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笠躺在床上,仰面時視線正對著房頂上稀疏的木板上的一個幾厘米長的裂縫。透過那條縫隙,天空顯得比往常更加陰暗逼仄;天上沒有星星,卻好像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煙霧,讓人無法看真切它的原貌。
屋子外面的人燃著篝火,透過墻壁依然而已隱約聽到薩莎的大嗓門喊道:“那塊腿肉——”聲音中滿是不舍,拖長的音調(diào)似乎預示著腿肉正在離她而去。那些人中唯一能夠做到語氣冷淡卻依然具有強大穿透力與震懾力的便是利威爾,他大概拿了什么東西敲了一下薩莎的腦袋,說,“不要大聲喊。會引來巨人?!?br/>
薩莎捂著腦袋發(fā)出“唉喲”的悲鳴。
幾分鐘后,艾倫推開門,手里拿著薩莎的中意的腿肉,當他邁入小屋的一剎那空氣中立刻溢滿了香氣。三笠側過頭看著他從門口一直走到床邊,眼睛睜得很大。當艾倫在她面前彎下腰時,她拽住了艾倫的衣角。
“吃點東西吧,三笠?!?br/>
艾倫的語氣有點嚴肅。自從前天開始,三笠就一直拒絕進食,一開始說是沒有胃口艾倫也并沒有勉強,但至今為止已經(jīng)過了整整三天,就算三笠再怎么強大,畢竟也是普通人類的**。更何況她還受著傷。
“不……”剛說出一個字,三笠自己也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大概是一直睡著沒有喝水的緣故,嗓子干得不行,但她還是依然堅持在艾倫把食物遞過來的時候別過頭去,“我不想吃,給薩莎吧?!?br/>
在這些年與三笠的相處中,艾倫多少也有自覺自己一直是處于被照顧的一方,而角色的忽然對調(diào)讓他意外地體會到了“家長”的艱辛。他知道勉強沒用,在三笠身邊坐下,手肘撐著膝蓋筆挺的背部彎出一道柔和的弧線。
他琢磨著該說些什么,反復地扣著自己手心的肉。
“以我現(xiàn)在的狀況已經(jīng)不能算是合格的戰(zhàn)斗力了,本來食物就不夠,應該用在有用的地方?!?br/>
“我已經(jīng)……無法保護任何人了?!?br/>
完全不像是故意任性才說出的話,三笠的語氣冷靜得嚇人,而正是這一點才讓艾倫更加驚慌。他印象中的三笠永遠都會站在自己面前,留給他一個瘦弱卻堅定的背影;他永遠無法看到三笠說“我會保護你”時的表情。而那個人,他現(xiàn)在卻無法從她的眼中再看到如往昔般的堅強。
尤其當他見到三笠在巨人手中時那個徹底安心了的表情,他的心更是抽搐著疼。那個表情似乎已經(jīng)永遠印刻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他應該更早意識到,三笠讓他跑在最前面并且不要回頭,就是抱著以自己為誘餌的決心為他爭取更多逃跑的時間。
這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三笠的“愛”的沉重,那是他無法拒絕也不知道該如何接受的沉重。他十五歲,一個男人的生命中最迷茫而沖動的年紀,他尚且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這份沉重的感情。
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同樣用自己的生命去保護三笠。
正是因為堅定了這樣的想法,于是在他意識到自己變成巨人的那一剎那,他首先感到的并不是驚訝或是恐慌,而是興奮。一個在巨人面前毫無反擊之力的訓練兵可以從那些龐然大物手中拯救自己珍惜的人的興奮和喜悅。他完全不知道那種能力是哪里來的,但在現(xiàn)在,他只覺得那仿佛被詛咒了的能力是上天的恩賜。
盡管襲擊他們的巨人身高體型足有他的兩倍大,但他還是以失去一手一腳的代價將對方按倒在地咬爛了它的后頸。
奇妙的是,在他本以為自己會在重創(chuàng)的情況下死去時,他作為人類的身體從巨人的骨肉中脫出,他的手腳都還在,沒有一點傷痕。
關于這些,他暫且沒有告訴讓他們,連利威爾兵長似乎也對他的隱瞞默認了似的,沒有要揭穿他的意圖。
雖然這種情況尚且找不到合理的解釋,但他卻知道,這次,該是輪到他用自己的手來保護同伴的時候了。
他并沒有轉身,而是背著身將手探向三笠,在意料中的位置摸到三笠的手,緊緊握住,正如在遭遇巨人的襲擊時,三笠握住他那樣。
他的手異常用力,捏得三笠微微蹙眉。但她卻沒有掙開,只是疑惑地看著他。
卻聽到少年十分清冽的聲音一字一頓道:“說什么傻話。光看就知道了吧,現(xiàn)在——是我來保護你的時候了?!?br/>
他能感受到三笠的驚訝,便用指尖輕輕滑過三笠的手心,像是安慰受驚的小動物那樣。
“三笠你為我們做的已經(jīng)夠了,接下來,換我來?!?br/>
這是三笠第一次看艾倫的背影,那個從小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幼稚沖動的男孩,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肩膀變得寬闊起來,連背影也突然變得高大。
她眼睛一酸,視線忽然模糊起來。
吸吸鼻子,三笠費力地挪動到艾倫背后伸手環(huán)住他的腰,臉抵在他的后背上,聲音悶悶的說:“……我餓死了。”
話音剛落,艾倫還來不及做出什么反應,忽然只聽門外一陣:
“笨蛋你踩到我腳了!”
“你的下巴還硌到我腦袋了呢!走開!”
