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嬪妃爭寵7

    “表少爺……”顫抖著聲音喚了他一聲，我只上前了一步，身子已經(jīng)被元承灝?dāng)r住。見他的臉『色』鐵青得厲害，楊將軍和青大人的臉『色』大變，我隱約聽見了，外頭刀劍相交的聲音。

    不知誰道了句“護(hù)駕”，好多的侍衛(wèi)直涌進(jìn)來，場面一下子混『亂』起來。景王跟著起了身，今日郡主大婚，他也是不佩劍的，此刻只頓了下，從侍衛(wèi)的腰際抽了劍直沖出去。

    “皇上！”外頭，隔了好多的聲音，我聽見元非錦的叫聲傳進(jìn)來。他聽起來很急，可我看不見外頭的場面，單是聽著也知道，他要進(jìn)來不會容易的。

    楊將軍沉沉地說了句：“保護(hù)皇上和娘娘出去！”

    侍衛(wèi)上前護(hù)了我們便要出去，青大人的長劍也出鞘了，他一步都不曾離開我們的身邊。從門口望出去，我隱約地似乎已經(jīng)看見身著夜行衣的蒙面人了。

    元承灝將我拖出去，我攥緊了他的手，哭道：“皇上，救救他！皇上求您救救他！”方才一切發(fā)生得太快了，安歧陽突然吐血，那……像是中毒。

    是中毒！

    我顫抖得幾乎要站立不住，丞相府有人過來帶他們出去。元承灝自始至終都不曾說一句，說一句讓人護(hù)送他們出去的話。

    他的手臂攬過來，幾乎是將我半拖著出去。外頭，好多的刺客，見我們出去，紛紛朝我們涌來。元承灝的臉『色』越發(fā)地難看了，我亦是覺得有些窒息。

    目標(biāo)，是元承灝，是皇上。

    我們的周圍，有楊將軍和青大人，還有很多的侍衛(wèi)，刺客近不了身。對著人，依舊是招招斃命。我站不住，他有些粗魯?shù)貙⑽伊嗥饋?，厲聲開口：“給朕留活口！”

    咬著牙，先保命要緊，他還想著留活口。

    回眸，見丞相扶著安歧陽出來，他的臉『色』很是不好，叫著找大夫來。我急喘著氣，不知道安歧陽怎么樣了。此刻我也知道不能『亂』跑了，再說，我著實也跑不動。

    這樣的場面，是我從來不曾見過的。

    楊將軍和青大人護(hù)著我們一路退出去，前廳那邊，傳來嘈雜的喜樂聲。我深吸了口氣，以為自己聽錯了。退著出去，那聲音越發(fā)地清晰起來，擰了自己一把，依舊不變。

    只能說，前廳還不知道后面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情！

    刺客是徑直來了后面，刺客知道皇上在后苑！那樣熟門熟路的樣子……

    想到此，我驚得不能自已，伏在他的懷中瑟瑟發(fā)抖。他只低頭看了我一眼，抿著唇，也不說話。

    “皇上，先回宮！”青大人大聲說著。

    元承灝還是沒有說話，我抬眸，見他的目光緩緩地掃過苑中的每一個角落，最后看向我們原先待過的那房間。我順著他的目光瞧過去，他已經(jīng)沉聲開口：“師父，給朕拿下那個丫鬟！”

    丫鬟！

    我撐圓了雙目看過去，所有的人都退出來了，只那為我們倒酒的丫鬟還在房內(nèi)沒有出來。此刻，她的手上已經(jīng)沒有酒壺了，她卻并不顯得驚慌，沒有那種要逃命的本能。

    楊將軍的目光也看向那邊，他沒有說話，徑直沖過去。

    “皇上！”青大人似乎想勸阻，不過此刻也來不及了。常公公和一眾宮人都驚慌地跟在我們身后，眾人退出去的時候，忽而聽得空氣里俯沖下來一抹鋒利的味道。

    我心頭一震，那攬著我的雙臂越發(fā)地用力了。只聽“當(dāng)”的一聲，一支玄鐵箭矢被劈斷了箭頭落在我們身側(cè)。重心移了過來，黑暗中『射』過來的箭只對著這邊，安歧陽那邊的形勢漸漸轉(zhuǎn)好。

