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說廿五的情況穩(wěn)定了之后，林屈逸便根據(jù)羅炎的意思護(hù)送她離開靈州。

    從靈州到陀螺山，快馬加鞭需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廿九安排好隨行車輛和隨從人員，雖然依舊不放心，但林屈逸去一趟，總好過別人。

    “早去早回，路上小心?！?br/>
    林屈逸點(diǎn)頭含笑，看見站在知州府大門邊的羅炎的目光始終聚集在廿九的背后。

    “我走了，沈姑娘你也小心?！?br/>
    看著林屈逸一行直徑離去，廿九的心里七上八下。

    羅炎大步下來，“手怎么樣了？”

    廿九看著看吊著的手，“似乎沒事了，可以拆了?！?br/>
    傷口像一條蜈蚣攀爬，留在一節(jié)白皙如玉的手臂上委實難看，廿九自己看著沒什么感覺，似乎從前的自己也經(jīng)常受傷，留下大大小小的傷口不少，如今竟也習(xí)慣了，從沒有為自己的傷疤心疼。

    倒是羅炎心中被狠狠揪著，廿九在他身邊從沒有享受過安逸的生活，卻一次又一次困入險境。雖然是沈吟心的身體，可疼的卻是廿九的靈魂。

    “廿……沈吟心?！?br/>
    “嗯？”廿九仰起臉，清澈的笑臉?biāo)孛娉?，蕩漾在眼里的漣漪和直入窗戶的陽光一樣溫暖地要融化寒冰。

    和以前一樣干凈透徹的笑，卻讓羅炎那一點(diǎn)自責(zé)堵在心里，不上不下。

    “我在陀螺山看到你的那一次，差點(diǎn)殺了你。”

    “嗯?！?br/>
    “后來我去見了陀螺大師，他說我戾氣太重?！?br/>
    “嗯?！?br/>
    “你知道其實我并不信鬼神但是陀螺大神的預(yù)言真的很準(zhǔn)?！?br/>
    “嗯。”

    “你能換一個別的字嗎？”

    “能?！?br/>
    “……”

    廿九從未見過這樣窘迫的羅炎，像是要對她道歉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連講話都變得磕磕巴巴?；叵肫饋磉@些年，羅炎從沒向她道歉過。他習(xí)慣于攬她的過錯去承擔(dān)，覺得她所做的一切錯事都源于他，廿九常說他大男子主義，但這又如何，他說她是他的女人，就應(yīng)當(dāng)受他的保護(hù)，否則，妻子是用來干嘛的？

    然而他做錯的也不少，當(dāng)他一力去擔(dān)負(fù)所有她的錯事和危險時，他不知道廿九心底的害怕和自責(zé)，那種讓別人去承受自己過錯的內(nèi)疚造成的巨大壓力。

    當(dāng)廿九知道他為了給自己報仇去殺沈吟心，以及那些自己身世的疑惑和遇見神秘的幕后組織時，她知道自己的任性給兩人造成了多大的危難。所以她從沒有怨恨過他。

    羅炎所不知的，是廿九只想自己去承擔(dān)自己的事，而不是一味的在他的保護(hù)下。當(dāng)初即便她成功逃離國公府回到了陀螺山，過幾天想通了自然便會回去。

    而羅炎所道的歉，廿九她當(dāng)真受不起。

    “過去的便過去了，逝者已矣，羅炎，如果她帶著一個仇人的身份重新回來，你會接受嗎？”

    “只要是她，別無所求。”

    廿九垂下眼眸自嘲地笑笑，她早知道羅炎會這么說，對于一個失去過一次的人，再不會有挑剔和要求。

    但是，接受不了的，是她自己。

    換做是誰都好，為什么偏偏是沈吟心。

    “對了，關(guān)于地牢里那些蠻子的事？”廿九突然想起自己出來之后光顧著廿五和老何，差點(diǎn)忘記了地牢的事。

    羅炎和李嗣開商量了一下，李嗣開初聽到要放了那些蠻人還要求靈州養(yǎng)著他們時回答得支支吾吾，但是在羅炎一再施壓以及擔(dān)保之后，他無奈答應(yīng)了羅炎放了這些蠻子。

    要求是，這些人從此不得進(jìn)入靈州。

    廿九表示這個條件完全沒有關(guān)系，最初她的想法便是讓這群人住在兩國邊界抵擋和他們一樣的流民。若是幾年之后邊疆局勢穩(wěn)定，在邊界形成了一個特殊的部落有固定的人群居住，到時這些蠻子接受了文化教育便能自己創(chuàng)造價值。

    只要將蠻人騷擾靈州的問題解決了，靈州的百姓安居樂業(yè)，何樂而不為。

    同一種族的人是有吸引力的，其余游蕩的蠻子一旦看見他們的族人能夠吃飽穿暖，自然會加入進(jìn)來。

    羅炎喊上了李嗣開和廿九一同去了地牢。

    廿九答應(yīng)的是七天之后，如今已經(jīng)變成了九天。安靜下來的蠻子們又開始在牢中吼叫，然而因為形成了團(tuán)體，所以大多數(shù)人都安靜地聽胡扎的安排。

    胡扎相信廿九會回來，所以地牢中的形勢比廿九預(yù)計得好了許多。

    羅炎帶了士兵在牢外候命，一旦有突發(fā)事件，便可以迅速制住這些人。

    廿九剛進(jìn)去的時候，所有的蠻子們都站了起來，滿懷著期望和憧憬。

    “我放你們出去，但是你們答應(yīng)我的，決不能食言。”廿九看著胡扎，胡扎也看著廿九，當(dāng)他看到站在廿九身份滿身肅殺之氣的羅炎時，立即別開眼聽話地點(diǎn)頭。

