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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產(chǎn)幼女全集 黃羅華蓋御攆

    黃羅華蓋,御攆香車。

    數(shù)十名羽林衛(wèi)排成一隊, 皆脫了鎧甲, 卸下武器, 只著中衣, 炎炎烈日下, 被汗水浸濕的輕薄衣衫上映出幾道暗黃的痕跡。

    安業(yè)帝自覺病好了些,攜眾人來曲江園一游,又突發(fā)興致,著人在空曠草地上豎了幾塊靶子,拿來他那把紫檀木弓箭。

    這把紫檀木弓是他昔年作戰(zhàn)時所用, 這些年無用武之處, 一直在寢殿內(nèi)掛著,時常將其擦拭一番,抹上魚膠, 絲毫不見其破舊,反而愈發(fā)煥然如新。安業(yè)帝想起當(dāng)年戎馬歲月,枯槁的臉上重又充滿生機, 不顧宮人勸阻親自張弓搭箭。待雙手搭起弓時, 陡覺手臂一陣酸軟無力, 竟無法拉開弓弦。

    他心頭竟生出一股英雄暮年之傷,滿腔豪情仿佛被當(dāng)頭潑下一盆冷水, 失神地看著自己青筋凸起、暗瘡滿布的雙手, 揮了揮手:“罷了, 拿走吧!

    “阿耶是累了吧, 坐下歇歇。”穆元酂親自拿來圈椅,服侍他坐下。

    安業(yè)帝臉色不大好地坐下來,徑直靠在圈椅上。

    即便有華蓋擋著,日頭仍照得他頭暈?zāi)垦!?br/>
    襄陽長公主道:“今天日頭強烈了一些,兄長要不早點回去!

    “朕又不累。難得出來一趟,怎么說走就走!卑矘I(yè)帝不滿,朝那數(shù)十名敗了他興致的羽林衛(wèi)抬抬下巴,道:“朕喊了敬元來,他當(dāng)年可是一等一的神射手,也讓這幫廢物開開眼界!

    那些羽林紛紛下跪請罪,卻讓安業(yè)帝眉頭皺得更緊,長公主忙道:“都下去,還杵在這干甚?”

    那把紫檀木弓箭還擺在架子上,穆元酂觀摩半晌,執(zhí)起來試著拉了拉,卻是紋絲不動,他感覺到父親的目光在看自己,臉色一紅,用了點力氣,勉強拉了開來,舉到與肩膀齊平的時候,手已經(jīng)抖得不成樣子。

    箭歪歪扭扭地射在靶外。

    “阿耶這把弓箭實在是厲害!彼肿煨α诵。

    安業(yè)帝嗤一聲,“李釋戚怎么教你的?”

    穆元酂忙道:“這不關(guān)老師的事,是我沒好好習(xí)武!彼壑橐晦D(zhuǎn),道:“阿耶,表兄的話肯定可以,是吧,表兄?”

    裴劭沒認真聽,抬起頭,目色迷茫。

    長公主笑道:“三郎,元酂說你呢!

    安業(yè)帝饒有興趣地看過來,“是了,四郎的騎馬射箭也是向你學(xué)的,你要不也來試一下?”

    裴劭瞥了眼一旁那把鎏金閃閃的紫檀木弓箭,心里明白了幾分,拱手對安業(yè)帝道:“舅舅謬贊,我學(xué)藝不精,只能拿出來擺擺門面,頂多算個濫竽充數(shù)而已,就別讓我出丑了吧!

    安業(yè)帝笑道:“什么出丑不出丑,這都是自己人!庇职迤鹉槪瑢σ慌詢(nèi)侍宮女道:“朕外甥要是射得比太子還差勁,你們誰都不準說出去!”

    他雖是開玩笑,但也同樣得到一片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回應(yīng)。

    安業(yè)帝堅持,裴劭便也不好多加拒絕,站起身,先是單手掂了掂拿弓。正搭起弓時,忽然傳來一個洪亮的大嗓門。

    “陛下!”

    不遠處走來兩人,一人身著華貴紫袍,三十上下的年紀,上嘴唇兩撇胡須微微翹起,腰間一對雙瑜玉佩,是個郡王級別的。他步履匆匆,還未走近便對安業(yè)帝諸人遙遙一拜,笑道:“聽聞這把弓須得一力大無窮之人才能拉開,小郎君怕是沒這個力氣,且讓臣一試!

    裴劭循聲望去,認出那人正是近日奉命在京的任淮王。

    任淮王穆祁和安業(yè)帝兩人的父親是拜把子的兄弟,原是河南鄭氏,后因立大功被賜姓為穆,封為郡王。他大步流星走來,作勢去抓裴劭手里的弓,“長公主家的小郎君是吧?來,給我試試。”

    裴劭手一收,反應(yīng)極為敏捷,讓他一根汗毛都沒碰上,笑道:“郡王可有陛下之命?”