    我明白青大人的顧慮了，楊將軍已經(jīng)沖進(jìn)那屋子去了，此刻想要折回亦是難了。元承灝他真的不曾顧慮自己的安危么？

    敵在暗我在明，我甚至都不知道那些箭是從什么地方『射』出來的。場面越發(fā)地混『亂』起來，我看見好多的宮女太監(jiān)都中箭倒地，驚叫聲此起彼伏。

    “皇上小心！”青大人拉著他的衣袖狠狠地一用力，我聽見“嚓”的一聲，那支箭擦著青大人的手臂而過，血腥味兒很快就溢出來。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箭上有毒”，我瞧見青大人沒有絲毫的遲疑，揮劍削去了被箭頭擦過的一層皮肉。“啊——”我連心跳都要停止了，而此刻也來不及我多做思考，身子被迫跟上他的腳步。

    “跟緊！”他的聲音在我的耳畔響起。

    侍衛(wèi)們涌過來，好多人中箭倒下去。倒了下去的，再也沒有爬起來，那箭上的毒，怕還不是一般的毒。猛地，又想起安歧陽，他……

    抬眸欲尋找他，攬著我的雙臂突然一使勁，我收勢不住，跌入他的懷中。耳畔，傳來汀雨的驚呼聲：“娘娘……”猛地回頭，見那玄鐵箭矢就那么直直地『插』入了她的胸口。

    我張了口，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恍惚中，聽得有又箭矢朝我們『射』來，我動不了，也躲不開。那只大手?jǐn)埳衔业难?，我恍惚的覺得自己的雙腳離了地。他抱著我，凌空翻過那兩支箭，我都聽見那鋒利的聲音挨著我的臉頰而過的感覺了。

    落地，沒有站穩(wěn)，他抱著我翻滾至一側(cè)墻邊。

    慌忙撐起了身子，我才猛然想起他說他動不得真氣的話來。他的臉『色』籠在黑暗中，我看不清那樣子，只那握著我的手漸漸地冰涼了下去。

    “皇上！”常公公驚叫著沖過來。

    那一刻，我也不知哪里來的勇氣，拼盡了所有的力氣大聲喊道：“青大人，皇上中箭了！皇上中箭了！”

    我此刻開始祈禱那箭頭上淬的毒毒『性』強得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就能斃命，回想起那些受傷倒地的侍衛(wèi)沒有一個站起來，我卻有些期待。

    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果然，那些箭矢不再瘋狂地飛『射』而來。他們開始撤了。

    元承灝似乎想說什么，我顫抖地捂住他的嘴，不能再讓他不要命地喊什么留活口之類的話。我，不希望他死。留著命，還怕什么不能重來呢？

    “啊！”吃痛地縮回了手，他……他竟然狠狠地咬了我一口！

    “皇上！”常公公半扶他起身，青大人也沖上來了，他左手臂的傷口還沒止住血，殷紅的顏『色』幾乎已經(jīng)浸染了他半個身子。臉『色』蒼白中帶著鐵青。

    有人直沖過來，狠狠地推開了青大人的身體，失聲道：“皇上！混賬，還不宣太醫(yī)！去宣太醫(yī)！”瞧清楚了，是元非錦，他的臉上全是血漬，一手還緊緊地握著劍，此刻半跪在元承灝的面前竟哭了。

    我動了唇，不知還如何解釋。見元承灝無奈地闔了雙眸，亦是不說話。

    “皇上，臣護(hù)駕來遲！”身后，聽得景王的聲音有力地想起，我回身，見他重重地跪了下來。他的身后，帶著一隊侍衛(wèi)，看起來是從外頭匆匆而來的。

    回想起方才出事的時候，他抽了劍沖出去呢，此刻還來說什么護(hù)駕來遲！

    常公公扶了元承灝起來，他的臉『色』蒼白，卻是猝然一笑，朝景王道：“朕以為六叔還能再遲一些?！?br/>
    “皇上！”元非錦驚愕地叫著，臉上的神『色』終是由揪心緩緩變得高興。

    再看景王，他的臉『色』難看至極，卻也是一笑，道：“皇上沒事，乃是天下之幸！臣讓人護(hù)送皇上回宮！”

    “不勞六叔了，朕自己有人?！彼性诔９砩?，我跟著他起來，遲疑著，終是伸手扶住了他。那目光極快地掃過我的臉頰，他終究什么都沒說。

    楊將軍過來了，他也是被我的一句“皇上中箭了”嚇得不輕，此刻見他好好的，才松了口氣。元承灝看他一眼，示意他上前，楊將軍開口道：“皇上，那丫鬟死了?！?br/>
    瞧見元承灝的眸中閃過一抹復(fù)雜之『色』。