    其余蠻子也隨著胡扎一道點(diǎn)頭。

    廿九回頭看羅炎，羅炎這才拿著鑰匙開了門。

    蠻子們出來的時候很整齊，李嗣開和獄卒小王本是躲在一邊怕這些人蜂擁而出將自己踩成肉渣渣，一看這些個野獸變成了兔子，立即直起了腰桿子抬頭挺胸地仰視他們。

    蠻子們的個子太高，想要俯視都困難，一把辛酸淚啊……

    “為什么挑了這個做頭領(lǐng)？”羅炎和廿九跟在最后面，牢門一開，羅炎的手下便一對一領(lǐng)走了蠻子們。

    “聽話能打覺悟高！”言簡意賅。

    起初這些蠻子們很抗拒士兵，因為他們都是被一群身著鐵甲的戰(zhàn)士抓回來的，不過很快，因為胡扎的順從，他們便知道既然頭頭都這么做了，自己就要跟著頭頭學(xué)。

    所以一群蠻子早失了他們的盛氣和野蠻，個個溫順得讓李嗣開掉眼珠子，唯獨(dú)嘆一句，“沈姑娘高明?！?br/>
    到了大耀和塔爾邊境時，蠻子們看見一篇茂盛的綠草地和溫暖的陽光，立刻變得聒噪起來。

    廿九騎著馬在邊境繞了一個大圈，“胡扎，以后這片土地讓你們生存，這里的草場和糧食歸你們所有?！?br/>
    所有的蠻子圍成一個圈發(fā)出一個和在牢里時一樣的怪異的聲音，看他們激動的神情，廿九也忍不住揚(yáng)了唇角。

    “但是你們要記住，這是大耀國的領(lǐng)土，靈州城供你們衣食，你們就有義務(wù)保護(hù)靈州不讓任何人入侵。這個世界上沒有白來的好事，倘若靈州被騷擾，你們就會失去食物，甚至是生命。所以，請用你們的性命來保護(hù)它，可以嗎？”

    胡扎單膝跪地單手扶肩，向廿九深深一拜，連同身后上百蠻子，一起行禮。

    這場面甚是壯觀，李嗣開表示，他都快被感動哭了……

    這些蠻子是靈州的心腹大患，如今卻擔(dān)負(fù)起保護(hù)靈州的責(zé)任，這讓作為靈州知州的李嗣開涕泗流漣，從此以后，終于能睡個安穩(wěn)覺了。

    “有人供應(yīng)食物，并不代表你們可以不用勞作。”廿九下馬走到胡扎身邊，讓他扶起，“想要更好的生活，想要像靈州的百姓一樣被朝廷認(rèn)可，你們必須創(chuàng)造出自己的財富。當(dāng)你的存在對大環(huán)境有所價值的時候，你才有被認(rèn)可的機(jī)會。胡扎，我希望你能帶領(lǐng)你的族人，一起建設(shè)這一片土地?！?br/>
    胡扎再一次跪下，表示他的尊重和敬仰。

    羅炎一句話沒說，看著這個肆意張揚(yáng)的女子，和從前一樣，踏于滿地華景之上突圍而出睥睨天下。

    猶記當(dāng)年那個稚嫩的她，驕傲執(zhí)劍，只為宣示自己的能力不在他人之下。當(dāng)青澀變成一身的灑脫不羈，然后離他越來越近，將漫天流星凝聚成璀璨煙火，在心底綻放。

    只是這華美和絢麗，是否還和當(dāng)年一樣恣意蹁躚，無所顧忌。

    接下來的任務(wù)全部交給了李嗣開，蠻子們要在邊境生存下去，需要衣食住行，如今這一帶除了遙遙相望的離寨，什么都沒有。

    李嗣開自是答應(yīng)了會立刻裝運(yùn)必須的帳篷和食物，蠻子們也答應(yīng)誓死保護(hù)靈州。

    等到羅炎覺得一切都差不多了，這才和廿九雙雙離去。

    “等到這里初顯成效，我會上表朝廷為你請功?！?br/>
    廿九鼓著臉氣道，“你以為我是為了所謂功勞？”

    “難道你不想打翻從前的沈……你在眾人面前的形象？”他每次要稱呼廿九的時候都會猶豫自己該怎么說。

    廿九默了默，其實羅炎想得比她周到。他自然是知道廿九不屑于這些功勞，但是他不能不幫她想著。雖然身份是沈吟心，倘若今后回了京城想要對抗那個神秘的幕后黑手，廿九的身份地位越高，對方越不好下手。

    一旦有了既定的阻礙，對方不得不下更大功夫，他做得事越多，露出馬腳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廿九撇了撇嘴，“羅炎我們真的不能再做小伙伴了。我的思維跟你不在一個檔次上。”

    羅炎悠悠地瞥了她一眼，“我什么時候和你做過小伙伴了？”

    “……”

    說來也是，他們做過仇人，做過情人，做過夫妻，單單沒做過小伙伴。

    廿九一個人在后面默默地鄙視了一下自己，策馬追上羅炎，“林屈逸走得時候，你有沒有讓他在路上來信報平安？”

    羅炎看她一臉不放心的樣子安慰，“七天一回信，你放心?！?br/>
    “可我總覺得，心里很不踏實……”廿九咬著下嘴唇離得遠(yuǎn)點(diǎn)時一個人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