿么……”
……
……
那柱香終于燃盡，余灰被風(fēng)輕輕一吹，就失了形態(tài)，散在桌上。病歡也突然停下手中的動作，回頭看了看溫綏，眼中流露出幾分落寞。
那棵幾乎空了枝椏的樹上又掉了一片紅葉。病歡輕吸一口氣，繼續(xù)整理他的藥材。
“王可以回去了，司空姑娘很快就會醒?！?br/>
慕忘藍(lán)瞳一動，收回暗浮著靈力的手。病歡卻又突然開口：“你中了心蠱？”
風(fēng)驟然變了，吹得慕忘咳了起來。他看著那些殘敗的花草，在風(fēng)中四處飛舞，好像仍舊好好活著?？烧l都知道，它們早就失了生命。慕忘看了一眼手心的那塊黑點(diǎn)，愈發(fā)深了。
他輕咳幾聲，沒有回答，徑直離開了。
幻境之中，那只陪伴了她十幾年的白狐溫柔地笑著。忽然，周圍的地面猛烈地抖動起來，海潮翻天而起。無數(shù)記憶之流如同洪水一樣，灌入她的腦海中。司空焰猛地抬起頭，注視著眼前的溫綏，強(qiáng)烈的恐懼蔓延至她的每一根神經(jīng)。
不對，不對，這里不是真的！
她想起來了！
她想起了溫綏中蠱的樣子，她想起了自己奮不顧身撲上去，她想起了慕錦的蔑笑、慕忘的冷漠，她想起了他們是在幻境之中！
他要做什么？
溫綏的身影一點(diǎn)點(diǎn)遠(yuǎn)去，司空焰拼盡全力沖上去――她眼中滿是淚水，想要死死抓住面前的人，然而手心的溫暖卻在不斷散去。
“溫綏！”司空焰聽見了自己撕心裂肺的叫喊，在這個(gè)狹小的空間里反復(fù)震蕩，“溫綏――溫綏――”
墻壁開始碎裂，房頂開始崩壞，海浪層層蓋過，天地顛倒……
一切都化為粉齏，卷入風(fēng)里。萬象歸無，魑魅灰飛。
我要走了。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