    丞相還在現(xiàn)場，卻已經(jīng)不見了安歧陽。今日安歧陽大婚，居然出現(xiàn)這種事，丞相似乎到此刻還不曾反應(yīng)過來。侍衛(wèi)們將開始處理現(xiàn)場，我才猛然想起汀雨。

    欲往前，卻被元承灝拉住了手，他的力氣不大，可我還是選擇停了下來。

    也許，在潛意識中，我也是不愿再往前了。

    “傳朕的口諭，今日救駕有功之人，全部厚葬?！彼穆曇舻偷偷模业男囊呀?jīng)疼起來。

    厚葬。

    汀雨已經(jīng)死了……

    他握緊了我的手，又道：“丞相，讓人給青絕看看傷勢?！?br/>
    安丞相這才猛地回神，忙叫人帶了青大人下去。外頭，又進(jìn)來好多的侍衛(wèi)，據(jù)說將整個丞相府圍了個水泄不通。

    “宣太醫(yī)。”他又說了句，我急得眼淚直掉出來。

    刺客，毒酒，那么，是否是同一種毒？

    那安歧陽……

    在場所有人的神『色』，我都無法無讀取些許關(guān)于安歧陽的信息。安丞相還在這里，只因，皇上還在。

    楊將軍已經(jīng)吩咐了人封鎖現(xiàn)場。

    我們這才踏著地上的一片狼藉出去，楊將軍追上來，低語道：“請皇上回宮！”

    眼下的情況，他必然是要回宮才安全的，可，我看他的樣子，此刻還不想回宮去。而我，也不想。只因，他回宮了，我必然只能跟著他回去。

    我，還擔(dān)心安歧陽，不知道他怎么樣了。

    他只低低一句：“師父還是給朕好好查一番，免得，讓別人捷足先登了去。”他的話，意有所指，我聽出來了，楊將軍不會聽不出來。

    我們往前走了幾步，楊將軍卻又追上來，低聲問：“皇上，受傷了么？”

    他發(fā)現(xiàn)了，他的異樣。雖然沒有中箭，可他此刻的臉『色』蒼白得讓人覺得下一刻他就會倒下一般。他依舊不說實情，只淡聲道：“朕沒事，朕等著聽師父查探的結(jié)果?！?br/>
    楊將軍遲疑了下，終是點了頭。

    太醫(yī)來了，風(fēng)塵仆仆的樣子，看來是從宮中飛奔出來的。我看清楚了，是隋、蘇兩位太醫(yī)。

    “皇上……”隋太醫(yī)上前來，才欲說話，卻見他伸手示意他緘口，接著道：“去給安歧陽看看?！?br/>
    “皇上?！背９珦?dān)憂地看著他，他卻朝我看來。我急得直哭，不知道該怎么辦。

    安丞相上前來，元承灝只瞧了他一眼，開口道：“丞相也過去看看吧。”

    安丞相如釋重負(fù)，忙急急趕去。元非錦出來了，見我們還站著，遲疑了下，終是上前來。

    “景王呢？”他回眸問著。

    元非錦怔了下，才想起問的是他，忙疾步過來，他似乎有些不悅，只低低地道：“和楊將軍一道在里頭?！?br/>
    在里頭，忙著查明真相么？

    也難怪元承灝要說別讓別人捷足先登的話了。

    元承灝頓了下，才道：“你過來，朕有幾句話想跟你說?！彼f著，松開了我的手，又道，“替朕去看看安歧陽?！?br/>
    不過一句話，心底無端地感激起來。

    此刻，也顧不得拘禮，忙轉(zhuǎn)身朝著丞相方才離去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丞相府的家丁都已經(jīng)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宮里的御林軍。前面的人早就散了，此刻的安府除了人員走動的聲音便再無其他。

    眼前，又閃過安歧陽倒下的情景來，捂住胸口，我知道不該往下再想，可，就是忍不住。

    面前已經(jīng)不見了安丞相的身影了，他心里一定比我還著急，他就這么一個兒子啊。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前面，大紅的燈籠還完好地掛在房外。那燭火跳動著，在地上映照出朦朧的影。

