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璃很忙。

    幾個月來，岳霖能見到她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

    有時候，甚至一連十天半個月都無法見她一面。

    隨著時間的流逝，赤璃在眾多兄弟姐妹中的聲望越來越高，甚至數(shù)次引起了主母的注意與夸獎。

    幾乎所有人都在為族中出現(xiàn)了這樣一個優(yōu)秀同伴而開心不已。

    包括她們的大姐，赤庾。

    但是，還有一個人并不高興。

    她就是赤璃本人。

    不過她從來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的情緒，就算是在岳霖面前也是如此。

    只是在岳霖細致入微的目光下，她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情緒根本無所遁形。

    冬去春來，整個赤蜻一族又開始忙碌起來。

    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工作就是今年白伽花的培育養(yǎng)殖。

    這天午后，赤璃忽然久違地來到了岳霖的住處。

    “赤璃大人?！?br/>
    岳霖見到赤璃的那一刻，臉上迅速浮現(xiàn)出恭謹?shù)男θ荩化B聲吩咐著手下侍衛(wèi)端上靈茶靈果。

    近一段時間來，赤璃似乎在刻意回避著與他的見面。

    這次她忽然找過來，肯定是有了不得不找他商量的重大事項。

    赤璃端起茶盞輕啜一口，就那樣舉著杯子在那里發(fā)呆。

    岳霖揮手屏退侍衛(wèi)，坐在赤璃對面安靜等待。

    “七星?！?br/>
    赤璃終于放下杯子，語氣中帶著些許疲憊，“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觀星師了，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樣對我行禮?！?br/>
    岳霖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起身幫兩人將杯子續(xù)滿，“我很早以前就對赤璃大人說過，知遇之恩，沒齒難忘?！?br/>
    “在我的家鄉(xiāng)，還有另外一句古話，那就是雄為知己者死，雌為悅己者容?！?br/>
    “我七星是一只雄蟲，而赤璃大人就是最知我的知己。”

    知己……

    赤璃沉默許久，幽幽嘆了口氣，“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岳霖收斂笑容，露出回憶的表情，“自然記得，這是屬下一生中最難以忘卻的記憶?！?br/>
    “是啊……”

    “最難以忘卻的記憶?！?br/>
    赤璃淡淡笑著，語氣中卻有種說不出的感傷，“那時候，你向我和赤慈提出了個體意識，以及遠大理想這兩個概念?！?br/>
    “從那一刻開始，我的世界觀、蟲生觀和價值觀陡然發(fā)生了巨大的改變?！?br/>
    “這么多天來，我一直都在思考，這些到底是對還是錯，我所做的一切到底有沒有意義?！?br/>
    “那么，七星，你現(xiàn)在告訴我，你自己的最終理想又是什么？”

    岳霖心中一動，敏銳捕捉到了空氣中那一閃即逝的殺機。

    覺得自己已經(jīng)成為了潛在的威脅，所以有了動手抹除的想法嗎？

    赤璃，你還真的是個好學生啊。

    “我的理想嗎？”

    他不動聲色，閉目感慨道，“自然是回到真正屬于自己的家鄉(xiāng)，找到最熟悉的族人啊?！?br/>
    “可是這很難，憑借我自己的力量，很難在有生之年積累到足夠的資源，來完成這個與我而言最重要的夢想?！?br/>
    “回到家鄉(xiāng)嗎……”

    赤璃喃喃自語著，那一點原本就隱藏極深的殺意倏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赤慈死了?！?br/>
    毫無征兆的，赤璃拋出來一句連岳霖都感到驚訝的話。

    “我也不想讓她死，但是……”

    “但是她不認同我的思想和目標，甚至準備向其他姐妹、甚至是主母那里稟報我最近的一些活動?！?br/>
    “這讓我完全不能忍受?！?br/>
    岳霖點點頭，很理解她的選擇。

    僅僅是匯報赤璃近期的做法其實并沒有什么。

    真正危險的則是她隱含在這些行為下面的指導思想。

    可能會發(fā)生的，關于她與眾不同思想的泄露，才是令赤璃最感到害怕的地方。

    所以，她寧愿冒著巨大的風險結束掉赤慈的生命。

    “干凈嗎？”

    岳霖夾起杯子抿了口茶，語氣平靜淡漠。

    赤璃愣了一下，想了片刻才真正明白岳霖話里的意思。

    “很干凈?！彼刂攸c了點頭。

    “一切可能會聯(lián)系到你身上的因果，都斬斷了嗎？”

    “都斬斷了?！?br/>
    岳霖露出一絲贊賞的笑容，他培養(yǎng)出來的這個學生，悟性很高啊。

    “那赤璃大人還在糾結猶豫什么？”

    赤璃咬著下唇，似乎又回到了當初初次見面的時候。

    “從一開始出生下來，赤慈就和我的關系最親密，也一直默默支持著我?！?br/>
    “但是，現(xiàn)在她卻死了，不是死在新任主母的手中，而是被我殺死?！?br/>
    她捂住臉，兩行淚水從指縫中流淌下來。

    岳霖安安靜靜等待著，直到她徹底平靜下來。

    “你覺得，自己為之奮斗的理想偉大嗎？”

    “我的理想……我的理想當然是偉大的?！?br/>
    “我要讓赤蜻一族的光輝照耀整個大地?！?br/>
    “這就對了?！?br/>
    岳霖微笑起來，幫赤璃將涼了的茶水換掉，只是兩只前爪割肉切骨還可以，在做這種精細活計的時候就遠遠沒有一雙手來得舒服。

    “赤璃大人，你必須首先弄明白一件事情?！?br/>
    “什么事情？”

    “大人必須知道，任何一項偉大的工程，從來都不是簡簡單單就能完成的，不然，它也就配不上偉大二字?！?br/>
    岳霖看了眼赤璃，接著說道，“想要達成偉大的目標，完成偉大的工程，必須要付出難以想象的努力，以及犧牲。”

    “想一想就很容易明白，對于光耀整個赤蜻一族這樣的大事而言，在過程中犧牲掉幾個族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赤璃面沉似水，沉默不語許久后，突然端起桌上的酒壺一口氣喝完。

    “赤慈掌握的那片白伽花圃已經(jīng)歸到了我的名下，七星有沒有管理它的想法？”

    “可以嗎？”

    “我會去向主母申請的?！?br/>
    她緩緩起身，手放到了門框上面，“我們具有相同的目標?！?br/>
    岳霖回以溫和的笑容，“赤璃大人所言極是?！?br/>
    “就像你很早以前說過的那樣，為了達成最終的目標，我必須采取一切手段提升自己的實力?！背嗔钗跉?，“所以說，我們需要更多的白伽花圃?！?br/>
    “七星，接下來該怎么做？”

    “對于赤璃大人的問題，屬下經(jīng)過多日的思考，已經(jīng)有了初步的一個計劃。”岳霖打開桌旁的柜子，將一部厚厚的圖卷取了出來。

    很快翻找到其中的一頁，上面似乎還沾染著斑斑點點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