    任淮王一愣,面上閃過一絲不滿,轉(zhuǎn)身對著安業(yè)帝一拜,“請陛下讓臣一試!

    “什么芝麻小事,”安業(yè)帝忍俊不禁,“你用就是了,三郎,給他吧!

    任淮王躊躇滿志,將衣服下擺別在腰帶里,露出雪白的袴褲,把弓在手里拋了拋,贊了聲“好弓”,又對裴劭低聲說了句:“裴小郎君,可看著點!

    然后深吸一口氣,眾人還未反應(yīng)過來,那箭便呼嘯一聲,如一道黑色閃電,扎進漆紅靶心。

    同為用慣弓箭的人,裴劭也不得不承認任淮王箭術(shù)非凡。整個大周,阮敬元若能排第一,他不排第二,怕是說不過去。

    穆元酂率先贊道:“小叔真是厲害!阿耶你說呢?”

    他轉(zhuǎn)頭去看安業(yè)帝,卻發(fā)現(xiàn)他臉色靜若止水,花白胡須下的嘴角微微往下耷拉,只一瞬間,他笑了起來,撫掌道:“你要是早些來,朕也不用讓人跑那么遠去喊敬元了。”

    跟著任淮王一起的另一人,便是奉命前來的阮敬元。

    他半途碰上任淮王,兩人之前也有一些交道,便一起過來。

    任淮王看著那在滿是射偏的箭矢中獨中靶心的一支,志得意滿地笑了笑,“阮公是前輩,我應(yīng)該讓他先來,不然豈不白跑一趟?”

    阮敬元已經(jīng)在蒲團上坐了下來,擺手道:“郡王抬舉我了。”

    “是阮公謙讓,不過這倒是顯得我欺負裴小郎君了。”

    這地方也就裴劭和太子兩個小輩,他自然不敢拿太子開玩笑,但憑他身份,皇帝的外甥還是可以捉弄一下的。

    這捉弄里又帶了些刻意。他沒忘記,安業(yè)帝先前將那匹萬里挑一的紫騮馬賜給了誰,最后又成了誰的坐騎。他自詡少年英勇,矢志不渝地跟隨安業(yè)帝數(shù)十年,拋頭顱灑熱血,雖然名義上被封了個異姓郡王,但現(xiàn)在也只能被圈禁在長安,遙領(lǐng)一個州都督之職。反觀裴忠,因娶了金枝玉葉的長公主,一路扶搖直上九萬里。

    裴忠倒也罷了,這裴三郎有什么能耐,方才竟跟他摳字眼?虧得陛下仍舊偏愛于他,不為其挑撥。

    任淮王搭上裴劭的肩,“如何,你現(xiàn)在試試?”

    裴劭沒必要去拉那又重又硬的大弓,正抱著手落得輕松,陡覺肩膀一沉,仿佛壓了千鈞鐵石。

    任淮王膀大腰圓,體格大了整整一倍,狀似親切地跟他說話,實則借機報私仇和他較勁。

    裴劭撐住不為所動,淡淡道:“郡王神力,我不丟人現(xiàn)眼了!

    穆元酂見不到兩人各懷鬼胎的神色,還以為十分友好,插科打諢道:“表兄別謙虛了,露一手又何妨?”

    裴劭:“……”

    他余光瞥見安業(yè)帝饒有興趣的神情,略略一想,道:“聽聞郡王反應(yīng)速度之快,無人能及,常于萬軍從中奪人長矛。射箭這項,郡王方才已經(jīng)奪了魁首,既然非要和我比,那便比我能否從郡王手中搶得這弓箭吧!

    說著不待任淮王是否同意,右手已然出動。任淮王一驚,下意識與他錯開數(shù)步距離。心中有些訝然:難不成他斗雞走狗還斗出一身武藝不成?

    少年與他同高,出手敏捷雷厲,他分了會神,此刻顯得左支右絀,還未反應(yīng)過來,被他拽住左臂,往后一扯,腳下不穩(wěn)一連往前沖出好幾步路,另一只手里一空,那把紫檀木弓已被他易如反掌抽走。

    一旁正襟危坐的阮敬元微微頷首。

    他聽阮明琛說,曾與裴劭交手時,盡出一些歪歪扭扭的花拳繡腿,中看不中用的風(fēng)騷走位,現(xiàn)下看來,區(qū)區(qū)幾招中卻并無什么太過讓人眼花繚亂的成分,如同上回他在少年腰間看見的那把刀,樸實無華,單憑鋒利的刀刃取勝。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安業(yè)帝撫掌大笑,指著呆若木雞的任淮王道:“我看你得放謙虛一些了,惹怒朕的外甥不好受吧!”