    這是，他與芷楹郡主的新房。

    心被蟄得好疼，我直直地沖過去，門口的侍衛(wèi)沒有攔我。有哭聲從房間里傳出來，沖進(jìn)去，見芷楹郡主伏在尋枝的身上哭得接不上氣來。她還是一身嫣紅的嫁衣，那鳳冠滾落在一旁的地上。

    太醫(yī)們圍在床前，安丞相垂手站在一旁，渾身顫抖著。

    阿蠻站在他的床邊抹著眼淚，亦是哽咽得不能自已。

    隋太醫(yī)已經(jīng)起了身，嘆息著開口：“是鳩毒，丞相大人，會很快?！?br/>
    “胡說！你胡說！岐陽……”芷楹郡主推開尋枝，朝床邊撲了過去。

    我甚至還反映不過來，隋太醫(yī)的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安丞相的臉『色』蒼白如紙，眼淚從他蒼老的眸中涌出來，他顫抖著雙唇，良久良久，依舊是一句話都不曾說出來。

    “岐陽……岐陽……你看著我，我是楹兒，岐陽你看看我……嗚——”芷楹郡主的聲音顫抖著，身子也顫抖著，她伏在安歧陽的床前，忍不住大聲哭出來。

    蘇太醫(yī)已經(jīng)回身，整理桌上的『藥』箱。我一個箭步上前，按住他的『藥』箱，咬著牙開口：“蘇大人，你有辦法救的，是么？”

    我才不管怎么叫鳩毒！

    我只要他們救他，救救他。

    蘇太醫(yī)的眼底閃過一絲陰霾，卻是搖頭：“娘娘，微臣無能為力?！?br/>
    “胡說！”胸膛劇烈起伏著，我才不相信！我不相信！用力壓住他的『藥』箱，我沉了聲道，“蘇大人救不了他，本宮會……”

    “娘娘！”他打斷了我的話，“今日，娘娘就算要微臣的命，微臣也還是那句話。微臣，無能為力。”他說著，略撇過臉，不再看我的眼睛。

    隋太醫(yī)上前來，朝我道：“昭儀娘娘，臣等已經(jīng)盡力了，請娘娘松手，臣還得過皇上那邊去?！蔽液螄L不知他是因為擔(dān)心元承灝，他以為我不知道，所以不想言明。

    可，我該放他們走么？

    放他們走了，安歧陽怎么辦？

    滾燙的淚水一遍遍地沿著臉頰流淌下去，我聽見大家都在哭，所有人都在哭。

    我也在哭，我聽見了。

    太醫(yī)們還是走了，蘇太醫(yī)走過我身邊的時候微微停滯了一下，終究還是出去了。

    我呆呆地站著，不知該不該上前去。隔著芷楹郡主的背影，我看不見床上的安歧陽。芷楹郡主哭得厲害，一面說著：“安歧陽，你給我起來！岐陽，我不原諒你！我絕不原諒你……你休想甩掉我，我已經(jīng)嫁給你為妻，你就是我的夫君……岐陽……”

    “岐陽！”芷楹郡主突然驚呼一聲，我不覺往前走了幾步，他……醒了么？

    聽得，那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傳來：“爹……爹。”

    安丞相忙上前應(yīng)著：“爹在，你說，你說……”我只看著他的背影，卻依舊可以想象得出作為一個父親此刻老淚縱橫的樣子。

    “您請皇上下旨詔……詔告天下，說今日，是為了引出刺客才……才假裝了這一場婚禮，郡主并不是真的要嫁給……我?！?br/>
    他一字一句說得吃力，芷楹郡主像是瘋了一般抱住他的身子，拼命地?fù)u頭：“你休想！你休想！我元芷楹這輩子只做你的妻子！”

    安歧陽，是怕連累了她一輩子，他要元承灝下那樣的旨意，意是在告訴天下，芷楹郡主并未嫁過人。她還年輕，日后，還有的是機會重新開始。

    可，郡主愿意重新開始么？他若不在了，她的幸福又在哪里？

    “爹，答應(yīng)我……”他不理會芷楹郡主，依舊對著丞相說。

    安丞相點著頭。

    “孩兒……不孝，不能……侍奉您左右……”

    安丞相哭出聲來，緊握著他的手道：“爹會找出那兇手的，爹一定會找出那兇手！爹會叫他們血債血償！岐陽，答應(yīng)爹，千萬不要……”那后面的話，他沒有說出來。是說不出來，他害怕說出那個字，我亦是。

