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上學(xué)，莎娜一出院門，總能看見品忠推輛自行車在路邊等她。沿路是農(nóng)村的麥地，剛抽穗的麥苗隨風(fēng)搖曳，清風(fēng)吹來，送來一陣麥香。莎娜不緊不慢地騎著，她知道自己騎車的姿勢很美，而且她也知道品忠一定在后面看著她。她心里高興，不由得使勁按了一下車鈴，鈴聲“滴零零”清脆地響著，樹上的鳥跟著唧唧喳喳一陣叫，她回頭看看品忠，看到品忠在后面盯住她看，就笑著說：“品忠，咱倆比賽，看誰騎得快。”品忠光笑也不答話，也不追上來和她一起走，只是在后面不遠不近地跟著。莎娜的布拉吉在前面輕盈地飄動，就像品忠心中飄揚的一面旗子。

    院子里幾個上學(xué)的孩子騎車過去，看看他們倆，都意味深長地眨巴眨巴眼睛，剛一騎過去，就猛地一陣按車鈴，高聲喊叫起來：“對蝦，對蝦，一對兩毛八！快看對蝦啊?！鄙瓤刹还苓@些，他們越是喊，她越是高興。尤其是那些女孩子，看她們的那種眼神，那分明就是羨慕加嫉妒。所以當(dāng)著外人，她更是要顯出和品忠的親密來。

    下午放學(xué)回家，莎娜一進家門就覺得氣氛不對。

    幾個妹妹一見她進來，看看站在房間中央的媽媽，都把頭轉(zhuǎn)過去?！吧龋氵M來。”莎娜一邊進屋一邊摘書包。“你是怎么回事？”“怎么啦？”“我是說你和品忠?！薄拔覀冊趺蠢?？”莎娜一臉的不在乎?！叭思艺f你們倆在談戀愛?！薄鞍⊙剑y聽死了，什么談戀愛呀，人家說什么你都信啊，人家還說我殺人了呢，你信嗎？”莎娜還是沒滿不在乎，一張口，把人噎得夠戧?！吧?，我可是和你認真說呢，這樣影響多不好啊，你們還都是學(xué)生，還那么小，怎么能談戀愛呢？”“我們沒談戀愛?！薄澳悄銈?yōu)槭裁疵刻煸缟弦黄鹕蠈W(xué)?！薄肮植还?，你看見我們一起上學(xué)了？就是有時候一起走，那也是碰上了?！薄霸瓉砟銈冊趺礇]碰上過？”“碰上過呀，那是原來你們沒注意。”“胡說！我說不過你，等你爸回來問你?！?br/>
    馬容英對莎娜的態(tài)度很不滿意，但是又拿她沒辦法，只得指指莎娜，出了房間。莎娜坐下來從書包里往外掏書。突然停下了，轉(zhuǎn)身用咄咄逼人的眼神盯住幾個妹妹，掃了一圈，“媽是怎么知道的？”她轉(zhuǎn)身看鳴娜，鳴娜搖搖頭，小聲說：“我不知道，她一回來就問我們你回來沒有，然后問我們聽說你們的事情沒?！薄澳阍趺凑f？”“我當(dāng)然說不知道，本來我就不知道?！兵Q娜說著舉起本書表示與己無關(guān)。莎娜看了一眼鳴娜，憑她對老二的了解，她相信鳴娜決不是個搬弄是非的主?！暗降资鞘裁慈俗爝@么長！”莎娜轉(zhuǎn)頭盯住怡娜，“我可沒說！”怡娜說著賭咒發(fā)誓似的舉起兩根手指頭。盡管她這么說，但是莎娜還是覺得她的嫌疑最大，姊妹幾個數(shù)怡娜的嘴最碎，最快?！拔腋嬖V你們，都給我聽好了，誰要是想給爸媽告密，就是自己找不痛快，別怪我不客氣！”見幾個妹妹都不吭氣，莎娜再不說什么，準(zhǔn)備做作業(yè)。