    裴劭將弓箭還給他,學(xué)著他方才低聲說話的語氣,又帶著些少年心性道:“郡王,承讓了!

    任淮王冷冷笑了幾聲,將弓劈手奪過,“你方才都沒讓我準備好,這不算!”

    一旁穆元酂出聲:“小叔,你耍賴!”

    安業(yè)帝目光在兩人間逡巡,最終道:“好了任淮王,你和孩子教什么勁兒,只許你一枝獨秀,就不許朕外甥贏一把嗎?”

    他語氣里帶了幾分嚴厲,任淮王后知后覺地反應(yīng)過來,訕訕一笑,面上仍有幾分不甘心的強硬,道:“既然陛下都這般說了,那臣只好從命了。就是以前一直看不出,裴小郎君這般厲害!

    裴劭心平氣和:“哦,翻墻翻出來的。”

    穆元酂尷尬地抽著嘴角:表兄就一直這套說辭!

    安業(yè)帝來曲江園本就也只是為了休沐,那中心的一條長河如同楚河漢界將整座園林分為兩半,一半供普通人家的子女游玩,一半是王公貴族的專享。因他不愿擾了還在園畔徘徊的人,只潦草地拉了一圈帷幔將他們那處遮起來,倒也有幾分與民同樂的樣子。

    君臣間又暢談了會,便讓裴劭和太子兩人先干自己的事,長公主也去和外面那些貴女夫人們嘮嗑些家常,只留了阮敬元和任淮王兩人。

    近日朝中也有消息放出,說是安業(yè)帝有意整改大周的府兵制,這是戰(zhàn)時的一套軍隊制度,一直沿用至今,前些年大刀闊斧地改了些制度上的問題,現(xiàn)在看來他是準備從軍隊下手。阮敬元為將多年,自然也有自己的見解,一一解答,安業(yè)帝也頻頻點頭表示認可,只是任淮王卻一言不發(fā)地坐著,既不贊同,也不反對,在那研究酒樽上的紋路。

    等日頭大曬,而安業(yè)帝發(fā)覺身體不適,暫時去曲江園閣內(nèi)休息一會時,任淮王忽然將他拉了過去,“阮公,陛下這是要做什么?”

    他套話套得太明顯,阮敬元模棱兩可道:“陛下的意思,郡王方才沒聽到嗎?”

    任淮王見他裝糊涂,冷笑一聲,扯住他胳膊,“我便直說了吧,若改了軍制,接下來是不是要削藩了?”

    言下之意,他連郡王也做不成了。

    聯(lián)想近日來安業(yè)帝對自己細枝末節(jié)處摳問題責(zé)問,比如他哪日又娶了一房小妾,比如他去酒館喝酒,底下家仆又狐假虎威打了誰……

    見微知著,任淮王有些不寒而栗。

    所以他今日特意跑來,想勾起安業(yè)帝對往日戰(zhàn)時與子同袍的回憶,哪想反倒惹得一身不快。

    任淮王更覺有些悚然,風(fēng)聲鶴唳,草木皆兵。

    阮敬元背過手,一言不發(fā),“阮某只一介掌管祭祀的小小文官,這等事我不知!

    任淮王靜默一會,讓自己平靜下來,道:“得了吧,若無人排擠,若非你這太常卿是自己想做的?我猜猜是誰,那靠著一個女人上位的裴忠,還是那搖筆弄舌的虞師道?”

    他都把話講這么明白了,他就不信兩人此刻還不是“同為天涯淪落人”。

    “確實是阮某本意,犬子才疏學(xué)淺,小女年幼未嫁,家中無內(nèi)人操應(yīng),我只得多分出點時間照料一下了!

    “……”

    “阮某今日且當(dāng)郡王一時心急,才作此牢騷之語,不會告訴他人!

    “……”

    任淮王木著臉,嘴角抽搐,好半晌才道:“阮公果真是冰心一片,好吧,且當(dāng)是我多說了。不過我也得提醒您一句——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行高于人,眾必非之!

    話畢,他們身后的樹叢間響起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是有人走了過去。任淮王摸了摸胡子,識相地道了聲“告辭”,匆匆走遠。

    阮敬元循聲看去。

    少年羔裘如濡,玉帶皂靴,仿佛他們才是這芳菲紅紫的曲江園的座上賓。

    是裴三郎和太子。

    一宮人小步跑來跟他們說了什么,穆元酂面色有些焦急,跟著他走遠。裴劭則在離他不遠的一棵樹下駐足片刻,然后側(cè)臉看了過來。

    他不慌不忙一笑,毫無當(dāng)日在街上被挖苦時的窘態(tài),拱手道:“阮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