    又靠得近了些，越過芷楹郡主的肩膀，我終于看見他。身上的喜服還沒有換下，那染在胸前的血漬此刻已經(jīng)呈現(xiàn)了暗紅的『色』彩。芷楹郡主伏在他的肩頭大哭不止，他的手抬了抬，覆上她的手，我瞧見他略笑了笑，開口道：“對不起，終是……負(fù)了你。”

    “不許胡說！嗚……”她害怕極了，身子不止地顫抖著。

    “楹兒忘了我?！彼偷偷卣f著，芷楹郡主拼命搖頭，他又道，“你一直在意的，我……我心里……”

    女子的手顫抖地捂住他的嘴，哽咽著開口：“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放心，她沒事。那邊傳來消息，說只死了她的宮女?！?br/>
    還不明白么？她口中說的人是我呢！

    我哽咽不已，捂著嘴不讓自己失聲哭出來。他還記掛著我，還想著我是否有事。

    “楹兒，幫我做件事。”他的聲音開始飄渺起來，我卻不敢再往前而去。

    芷楹郡主點著頭，忙道：“你說，我什么都答應(yīng)你，你說?！?br/>
    “我想把阿蠻留給她，阿蠻……”

    “少爺！”阿蠻跪在他床前，嚶嚶地啜泣著。

    “日后，像忠于我一樣忠……忠于她……”

    “奴婢記住了，奴婢記住了?！卑⑿U俯下身子，哭著應(yīng)了。

    他聽了，似是放心，目光，又看向丞相：“爹，孩兒有句話……”

    安丞相忙靠近了些，芷楹郡主已經(jīng)識趣地起身讓開，丞相俯下身去，安歧陽說著：“皇上，早已洞悉一切，您三年前……”那后面的話，他說得太小聲，我聽不見。卻只見丞相的身子狠狠地一顫，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可，那分明是震驚。

    他猛地起身，脫口道：“爹沒有做?！?br/>
    安歧陽的眸子略略撐大，那種復(fù)雜的神『色』讓我覺得驚慌起來。他的眸光一閃，不經(jīng)意間，看見我。徒然一震，他看著我，似乎想說什么，只動了唇，卻是來不及說……

    只那最初的兩字，我雖未及聽他發(fā)出聲來，亦是清楚、明白。

    是阿袖，是阿袖……

    “岐陽！”

    “岐陽！”

    安丞相和芷楹郡主撲上去，我一個踉蹌，身子抵在桌沿才沒有倒下去。

    他看著我，他還看著我……

    安歧陽，你想告訴我什么？

    那，絕不單單只是一句“阿袖”，他是想告訴我什么，只可惜，什么都來不及說了。

    隋太醫(yī)說，鳩毒，會很快。

    “郡主！郡主！”尋枝驚慌地喚著倒在床邊的女子，她是受不住刺激，昏了過去了。

    丞相悲痛地開口：“來人，扶郡主回……”他頓了下，這里就是郡主的房間呢，如今，還要她過哪里去？丞相的臉『色』極差，我強撐著上前，接口道：“送郡主過廂房休息。”

    又進(jìn)來兩個丫鬟，幫著尋枝一起扶了芷楹郡主下去。

    丞相這才注意到站在后面的我，他只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悲痛。

    揪著心上前，緩聲道：“皇上要本宮……來看看安少爺?！?br/>
    安少爺……

    忽而，想起昨日，他在御書房外和我說的話。他說我叫他表少爺，叫他郡馬，讓他聽了很不舒服。他說，想聽我叫一聲他的名字。

    “岐陽……”

    你，可聽見了？

    安丞相跌坐在床邊，什么話都沒有說。

    我遲疑了下，上前半跪下，手抬了起來，顫抖不已，終是伸過去，幫他闔了雙眸。

    那一瞬間，丞相說的“血債血償”四個字突然迸現(xiàn)在我的腦海。安歧陽這輩子都沒過過好日子，他死了，也無法瞑目。

    大口喘著氣，兇手……

    手顫抖著，掌心觸及他長長的睫『毛』，我多希望他再眨一下，哪怕，是一下。

    可，什么都沒有。掌心下的他，安靜得一如熟睡的孩子。

    阿蠻在邊上失聲痛哭起來，只一味的哭，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猛地起身，突然的一陣暈眩傳來，我退了好幾步，才扶著床沿站穩(wěn)了腳步。咬咬牙，終是抬步?jīng)_了出去。

