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孩子死了……
待我趕到,孫夫人的身下已是殷紅一片,浸染了半張錦被。鮮血汩汩的,攜帶著令人幾欲作嘔的氣味,沖撞進(jìn)我的眼鼻之中，卻并未讓我升起任何的陰影籠罩之感。那時,深受某事影響的我不知是如何擺脫的，竟是在突然之間就變得不害怕了，不顧忌了,還能冷靜地靠近她,揭開覆蓋在她雙腿間的衣物,仔細(xì)認(rèn)真地察看起情況來。
也就是在那時，一團(tuán)滿被鮮血包裹著的物什,尚可看見些許晶瑩地滑落出來,墜至甬道不遠(yuǎn)處的污穢的錦被之上，死氣沉沉的。
看著那血團(tuán)，我心口狠抽了幾下，倏地，就覺得自己是罄竹難書的殘忍，竟是可以為了一己之私，犧牲掉一個稚嫩的生命。那個生命如不棄一樣，是母親精心呵護(hù)著的寶物，以愉悅的心緒迎接，以珍視的姿態(tài)守護(hù)，可，不同的是，那個生命沒有不棄那么幸運(yùn)，受到眾人的期盼，且安全地降臨這個繁華喧鬧的人世。
“溫水……”哽咽著，我雙手托起那血團(tuán)，小心翼翼地，盈滿母性地放入侍婢遞近的木盆之中，嚴(yán)肅地囑咐，“把他清洗干凈?！?br/>
聞言，侍婢一顫，險些打翻手中的木盆，驚恐地看著我，驚恐地看著那團(tuán)物什，瑟瑟道：“這……這……”
她在畏懼，畏懼那團(tuán)柔軟卻因還未生長完全就已死去而變得恐怕惡心的生命。
“妥善置放到一旁吧?！蔽覜]有為難她，也沒有斥責(zé)她，更沒有如她一般地畏懼那團(tuán)生命，而是想著在一切救治的最后可以親手將這個小家伙清洗干凈，放入溫暖的布帛之中，給予他本該享受的所有待遇，也算是我這個毒婦所能做的唯一一點(diǎn)彌補(bǔ)了吧。
接著，我再度聚焦于孫姬之身，全神貫注地為她止血，清理污穢。
雖然很虛偽，但是，那時的我是真的很期望往后還會有一個足月的康健的孩子從那里誕生，用最為響亮的哭聲告訴孫姬，她的孩子，安然地到來了。
只是，那個時候留在居室為她的診治的醫(yī)者不會再是我；守在屋外六神無主的等待著她的夫君也不再會是劉備；甚至，躺在床榻之上奄奄一息的她自己也不會再是原先的，而是，一個經(jīng)歷磨難后蛻變的蝴蝶，翩翩起舞于全然歸屬于她的世界之中。
孫姬，祝愿你能夠徹底擺脫劉備，擺脫所有冤孽。
“替孫夫人換上干凈的衣衫和錦被吧?！贬t(yī)治罷，我果決起身，退離那猶如未來的案發(fā)現(xiàn)場一般的血床之上，將所有該做的不該做的都留于孫姬的侍婢。而我，終是可以去做我想做且應(yīng)該去做的事情，將那木盆之中的血團(tuán)清洗干凈，還原它晶瑩剔透的樣子。
已過三月的他已是有了人形，明白可見小小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還有，那小小的癱軟在我掌中手足。他很小，小到我一個巴掌便可將他整個舒展開來；他很小，小到皮膚尚未牢實(shí)而可見縱橫的血管；他很小，小到脆弱柔軟得好似一碰就會破碎一般……
他……是個男孩。
隨手扯過一塊干凈的布帕，我緩緩地把他放置上去，用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包裹住不棄的法子將他包裹起來，頗有耐性。
我托著他，猶如托著一顆明珠，推開門扉，對著眼前那儀態(tài)盡失的男子，賠禮，沒有言語，沒有眼神，有的便僅是一個遞出與一個接過的交流。
孫夫人小產(chǎn)，主公悲慟，特為早夭的小公子立墓冢，以嫡子身份厚葬，其外，徹查孫夫人小產(chǎn)一事，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