    齊新順回來了，莎娜聽見父母在廚房小聲嘀咕了一陣子，然后廚房門關(guān)住了，她等著爸爸找她，但是直到吃飯齊新順也沒說話。飯桌上，莎娜裝做不在乎地跟小妹妹云娜講笑話，看見大家都不笑，自己也覺得沒意思，晚飯吃得很沉悶。

    快睡覺了，齊新順才過來對莎娜說：“莎娜你過來一下?！鄙缺尺^身沖著鳴娜吐了吐舌頭，然后起身跟著他進了父母的房間，“怎么回事，你自己說?！薄笆裁丛趺椿厥?？”莎娜裝糊涂?！巴饷嫒思叶颊f你跟杜家的老大好，是不是真的？”喬新順的語氣很嚴厲。“沒有?！鄙纫桓哪樕系牟辉诤?，搖著頭認真地說?！澳闾痤^看著我講話?！迸畠旱牟辉诤鹾茏寙绦马樕鷼??！澳氵€小，不知道這里面的嚴重性，人家不會說你們孩子的，只會說大人管教不嚴，你知道不知道？”“我和他沒什么?！薄盁o風(fēng)不起浪，人家怎么不說別人偏偏說你呀?！薄澳俏夷闹腊?，也可能是因為上次他救了我，所以人家才這樣說的吧?！薄吧?，我跟你說，你可別不當(dāng)回事，現(xiàn)在很多人心不好，或者說是不懷好意，明明這件事情是這樣的，在一些人的嘴里就會變了味，傳來傳去，性質(zhì)就變了。你還小根本不懂得這里面的厲害。還有的人明著是說你，其實是針對大人來的，他們巴不得你家里出點什么倒霉事，好看笑話。再說了，一個女孩子家，最注重的就應(yīng)該是自己的名聲了，這么早談戀愛，等到你將來真要找對象，對你可不好?！薄拔也挪徽覍ο?。”“你看看，又說氣話了不是，怎么可能不找對象，聽爸的話，別再跟品忠來往，那孩子是不錯，可是跟你不合適?！薄鞍帜阏f話矛盾啊，既然人好，為什么不合適了？”“你問那么多為什么干嗎，就是不合適。他本人我沒有說過不好，但是他家里不行?！薄霸趺床恍?，他爸不是跟你一個教研室的嗎，又不是反革命，不是特務(wù)，不都是學(xué)院的軍人嗎？再說你們不是老說什么門當(dāng)戶對嗎，這不是正好嗎。”“什么門當(dāng)戶對，不行就是不行?！眴绦马様[擺手，停了停他又說：“有些事情你們小孩子家根本不懂，杜敬蘭那個人問題多得很，平時就不注意，滿嘴胡說，根本就是無所顧忌，從延安整風(fēng)到解放后的幾次大的政治運動，他都是挨整的對象，老運動員了。他家的背景也很復(fù)雜，他家里還有人在臺灣?！薄笆菃幔以趺礇]聽說過。那他怎么還在馬列教研室啊？”莎娜問?！斑€不是前兩年學(xué)院搞什么業(yè)務(wù)第一，上面覺得這個人是個人才，解放前的大學(xué)生參加革命的是鳳毛麟角，資格又老，所以當(dāng)寶貝似的供著，我看遲早要出問題?！瘪R容英插嘴說：“那家人跟我們不一樣，你看杜敬蘭那樣，就好象他是學(xué)院第一，什么知識分子，我看一股子酸氣，他和咱們不是一路人。你爸可是正經(jīng)八百的苦大仇身的貧苦出身，在革命隊伍里從來都是響當(dāng)當(dāng)硬邦邦的，經(jīng)得起考驗，不像他們背景那么復(fù)雜?！薄皨?，那我姥爺家不是富農(nóng)嗎？”“胡說，你這孩子！一張嘴怎么就胡說?！币惶岢錾砭偷扔谕钡今R容英的軟肋，她氣急敗壞地說：“那是土改時定高了，其實你姥爺家是上中農(nóng)，村里的土改委主任跟你姥爺有仇，硬給把成分定高了，這事我一想起來就生氣?！薄暗馗环磯挠?，有什么外區(qū)別?！鄙葥尠姿痪?，喬新順打斷她們的話：“別扯那些，說那些沒用的干啥?！比缓髮ι日f：“你好好想一想，爸爸說你完全是為了你好，別人誰會這么說你。”“沒有的事，你們瞎操什么心！”欞魊尛裞