    徑直回了后苑，現(xiàn)場的尸首都已經(jīng)被清理干凈，只一片狼藉的場面依舊還是我們離開時的原樣。我跑進(jìn)去，楊將軍還在里頭，聽得有人進(jìn)來，本能地抬眸，見是我，他很是吃驚，忙道：“娘娘何以來這里？”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元承灝的話，他說，安歧陽有那么多人關(guān)心，他死而無憾了。

    每想一遍，心就會痛幾分。

    我不愿懷疑他，可，事實讓我不得不懷疑。

    太皇太后不想看到丞相和景王聯(lián)姻，這，也同樣是元承灝不想看到的事實。

    他難保不會為了他的大業(yè)……

    后面的話，我不敢再往下想，抽回了思緒，我只開口問：“毒在哪里？”緊緊地握拳，目光落在桌上杯打翻的酒杯上，只落在了桌面上，那杯子，并沒有破。

    只眼下，已經(jīng)被擺正了，相信楊將軍已經(jīng)帶人查驗過。

    “酒水中沒有毒，對不對？”顫聲問著，只因，從那酒壺中倒出來的酒，我也喝了一杯。如果有毒，我此刻也早死了。

    那聲音，自后頭傳來：“娘娘說的沒錯，毒不在酒水中，被人涂抹在杯沿。”

    心頭一驚，回眸，見蘇太醫(yī)從外頭進(jìn)來。他的身上已經(jīng)污穢不堪，想來是去驗尸了。是了，我才想起今日還闖入了刺客?？桑夜懿涣四敲炊?，我只想得起他說毒在酒杯上的話。

    元承灝，真的是他么？

    手扶著桌沿，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渾身上下，只凝起了半分的力氣，轉(zhuǎn)身，我要找元承灝問問為何不能放過他！

    腳步才動了半步，聽得蘇太醫(yī)上前朝楊將軍道：“好險，幸虧皇上沒有喝了那酒?！?br/>
    腳步一滯，我猛地回眸。

    楊將軍將手中的酒杯擱在桌上，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酒杯上，似是沉思。

    我又回身，脫口問：“蘇大人說什么？”

    他怔了下，忙解釋：“微臣也聽聞是娘娘先敬了安少爺一杯酒，皇上才遲了些喝那杯子中的酒。娘娘可算立了大功了。”他說的時候，臉上皆是慶幸。

    而我，終是僵住了。

    蘇衍是在告訴我，元承灝的杯沿，也有毒！

    強迫自己將思緒倒回去，我想起來了。是那丫鬟打碎了元承灝最初的那酒杯，而后有人拿了兩個酒杯上前來換。一個給了元承灝，一個給了安歧陽。

    是……我想錯了么？

    是我誤會了……

    是有人想毒死元承灝，可又怕分不出哪個杯子被涂上了毒，是以，兩個都涂了。是么？

    的確，若不是我先敬了安歧陽一杯酒，那原本，是該元承灝喝的！

    然后，那些刺客，分明都是對準(zhǔn)了元承灝下的手。所以，從頭到尾，他們的目標(biāo)，都是元承灝？

    安歧陽，不過是枉死了。

    想到此，眼淚再次止不住，視野，從清晰到模糊，再到清晰……

    “楊將軍，本王從那些刺客身上倒是發(fā)現(xiàn)了一件有趣的事?！本巴醯穆曇魪拈T口傳來。我以為他已經(jīng)走了，卻不想他竟還在這里。

    他已經(jīng)看見了我，我有些本能地側(cè)過身，不知為何，我不想在這個人的面前展現(xiàn)自己脆弱的一面。他略吃了一驚，轉(zhuǎn)了口道：“方才還瞧見常公公找娘娘呢，怎的娘娘就來了這里？”

    我也來不及去問他口中的“有趣的事”是什么事，只奪門而出。

    出了后苑，見常公公果然在找我。

    “娘娘，娘娘您去哪里了？”他追著上來，“皇上擺駕回宮了，讓奴才叫您回去。”

    指尖一顫，擺駕回宮？我似乎快要忘了這件事情了，他是皇上，不屬于這里。不，我也不屬于。

    只是，安歧陽……

    抬眸，朝那房間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我深知我不能再過去了。那樣，于情于理，都不合。