說來也巧，他與甘夫人，一個是劉備思慕之人懷有的珍寶，一個是劉備永遠(yuǎn)無法輕視的女子，雖稍有差異，卻皆是以嫡親的身份入葬，一個嫡子一個嫡妻，大約也就昭示著劉備此生最絢爛的兩段時光，一個與他有關(guān)，一個與甘夫人有關(guān)，而后，再有的，便不會再那么無可替代了。
至于那個下手之人，本該一被捉住就是要處以極刑的，可是，劉備沒有。他不僅沒有，還推延許久地詢問我，那個人，我想不想他殺。
原來，此事不該與我有關(guān)，更不該過問于我，但，真的當(dāng)劉備那么做的時候，我反而沒有過多的驚訝，而是，很快的，在腦海中串聯(lián)出一種可能，一種足以使作為主公的他屈身詢問我的意見。
“是蒹葭。”我去見劉備的時候，立在空寂的殿室之中，很肯定很斷定，給孫姬下藥的人是蒹葭。因?yàn)?，只有她才能那么聰慧地避過所有的耳目，將藥送入孫姬的體內(nèi)；也只有她會在做出此件事后牽扯到我，引得劉備肯問策于我；也只有她可以動搖劉備的決絕，由必處以極刑至尚有一線生機(jī)。
不得不說，蒹葭的身份雖卑微，卻是一個傳奇般的女子，心計(jì)天成地?cái)噥y著整座縣府，防也防不住，趕也趕不走。
劉備說，蒹葭承認(rèn)藥是她下的，非是通過藥食補(bǔ)品而是在孫姬每日都要擦拭撫摸的長劍之上下藥，使其日漸滲透，最終導(dǎo)致小產(chǎn)。劉備還說，在他關(guān)押蒹葭之前，蒹葭曾言，她有愧于我，險些害我喪命黃泉，所以，她愿意用她的命償還，去做我欲做卻不忍去做的事情。
“這般，你還會對她的生死置于不理嗎？”劉備笑著詢問，虛偽的和善與親近。似乎，孫姬小產(chǎn)一事成為了一個起始，他放棄擁有眷戀的起始，放棄與孫姬白首不分離的起始，放棄告知孫姬他有多么珍惜他的起始……
而經(jīng)歷過這些個起始，我面前的劉備將會更有資格成為割據(jù)一方的霸主。
我彎唇，亦是虛偽，知曉，若是想要保下蒹葭遠(yuǎn)沒有選擇一個“想”或“不想”那么簡單，相反的，會有著要比留我暗中相助更為不合理的條件交換。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試上一試，尋找那微茫的可能性，“條件是什么？”
“暗扶阿斗安然長大；諸葛氏永立阿斗那邊，一生輔佐，直至劉氏滅亡；諸葛孔明不得覬覦劉氏江山分毫，此生只能為劉氏臣子；還有，你，不再隱于深閨，需要時才出，而是長觸政事，不得有廢?！庇虚L有短，一共四個條件，劉備不緊不慢，一字一句地告知于我，神色鎮(zhèn)靜得猶如知曉我一定會應(yīng)允一般。
可惜，讓他失望了，別說四條全應(yīng)，縱使只需答應(yīng)最末一條，我也不愿。其實(shí)，更為主要的緣故還是，我無法忍受第二條的存在，以我一人之愿決定整個諸葛氏在孔明這一脈的前程未來。而且，我并不希望看見時光當(dāng)真與歷史注定的那般，繼奪走我最為在乎的男子之后，再奪走諸葛氏的子與孫。
這種不愿是全然不同于應(yīng)對馬謖的，說到底，對馬謖始終是良心不忍，可，對諸葛氏乃是本心所至。
因此，我淡然地笑笑，攤手聳肩，“那你就殺了蒹葭好了?！北M管，我很想盡最大的努力保下蒹葭，但，我不能，不能用諸葛氏去換，她不值得也不配。
而劉備，面對我的斷然決絕，并未有任何訝色，反而，預(yù)料之中的平靜無波，悠悠地坐于堂上，漠然擊碎我的淺淡，“你覺得你有選擇？”
我怔愣，茫然地與他對視，不安詢問：“什么意思？”
他笑，森冷而認(rèn)真，“孔明素來重情重義，你覺得知恩圖報(bào)如他，我若想要他答應(yīng)以上四事，能有多難？到時，不論你有多么的不心甘情愿都不得不隨從，只因，孔明的心意才是你的心意?！鳖D了頓，他補(bǔ)充道：“而如今的這場交易不過是讓此般結(jié)果提前幾載罷了，但，你也不算吃歸，有蒹葭之性命為報(bào)?！?br/>