    晚上莎娜睡不著，她抬頭看看，發(fā)現(xiàn)妹妹鳴娜的床頭還亮著臺燈。“你怎么還不睡覺？”莎娜小聲問，“我看會兒書?！薄霸琰c睡覺吧，那樣看書會把眼睛看壞的?！薄拔抑?，反正明天禮拜天不上學(xué)?！鄙人餍云饋恚b手躡腳跑到鳴娜的床上，姐倆關(guān)上燈躺在一個被窩里說話。

    “老二，你說我該咋辦？”“什么咋辦？”“裝什么蒜哪你，我是說我跟品忠的事。你說怪了啊，咱爸怎么對品忠他們家有那么大的成見啊，一提起來就氣急敗壞的。”“咱們兩家原先不是不來往嗎？”“不僅僅是不來往，我看就是仇視?！薄拔铱床粌H僅是品忠，你再找個什么樣的，老爸老媽他們都保管不會同意。”“為什么？”“這你還看不出來呀，他們是把你當(dāng)作一棵大樹了，找個好女婿，將來老了好有依靠啊?！薄昂?，鳴娜，我還看不出來，你還挺有思想啊。”“這叫什么有思想啊。”鳴娜撲哧一聲笑了，捅了一下姐姐?！鞍?，你說實話，你覺得品忠這人怎么樣？”莎娜問妹妹，“挺好的?！薄熬唧w點?！薄昂寐牭倪€是不好聽的。”“都聽?！薄昂玫姆矫媛镂揖筒徽f了，學(xué)習(xí)好，長的也好，為人也不錯，但是他有個最大的缺點，”鳴娜頓了一下，看見姐姐不吭聲，又接著說：“太死板了，不很活潑?！薄鞍ィ瑢α?，你分析得很對，他的性格我覺得就是有點死，要是再活泛些就好了?？晌疫€是喜歡他?！鄙群网Q娜的年齡相近，關(guān)系也最好，姐倆平日無話不說。鳴娜性格沉穩(wěn)，有主見，有什么事，莎娜不告訴父母，但要跟鳴娜商量。

    “我覺得你們不太合適?！兵Q娜轉(zhuǎn)過身，面對著姐姐。黑暗中她看見莎娜瞪大眼睛看著她。“主要是性格不合適。你和他成一般朋友可以，但是真要是想成為那種關(guān)系，我看不行。人這一生長著呢，思想觀點，對人生的態(tài)度都在不斷改變，你還不到二十歲，找人生的伴侶還太早。”“我可沒想那么多，我們這是玩玩。”“姐我勸你，這可不是玩的事。就是你玩，你最好找別人，杜品忠可不是那種玩的人，正因為他這人性格不活，所以愛認死理，等到哪天你不想玩了，人家可拔不出來了。那樣會毀了他的。”“不會的，你看江小龍和李健的事情我不都是處理得挺好的嗎？”“他和那倆人不一樣?！薄澳膬翰灰粯樱俊薄捌分沂侨瞬??！鄙嚷牭竭@話一時愣住了，她歪過頭看看鳴娜，“我發(fā)現(xiàn)你挺了解他的呀，鳴娜?！薄耙粋€院子長大的，誰不知道誰啊?！薄安粚ΓQ娜，你是不是喜歡他，跟我說實話。你要是喜歡他，我讓給你好不好?！薄敖悖阏f什么呢？怎么可能呢。人對異性的情感大概有三個階段，一是好感，再是喜歡，三才是愛。我連第一階段的印象都勉勉強強，更別說喜歡了。再說他是個人可不是東西，還能這么讓來讓去的?！薄翱床怀鰜恚U專業(yè)的嘛，啊，老二，我真應(yīng)該對你刮目相看了。”“這種玩笑最后別開。”“看你，還生氣了，真是小心眼?！兵Q娜轉(zhuǎn)過身去，背對著她。莎娜用胳膊肘支起身子看著鳴娜，然后伸手使勁咯吱鳴娜，鳴娜忍不住笑起來。“別鬧了，聽見沒？”