    我是皇上的昭儀，從出來的那一刻開始，便再沒有理由再次進(jìn)去。況，我若再去，就是傷芷楹郡主的心。安歧陽對她亦是有感情的，他臨死說的那些話，我聽出來了。

    他在拼命地推開她，拼命地推開她……

    這只能說明他在乎她的，芷楹郡主會明白吧？一定會的。

    眸中噙著淚，轉(zhuǎn)身，跟上常公公的腳步。此刻，元承灝在哪里我不知道，我只能跟著他走。

    “娘娘！”有人追上來，大叫著我。

    回頭，瞧見是阿蠻。

    她跑過來，眼睛通紅通紅的，在我的面前跪下道：“娘娘忘了帶走阿蠻?！?br/>
    我一怔，想起安歧陽說要將她留給我的話。

    他要她，像忠于他一樣忠于我。我亦是明白，我可以像信任安歧陽一樣信任阿蠻。

    動了腳步，伸手撫上丫鬟悲傷的臉，我知道，阿蠻將是安歧陽留給我最大的財富。

    常公公顯得有些吃驚，小聲道：“娘娘，宮中主子的侍婢，都將由內(nèi)務(wù)府統(tǒng)一分配。除非……除非是娘娘自娘家?guī)淼摹！彼诟嬖V我，我是不能帶阿蠻進(jìn)宮的。

    扶了阿蠻起來，我轉(zhuǎn)身冷聲開口：“阿蠻就是本宮娘家的人，此事本宮親自和皇上說?！?br/>
    常公公見我臉『色』不好，緘了口，也不敢再多說什么。

    行至前廳的時候，見元非錦瘋一般地沖過來，瞧見了我，他的腳步放慢了，過來了，大笑著開口：“娘娘，他們說安歧陽死了？”他跑得很急，胸膛還不住地起伏著，只那臉上，分明很勉強地堆起了笑意。

    他不愿相信。

    是的，我也不敢相信。

    就算親眼所見，事到如今，我還是不愿相信。

    阿蠻聞言，眼睛一紅，又啜泣起來。

    元非錦似乎急了，抓著我的肩膀道：“阿袖，說話??！安歧陽那小子怎么會死？他整了我的事情我還沒整回來呢！”他越說越激動了，他激動的時候，才會叫我的名字。

    常公公忙勸著他：“小王爺，不得無禮，還不趕緊松手？”他說著，上前來欲扳開他的手。

    他發(fā)狠似的狠狠一把推開了常公公，罵道：“常渠你不過是個奴才，主子們說話也輪得到你『插』嘴！”

    “小王爺……”一出口，忍不住就掉眼淚了。

    他臉上的笑猛地收住了，盯著我看了半晌，突然推開我，拔腿向后面跑去。

    “小王爺！”我回身叫他，他跑得飛快。

    常公公嘆息著：“娘娘，讓他去吧。”

    我黯然，我也知攔不住，我只是心里難過。掌心，似乎還有觸過安歧陽那睫『毛』的感覺。不是元承灝，不是他，那便好。

    我不會讓他枉死的，我會查出那兇手，我會，以牙還牙！

    常公公帶著我們，徑直穿過丞相府，我才知原來元承灝已經(jīng)在御駕上等著我。外頭，火光通天，鄰近的幾條街已經(jīng)完全被御林軍包圍了。他的御駕停在門口，阿蠻扶了我上去，聽見常公公叫“起駕”的聲音。

    驚愕地發(fā)現(xiàn)隋太醫(yī)也在御駕上，而元承灝平躺在御駕里，我進(jìn)去，他都沒有睜眼。

    “皇上他……”

    隋太醫(yī)從容而答：“稟娘娘，皇上累了，此刻睡了?！彼€在騙我。

    上前，在他身側(cè)坐下，我沒有抬眸看他，只低聲道：“皇上說，曾問過隋大人，他還能活多久?！?br/>
    隋太醫(yī)的身子微動，良久，才聽他道：“娘娘竟知道?！?br/>
    只這一句，我已經(jīng)知道面前之人是深受元承灝信任的。

