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個原配 二十五

    譚遷一個字都不信。

    他根本就不認(rèn)為從小刷馬長大的長安會做生意。

    看他滿臉不信, 秦秋婉笑意盈盈：“你出不來，就算是長安學(xué)不會, 以后把你的家底全部敗完, 你也管不著了。放寬心，好好享受吧?！?br/>
    享受什么？

    享受著滿地亂爬的老鼠和蟲子，或是享受周圍獄友到了夜里就震天的呼嚕聲, 還是那每日都寡淡酸臭的飯菜？

    住在這牢中的每一刻, 對于譚遷來說都是煎熬。

    他本不好過，如今看到自己精心操持了幾十年的家財即將落入一個什么都不懂的馬夫手中, 心情愈發(fā)郁郁。

    邊上的煙雨也很難受。

    她小時候是吃過一點苦, 可遇上了譚遷后, 日子過的肆意。因為她是外室, 平時也不用和各夫人打交道, 一應(yīng)吃穿住行從來都是這么爽快怎么來。

    現(xiàn)在被關(guān)在這牢中, 她簡直恨不能把腳也放到脖頸上去，不要沾地才好。

    更讓她難受的是，許多年的謀算一夕落空, 她跌坐在地, 袖子里微微顫抖著, 周身麻木一片。

    不, 她不甘心。

    她努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疼痛傳來，讓她找回了失去的聲音：“夫人, 我有話說?！?br/>
    秦秋婉已經(jīng)轉(zhuǎn)身, 聽到這話, 疑惑回頭。

    煙雨急切地扒住欄桿：“你養(yǎng)了啟郎多年，不是親生勝似親生, 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你看看他，你就不難受嗎？”

    另一邊，譚啟郎也在懷疑人生。

    他從記事起就譚府唯一的嫡子，無論家里多少家財，早晚都會交到他手中?？墒?，如今這些都成了一個馬夫的，和他再無關(guān)系。

    他接受不了，縮在角落里整個人神情恍惚。

    秦秋婉看了一眼：“不難受啊！我當(dāng)他是親生兒子，衣食住行樣樣妥帖。看他生病更是急得發(fā)瘋，結(jié)果，他轉(zhuǎn)頭就認(rèn)了你作娘。既然他都沒有感情那玩意兒，我又怎會放不下？ ”

    “不。”煙雨急切道：“這不是你的真心話。你們母子多年，你別跟他計較，把他接回去。我不求他大富大貴，你只要給他一口飯吃就行?！?br/>
    秦秋婉才不會引狼入室，對上譚啟郎期待的目光，道：“你們母子情深，以前你遮遮掩掩也要孝敬母親?，F(xiàn)在你自然是守在母親身邊最好，我可不好做那讓你們母子分別的惡人?！?br/>
    身邊的胡敏依一臉恍惚。

    她也不知該何去何從，等便宜婆婆離開，她急忙蹲在譚啟郎面前，低聲問：“夫君，現(xiàn)在怎么辦？”

    譚啟郎擺了擺手：“你顧好自己吧?！?br/>
    胡敏依眼圈通紅：“我沒有地方去……我回胡家，他們不讓我進(jìn)門，也不肯出手幫忙。哥哥他好狠的心……一點情分都不念。我最近住在父親的那個院子里，但是，那些房契都被改成了譚長安的名，我肯定會被攆走……”

    她嚶嚶哭著，譚啟郎越聽越煩躁。

    “別哭了！”

    胡敏依被吼得一愣，連日來的擔(dān)驚受怕此時化成了滿腔悲憤。

    錯事都是譚啟郎做的，根本就與她無關(guān)。如今譚啟郎放任她自生自滅，她又何必念舊情？

    當(dāng)即擦擦眼淚，負(fù)氣一般起身就走。

    見狀，譚啟郎有些后悔，一來是他到底還是放不下胡敏依，二來，如今他名聲臭名昭著，以前的友人定然不會來探望，也就只有胡敏依前來。

    牢房中的菜色太差，能不能打牙祭，全看胡敏依了。

    想到此，他急忙道：“敏依，我語氣太急，不是故意吼你的，你別生氣?！?br/>
    胡敏依背對著他，聞言頓了頓，沒有回頭，飛快離開了。

    秦秋婉拿著那些房契，回去之后很是忙了幾天，將所有鋪子里的伙計梳理一遍，不知變通死忠譚遷的全部換掉，還有三個悄悄貪沒銀子的管事，也一并打發(fā)了。

    這里面也遇上一點亂子，有兩位管事，暗地里拿了不少銀子，秦秋婉找上二人時，他們口口聲聲說，這些銀子是譚遷默認(rèn)給的紅利。

    秦秋婉根本就不搭理：“如今這些鋪子是我在管，你們要紅利，去問譚遷！”

    *

    鋪子收攏得還算順利，接下來很長一段日子里，她都在梳理家中生意，在這期間，還手把手的帶著譚長安。

    譚長安學(xué)得很快，他這是個喜歡看書的人，以前看不上，現(xiàn)在得空就練字看書。秦秋婉偶然發(fā)現(xiàn)他于讀書上有些天賦和韌勁，便找上了的書院。