艾倫一抬頭,立刻發(fā)現(xiàn)了門縫處向內(nèi)窺探的兩雙眼睛。
難得露出少女樣的三笠的臉立刻黑成一塊鐵餅。
破壞我和艾倫的獨處的家伙,全都——殺!殺!殺!
以上是她全部的心聲。
艾倫風速移動的門邊,居高臨下地與那兩雙眼睛對視片刻,忽然抬起腳朝門上用力一踹——
讓立刻低吼一聲捂著鼻子彈起來,動作太大一不小心頂?shù)搅税⑸南掳?。兩個笨蛋捂著紅腫的傷處在蜷縮在地上。
利威爾側目,嘴唇微微動了動,看起來像是在說“蠢貨”。
這邊哀嚎不止,與此同時,在安靜的林中,忽然響起一陣近幾日頻繁聽到的低沉巨響。
那是從喉嚨中發(fā)出的帶有劇烈顫抖的叫聲,大地隨著那節(jié)奏一同微顫,利威爾眼角余光瞄到旁邊的水壺,水面上由內(nèi)向外漾開一圈圈波紋。
阿生托著下巴,喊著眼淚的眼睛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愣了一會兒,說:“那是……Justice?”
利威爾眼色一沉,仿佛兩把銳利的劍直指向不明所以的少年。
***
幾個身影在林間來回躥動,借助繩索的力量仿佛一支支箭在綠色的環(huán)繞中迅速穿梭。體型龐大的巨人在繩索交織成的網(wǎng)中原地轉著圈,它為看到獵物卻捕捉不到而焦急萬分。
它的面目依然是呆滯的平和,卻不斷發(fā)出威脅似的吼聲,在人影從它面前一閃而過時迅速伸出手,它龐大的手掌在空中掀起一陣氣流,沒有抓住,但凌厲的風劃過人的側臉依然能感到犀利的疼痛。
樹上棲息的烏鴉黑眼珠四處打轉,憑著動物的直覺感到了危險后,它在樹枝的震顫中拍打著翅膀迅速逃離了這片區(qū)域。
帶有訓練兵團徽章的斗篷在風中亂飄,阿妮束在腦后的金色長發(fā)散落下來披在肩膀上,凌亂的發(fā)絲拂過臉側,讓她原本消瘦的臉頰顯得更加輪廓分明。
她的額頭淌下的汗珠沿著臉的輪廓滑進衣領里,她卻無法分散注意力去將其擦去。
對面樹上的萊納朝她揮舞著胳膊,做出教官在課堂上教官曾經(jīng)說過的“我們吸引它的注意,你趁機攻擊后頸”的手勢,阿妮看向另一側的貝特霍爾德,他同樣對她比了個贊同的姿勢。
阿妮頓時覺得胸口一緊。
作為第一次上戰(zhàn)場的士兵,從客觀角度而言她對自己之前的表現(xiàn)還算滿意,沒有害怕得動彈不得也沒有緊張過度擅自進攻,一切都如平時演習時一樣井井有條;小隊中的部分人員吸引巨人的注意,另外的人負責進攻,這也是常見的戰(zhàn)術,阿妮十分清楚這一點,只是——
眼下并不是演習、
她承擔著進攻的責任,同樣意味著一旦她失敗,她的同伴就不得不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這種沉重的代價讓她無法自制地呼吸過速。
但作為104期中數(shù)一數(shù)二的優(yōu)秀士兵,她對于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緒十分在行。
她閉上眼睛仰頭用力吸了幾口氣后緩慢呼出,緊接著巨高手臂對他們做了個“開始”的手勢。
一瞬間,所有人都蓄勢待發(fā),六把明晃晃地刀刃對準巨人,準備將其討伐。
就在萊納和貝特霍爾德手中立體裝置的倒鉤發(fā)射出去的千鈞一發(fā)之際,突然有人類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動作。
“Justice!”
萊納已經(jīng)準備出擊的身體重心向前傾倒,而突如其來的驚嚇讓他雙手一抖,在倒鉤射向對面的樹干同時自己的身體歪斜著從樹杈上狠狠地跌下去。
眼看他離巨人之間的距離迅速縮短,他頸部和太陽穴上的動脈打著鼓點般劇烈跳動。在這個角度與距離根本沒辦法迅速調(diào)整自身的位置攻擊巨人的后頸。如果同伴在這個時候想要救他,那就等于將他們自己暴露在巨人的眼皮底下。
——完、完了……
——這次死定了……
他咬著牙閉上眼睛,等待著自己被巨人吞入口中的疼痛與黑暗的到來。
眼看他的身體貼著巨人的手掌擦過,貝特霍爾德驚恐地瞪大眼睛,阿妮皺著眉頭“切”了一聲,咬著牙打算在巨人出手的那刻沖出去。但令他們都沒想到的是,那只之前還充滿敵意的巨人,突然從嗓子眼兒發(fā)出一聲呆萌的“唔?”聲,接著對送上門來的萊納視而不見,緩慢地轉過身去。
萊納預想的疼痛沒有立即降臨,但幾秒鐘后,他的胸口和面門蹭著地面劃過,胸腔經(jīng)歷劇烈撞擊其中的內(nèi)臟似乎都要擰成一團。他痛苦地咳嗽了兩聲,腦袋一歪眼睛化作旋轉的蚊香卷。
而阿妮和貝特霍爾德都詫異萬分地朝巨人轉身的方向望去,在他們看到那幾個熟悉的身影時,阿妮忽然鼻子一酸。
她別過頭去用手背在眼睛下蹭了兩下,確定沒有東西流出來,之后她稍微冷靜了一下,縱身從幾十米高的樹頂一躍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