    我不答，深吸了口氣抬起眸華：“今日本宮只問隋大人一句話。方才在丞相府，你和蘇大人都不曾開『藥』箱?！蔽蚁?，如此問，他心中該是明了的。

    他的目光堅定，低聲而答：“娘娘不必懷疑，臣與蘇大人接到的口諭，是盡力醫(yī)治?！笔且驗閷嵲跊]有辦法，而不是放棄了安歧陽。

    隋太醫(yī)的話，讓我的心一半松懈一半哀傷。

    我慶幸元承灝沒有下令殺他，卻悲哀于安歧陽的死。

    “皇上怎么樣？”掌心，貼于他的胸口。他發(fā)病的時候，心跳就會變得很慢很慢，方才抱著我的那一個縱身，他必然是強行提起真氣的。

    我亦是知道，在景王和丞相面前，他都只是強撐著沒有倒下。

    “皇上沒事，娘娘不必?fù)?dān)心?！彼逄t(yī)恭敬而答。

    緩緩地將手撤下來，我坐正了身子對著面前之人，顫聲問道：“血脈堵塞，嚴(yán)重的話，會如何？”

    隋太醫(yī)的眸中閃過一絲陰霾，他卻是低咳了一聲，并不答話。

    他不說話，而我心里卻有了答案。

    隋太醫(yī)突然伸手，置于有元承灝的胸口，開口道：“那一刀斷了心脈，臣窮盡畢生所學(xué)依舊只能勉強接上斷口。而皇上的血，卻只能從這里流出來，正常人，是走這邊?！彼葎澚讼?，又言，“這里血脈太細(xì)，很有可能會供應(yīng)不上。”供應(yīng)不上，便會出現(xiàn)堵塞。

    置于膝蓋的手微微握緊，他的話，我似乎懂了。沉默了下去，我不是醫(yī)者，我救不了安歧陽，同樣救不了他。廟堂之上的風(fēng)云卷涌，將他們一個個都拉入其中，誰比誰更無奈一些？

    一夜的心『亂』，此刻也依舊理不清楚。

    將至宮門口的時候，他突然醒了。見我坐在邊上，他卻徑直開口問隋太醫(yī)：“安歧陽如何？”

    我一怔，原來他還不知道。

    隋太醫(yī)看了我一眼，低頭道：“回皇上，是鳩毒?！?br/>
    他的眸子一緊，猛地坐了起來。

    “皇上。”隋太醫(yī)上前扶他，他抬手拂開隋太醫(yī)的手，他的臉『色』忽而變得奇怪起來。頓了片刻，朝外叫道：“給朕傳楊成風(fēng)過來！”

    我制止了他：“楊將軍還在丞相府，沒有隨我們一道回宮?！?br/>
    他終是看向我，垂下眼瞼，我淚流滿面的樣子，不想對著他。

    他低低地喘了幾口氣，嗤笑著看著我：“以為是朕動的手？”

    心頭一震，他真了解我。在沒有過后苑之前，我，就是這么認(rèn)為的。

    咬著牙開口：“蘇大人說，毒被抹在杯沿。且，皇上和他的杯子上，都有。”

    隋太醫(yī)的神『色』沒有顯出驚愕來，看來，他也是知道的。元承灝愕然地看著我，我不知他是否在為自己晚喝了一步而慶幸，良久良久，才聽他冷笑著開口：“倒是給朕洗清了罪名了?！?br/>
    我望著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

    倒是隋太醫(yī)開了口：“那些箭矢上淬的，卻不是鳩毒?！?br/>
    大吃了一驚，我不可置信地看著隋太醫(yī)。元承灝亦是皺了眉，他和我同樣驚訝于為何對方會選擇用兩種不用的毒『藥』？直接用一種，不是更方便么？

    “何毒？”他啟唇問。

    “血殺?！彼逄t(yī)解釋道，“此毒會通過血『液』快速蔓延，故而才有此名。”

    回想起青大人果斷地削掉那塊被擦傷的皮肉，此刻想來，我也覺得后怕。再慢一步，怕是就死了。還有汀雨……還有那么多死在后苑的宮人和侍衛(wèi)們。

    憤怒地握緊了雙拳，兇手讓安歧陽死不瞑目，若是被我查出是誰，我絕對不會放過他！

    眼前，仿佛又看見安歧陽看我的那最后一眼。他原本，想告訴我什么，想說什么？咬著唇，顫抖著，想哭出來。

    隋太醫(yī)突然又道：“皇上，此事蹊蹺。臣驗尸的時候，在其中一個刺客的身上，發(fā)現(xiàn)了這個?！彼f著，從懷中取出一樣?xùn)|西遞給元承灝。

    我看過去，只見是一塊令牌。

    元承灝皺眉接了，只看了一眼，突然臉『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