    書院那邊不愿意接收年紀(jì)這么大還未啟蒙的弟子，于是，秦秋婉就轉(zhuǎn)而討要之前譚遷給兒子打點的三萬兩銀。

    譚遷那銀子捐出后，書院用于造藏書閣，根本拿不出來。于是，只能收下了譚長安。

    此事難免惹人議論，本來不知譚家那些事的人也都聽說了，因此，譚啟郎本就不好的名聲更添一層。

    兩個月后，秦秋婉終于得以空閑下來。

    這些日子里，她見縫插針地和周子峰見上幾面，兩人關(guān)系越來越親近。

    這一日在茶樓中，秦秋婉正吃點心，周子峰忽然抬手幫她擦去唇邊的點心末。

    掌心下的唇溫軟，周子峰心里一動，看著她長長的睫毛，忽然湊上前吻住。

    秦秋婉眨了眨眼，感覺到了眼皮上溫軟的唇瓣，笑著道：“你這樣，我可就被客氣了?！?br/>
    “我想娶你?！敝茏臃逭J(rèn)真道，隨即又笑了：“可我身無長物，拿什么娶你？”

    這話前后矛盾，秦秋婉有些疑惑。

    周子峰伸手蓋住她的眼：“不知東家可缺暖床之人？”

    秦秋婉：“……”忒直接了。

    *

    譚長安要在書院讀書，就得在附近找個院子。

    秦秋婉不想讓他住曾經(jīng)煙雨母子倆那個，便重新買了一間，也準(zhǔn)備找人照顧他的起居。

    只是在找人時，譚長安看到她找來的幾個婆子欲言又止。

    秦秋婉見狀，知道他有話要說。

    “咱們母子之間，有話直說便是。”

    長安躊躇半晌，道：“我想定親?！?br/>
    秦秋婉知道他有心上人的事，道：“你如今讀書要緊，那些事以后再說。你放心，我是你娘，不會害你?！?br/>
    長安低下頭：“我知道您是為了我好，但是……六兒已經(jīng)十七，她等了我兩年，再也等不下去。娘，我不想錯過她。”

    他口中的六兒，最開始是譚遷身邊的小丫頭，每次譚遷要出門讓人備馬車，都是她去跑。

    多跑了幾趟，兩人已互生情愫。

    后來，六兒一家人攢夠了銀子，求了譚遷得以贖身。

    婚姻大事講究門當(dāng)戶對，人家都已經(jīng)是普通百姓，長安卻還是下人……論起來，當(dāng)初老婆婆撿回了長安之后，怕他留在府中不明不白，被人趕走，還求了管事好久，才為他求得一份身契。

    而這份身契，護(hù)著他不被趕走，卻在他長大之后，成了阻攔他離開的大石。

    一個身家清白的姑娘，肯定是不可能嫁給一個下人的，尤其他還是最低等的馬夫。

    長安上門提親，直接就被拒絕。

    還是六兒死活不肯議親，如今才待字閨中。但凡在其中有一次她松了口，都早已經(jīng)嫁給了別人。

    不過，這到底不是長久之計。就在六兒扛不住時，有了轉(zhuǎn)機(jī)，長安一朝翻身，成了譚府夫人身邊的車夫，似乎還頗得重用。還能借出八兩銀子，走在外頭也得人尊敬，六兒的婚事便再次擱置。

    不過，長安答應(yīng)了秦秋婉一年后再提婚事，他親自上門說明了緣由，那邊雖然不滿，但也忍耐下來了。

    可是，誰都沒想到，長安竟然會是譚家的嫡子，并且，還得了大堆房契。只憑著那些東西，長安一輩子什么都不做，只躺著等人伺候都花用不盡。

    曾經(jīng)的一雙有情人因為門不當(dāng)戶不對險些錯過。如今身份調(diào)轉(zhuǎn)，大概真的要錯過了。

    長安不可能娶一個曾經(jīng)的丫頭，譚夫人一定不會答應(yīng)。

    六兒的家人看清此事，及時止損，并不愿意再等待。立刻著手給女兒議親。

    長安得知此事，哪里還坐得??？

    聞言，秦秋婉皺起了眉來。

    如果長安最后娶一個出身丫鬟的姑娘，賀玉娘怕是不會滿意。

    可看著面前執(zhí)著的年輕人，因為太過緊張，雙手攥緊到手背上青筋直冒，卻還是不肯改口。

    要是秦秋婉執(zhí)意拒絕，于母子情分不利。她沉吟了下：“我想見見她?！?br/>
    長安霍然抬頭，眼神里滿是驚喜：“謝謝娘?！?br/>
    看到他滿臉歡喜，秦秋婉心下一嘆：“你學(xué)業(yè)要緊，不能耽擱太久。今日是個好日子，你去把人接來吧！”

    六兒這個丫頭，賀玉娘記憶中有一點印象。

    只記得是伺候在譚遷身邊的小丫頭，并沒有多在意。

    六兒個子挺高，足足比賀玉娘高了一個頭，骨架也大，并不是什么美人，容貌只算得上清秀，上前請安時很是利索。

    秦秋婉看在眼中，問：“你識字嗎？”

    六兒搖頭：“我可以學(xué)。”

    長安站在一旁，眼神里滿是急切：“娘，我可以教她?！?br/>
    六兒沖他一笑，道：“夫人，為了他，我愿意學(xué)。”

    她知道，自己這樣落在外人眼中，尤其是面前的夫人眼中，很像是一個奔著富貴而來的女子。

    哪怕知道不可能，她也想為自己爭取一二。

    不是為了銀子，只是為了他。

    秦秋婉見的人多，看出來了這姑娘眼中的誠摯，心下再次一嘆。

    那有什么法子？

    她只能麻煩一點，教出一個讓賀玉娘滿意的兒媳來。

    “那就先學(xué)著?！鼻厍锿窨戳丝刺焐骸懊魅找辉?，你來找我?！?br/>
    長安大喜，等六兒走了，他連聲道謝，眼圈通紅一片。

    他曾經(jīng)身為最底層的下人，知道母親愿意接受六兒這樣一個兒媳，全都是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