    鳴娜忍住笑說：“哎，姐，我問你，你的初戀是什么時候，是誰呀？”“不知道，不記得了?！薄叭思叶颊f初戀是最美好的，也是最難忘的，你怎么會不記得了，該不會是太多了吧？”“可能是那么回事吧。上小學(xué)的時候，班里有好幾個男生對我挺好，不過都沒什么印象了。我真正第一個喜歡上的人是我們學(xué)校的體育老師。那老師姓李，個子高高的，特別帥，留了個背頭。他特厲害，一動不動就罰學(xué)生繞著操場跑，一說就是：‘你，聽見沒有，去跑十圈?！薄澳撬心闩苓^嗎？”“沒有，有一回上體操課，老師要求每個學(xué)生做仰臥起坐30個。我做了15個就死活做不動了。他過來沖著我喊：‘堅持，聽見沒有，堅持！’然后硬按住我的腿，叫我把那15個做完。也不知道是怎么的，他一按我的腿，我一下子就有勁了，那最后15個很輕松就做完了。女同學(xué)是又恨他又喜歡他，背后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大帥’。”“聽這名字還是喜歡的成分多。”“那是?！薄澳呛髞砟兀俊薄澳且荒甑拇汗?jié)，每個同學(xué)給老師送賀年片。別人都給班主任老師送，可我不，我買了一個賀年片，然后在周圍密密地纏上紅毛線，還做了一個穗兒，給大帥送去了。我是下午看著他上課去了，又乘著辦公室沒人偷偷鉆進他的辦公室放在他的桌子上，心里那叫緊張啊，真跟做賊似的?；貋砗笪揖鸵恢毕胨吹侥莻€別致的賀年片會怎么樣?！薄澳悄銓懨至藛?？”“當(dāng)然寫了，不寫他怎么知道是我送的。”“你膽子可真大，你就不怕他把它交給你們老師？”“不怕。我就是要讓他知道，為了他，我什么都不顧了。這樣才說明我喜歡他?！薄澳呛髞砟?？”“別提了?！薄八唤o校長了？”“沒有。”停了一下，莎娜說：“他把它交給我們班主任了?！薄罢娴?？那你不是說你不怕嗎？”“是，我是什么都不顧了，可是那跟我想的不是一回事。我是在我們班主任的桌子上發(fā)現(xiàn)我的那張賀年卡的，原來大帥是把它當(dāng)作禮物送給我們老師的?！薄盀槭裁矗俊薄笆裁礊槭裁?，我們班主任是他女朋友啊?！兵Q娜一聽，忍不住了又笑起來。“我那年在街上碰見他了，”“誰？”“還有誰，我的初戀情人唄?！薄罢f話了嗎？”“嘿，別提了，還說話呢，老得我都差點認出來了，年齡不大，怎么都歇頂了，騎個自行車，前面一個孩子，后面還一個，那樣跟個農(nóng)民似的，當(dāng)初啊，他看我一眼都叫我緊張半天，現(xiàn)如今把我嚇得躲得遠遠的，生怕他認出我來。那事給我的印象特別深，我在想，人這一輩子啊，真要及時抓住青春好好享受，否則等到老了，后悔就晚了。”“那要是爸爸媽媽老是不同意怎么辦？”“那怕什么，現(xiàn)在都什么年代了，還要父母作主啊，你看你，老問我這些嚴肅的問題，搞的跟真的似的，我只不過是跟他交交朋友，其他的我才不想呢?！薄澳愕乃枷肟沙蓡栴}啊。”“呦，你是誰呀，是不是咱們家的黨支部書記呀，要不就是媽是正的，你是副的。”“去你的！”兩人唧唧咯咯笑著。上層床睡的是老四海娜，翻身坐起像是發(fā)臆癥一樣沖她們喊：“快睡吧，快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眱扇寺犚娀ハ嗫匆谎郏治孀”蛔涌┛┑匦Τ梢粓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