“……”我默然，未曾料到劉備會如此設(shè)制陷阱等待我跳，憤懣得許久說不出話來，但，轉(zhuǎn)念一想，若是一切真的如劉備所言的那般簡單，他又怎么會白白放過傷害他思慕之人的人呢？因而，我忍俊不禁，不以為意地反問：“能有多難就只有主公你自己知曉，但，婉貞思慮主公此番不過是想要嚇嚇婉貞罷了。”
“嚇嚇？”他揚(yáng)眉，彎唇，“婉貞，你何時也學(xué)會了自我欺瞞？”
我瞠目，徒然敗下陣來。但，仍是不死心，“如此，敢問主公為何還要同婉貞做此交易？”
“十年太長了。”長到他更希望可以有一條捷徑通向迫使孔明死忠的那條道路，還有，“我也不是很想蒹葭死得這般快。”
蒹葭與他，亦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的。
可，即便如此，即便我沒有拒絕的理由，劉備又是哪里來的自信，確定我的決定可以規(guī)劃諸葛氏的一生？
“只怕是主公高估了婉貞?！?br/>
“高不高估，還需光陰來驗(yàn)證，婉貞只要遵循好一、四便好，其他的可慢慢坐觀。”
我語塞，“……”
他卻春風(fēng)得意，意味深長，“小女娃，永遠(yuǎn)不要以為在這個世上你會是獨(dú)一無二的?！?br/>
縱然，穿越而來，知曉未來，我也不過只是一個凡塵俗人，有洋洋得意威脅他人的一日，就也會有煩憂不堪地為他人威脅的時候，總歸是，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三十年河?xùn)|，三十年河西。
我等著，等著看劉備所謂的光陰的驗(yàn)證。
……
最后的結(jié)局，劉備處死了孫姬院落廚室中的所有人，以其有嫌在孫夫人的藥食中下莪術(shù)為由。
而蒹葭一經(jīng)放出便被送至我處，終是得嘗所愿的以侍婢的身份留在我身邊，至于到底是當(dāng)牛做馬的彌補(bǔ)以往的過錯還是虛情假意的謀劃繼續(xù)害，我就不得而知了，不過，無論如何，這將是我給予蒹葭的最后一個機(jī)會。往后，若是她再被我發(fā)現(xiàn)做出什么有損于我的事情，我決不會放過她，不管她有多么的聰慧，也不管她與我之間那點(diǎn)單薄的情意，更不會管她的故鄉(xiāng)何處，家人有誰。
所以，在她侵入我的生活之前，我與她約法三章：一，不得以任何理由接近孔明；二，不能讓不棄受到任何傷害；三，往后我所做的無數(shù)事不可告知任何人。
她自是沒有異議，也不會有異議，不論是出于何種目的。
也是因此，在未來的至少三年里，我不用擔(dān)憂她會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要知曉，渴求信任的餓狼總會在撲食之前完完全全地偽裝好自己。
蒹葭是狼，有著一顆許些世族女子無可比擬的狼心，但是，這顆狼心的用處到底是好還是壞，就要看她不會不會做某個故事里的某種動物了。
我想，找個機(jī)會定要好好地言說農(nóng)夫與蛇這個故事給蒹葭聽。
“還有，我不希望為我做事的人好奇心太重，什么都要過問……”抬眸，我俯瞰向那個屈身在我面前的小小少女，陰冷道：“所以，蒹葭，問好你該問的，避而不談你不該問的，才是獲取我的信任的最好法子。其他的，不論是虛與委蛇的關(guān)懷還是聰慧過人的出謀劃策，你都最好不要做。”
這些我不愿看到也怕自己看到。
聞言，她福身，眉眼內(nèi)斂，極為冷靜認(rèn)真地回答：“諾。”
“那么，第一件我需要你去做的便是……”自袖中取出一張書滿墨字的布帛遞交到她手中，我有所避及地言：“拿著這張紙去弄到這上面提到的物什，然后按照布帛上言說的法子熬合，每日一次的送到我面前?！?br/>
隨之，她緩緩地展開了那張布帛，一目十行。
在她一目十行的時候，我能瞧見她眸中的疑惑與不解，但，佳好的是她只消一瞬便將其全都隱匿了起來，轉(zhuǎn)換為泰然自若的恭敬，又是脆生生的一句：“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