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縝,紅塵南國人氏,雙親皆是修者,十二歲時獨身踏入蓬萊尋求機緣,被“斜風沾衣”藥子卓相中,.
拜入師門后一日,藥子卓遠赴綠林,武縝便不情不愿地跟了楚淵。結果沒幾天,就釀出了一場大禍。
陸漾跌跌撞撞地御劍飛來時,見楚淵的七尺峰上一片紫紅之氣,草木半數(shù)竟趨于凋零。終年籠罩著蓬萊大小山峰的雪白云朵也染上了些許紅暈,乍一看去,就像七尺峰披了件旖旎動人的紅紗一般,山體鋒芒已是半隱,轉而嫵媚生姿。
“這是……毒?”
陸漾遠遠就嗅到了空氣里的甜香,氣息不由為之一堵,連連咳嗽著降落下來。
他降落的地方長著大簇大簇的劍麻,這些尋常植物此時也變得殊為詭異:葉子扭曲而泛紅,白色燈籠狀的花花瓣向內(nèi)收縮,而花心不住向外吐著粘稠的濁液……
陸漾“噫”了一聲,下意識地有些心里發(fā)憷:“等等……這是春/藥吧?!”
地面上的香氣比天上的要淺淡得多,陸漾按著斷芒殺劍,抬眼看酡紅的天空。正有兩只似鷹非鷹的大鳥追逐著從山那邊飛過來,互相啄著彼此的羽毛,一觸即分,一分又合,似在進行無比激烈的角逐廝殺。
無數(shù)羽毛撲簌簌撒了半空,二鳥卷動著云霧,又一陣乒乒乓乓的互啄過后,驀的齊齊長鳴。
那叫聲直勾勾地撞進陸漾心底,猝不及防之下,他有一瞬間都迷了眼角,紊亂了呼吸。幸而斷芒適時地刺了他一下,讓他猛的清醒過來。
“有點兒意思!”陸漾咋舌,嘗試著吸了點兒天地靈氣,卻被那靈氣的雜駁不堪驚呆了,“哈,這毒在宏觀上覆蓋了整座山,于微觀上也已滲透了靈氣——武小兒到底做了什么?”
他再抬頭看那對鳥兒,細細一品味剛才自己的沖動,老臉已是泛紅,卻因此而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七尺峰有毒。
滿山的春/藥之毒!
他有點兒理解楚二為什么要求助于云棠,而云棠準備三月不歸了。這種毒他倆肯定難以解開,不僅不會解,陸漾猜他們壓根兒就未曾聽聞過。
一般的正常人,.
就是眼界極開闊的老魔頭陸漾,也覺得這毒有點兒難以理解。
“影響山勢,改造飛禽草木,這手段若擱在陣道符箓上,可是一點兒都不過分,但毒卻不行。覆蓋范圍有百里之遙,千丈之高,影響程度又深及靈氣氣機……是怕別人不知道中了毒,在可勁兒地提醒他們么?陣道符箓需堂皇攻破,也不怕讓人知道了去,可毒講求的就是一個隱秘性,這般宣告天下,就拿定了別人找不到解藥?”
但云棠來了有一個月,這兒的情況依舊糟糕得很,估摸著他們還真沒找到解藥。
對此陸漾倒是相當理解。
一個專門練劍的傻瓜,一個專心求道的呆子,能找出春/藥的解藥就有鬼了!
楚二性情冷漠,不會輕易開口求人,同樣,別人也不會輕易來他的七尺峰瞧瞧熱鬧;同是華陰這一脈的老三謝崢掌蓬萊刑法,若沒有特大事件,她基本坐鎮(zhèn)蓬萊閣不動,壓根兒不用指望她來幫楚二解毒。所以算來算去,楚二只有拉他的嫡系大師兄來幫忙,可憐兩人都對毒一竅不通,月余竟毫無進展。
“也怪二師叔死腦筋,只收那些同樣癡迷于劍的呆子為徒,怎么樣,這回干急眼了吧?倒是用劍斬一個毒試試啊?”
陸漾站著說話不腰疼,一邊笑楚淵太過偏執(zhí),一邊繼續(xù)趕路。
毒氣匯攏于高空,陸漾不敢再飛,只得提著劍徒步往山上爬。一路上見大大小小的縮地成寸陣都暈染了紅色,他心里更是一驚,趕緊運氣于斷芒殺劍之上,將自身靈氣流轉成一個完滿的周天,隔絕了外頭的靈氣干擾。
可他不想吸外頭的靈氣,外頭的靈氣竟上趕著撲了過來,從他的口鼻、毛孔等各個地方往他身體里鉆,就像無數(shù)蛾子撞擊門扉,門巍然不動,但那嗶嗶剝剝的聲響已足夠讓人心煩。
心煩過后,便有惡心和恐懼之情,悄然于心中某處滋生。
當年得知自己中了武縝的慢性劇毒“千絲纏勾”,陸漾經(jīng)歷的便是這樣一個心理變化。剛開始,他以為那毒不能拿他怎么樣,只不過自己也解不了,天天看著心煩。到了后來,他每次修行之時,毒都要跳出來騷擾他一通,混亂他的靈氣運行,讓他如鯁在喉,惡心之至。等到了最后,他天天眩暈咳血,日漸有散功之兆,這讓他不能不驚恐,也不能不因自己窮極方法之后的束手無策而惶懼不安。
卻不知現(xiàn)在七尺峰這毒,究竟是武縝無意識下的,還是有意而為之?
前者倒還好說,若是后者——那就太糟糕了!
斷芒殺劍又刺了陸漾一下,陸漾吃痛,抽搐著眼角清醒過來。
“媽的,媽的!那廝現(xiàn)在還是一個小孩兒,懂個屁的有意而為之!”
他忿忿地爆了句粗口,為自己的膽怯和懼敵而惱羞不已。重新穩(wěn)住心神之后,他拍拍斷芒殺劍,開始琢磨這場事故可能的真相。
最后他發(fā)散思維,聯(lián)想前后五千年,有些拿捏不準地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
“天賦?”
藥子卓挑的這個徒兒和她自己極像,都是那種表里不一、隱忍狠辣的主兒,而且這師徒倆還有一個相同點,那就是于毒之一道上的驚人天賦。
陸漾前后兩輩子經(jīng)歷的事兒很少有一樣的,起因在于他自身——他選擇了向云棠攤牌,從而影響了云棠的一系列舉措??墒撬^對影響不了武縝的天賦,就算上輩子不知道這時候發(fā)生了什么,但推測一下,認為這時候武縝的天賦初次顯現(xiàn),引起了一番了不得的變故,讓藥子卓回來后將他視為衣缽傳人……應該沒錯吧?
陸漾懶得再多想別的可能性,心思已被另一件事牢牢吸引了過去。
那也是他一開始的疑問——武縝到底做了什么?
天賦因人而異,可就算武縝天資不差陸漾,十二年積累一朝爆發(fā),可也得受著年齡、心性、周遭人物、環(huán)境等諸多限制,無論如何也不應該能做出如此駭人聽聞之事。
七尺峰上只有一群劍修,丹藥幾近于無,陣法破爛不堪,植被尋常而普通,飛禽走獸稀少又機動性極強,妖獸則一只沒有。在這種情況下,陸漾完全想不出來武縝該從何覓得制毒/的配方,弄出這么一樁超大型的春/藥之毒出來。
他在那兒反復回憶武縝日后的表現(xiàn),希望能逆推一下少年武縝的心理和行為,可惜效果不佳。由是過了三個時辰,陸漾正咒著七尺峰太高太陡,實在不利于攀爬,眼前霍然一清,有水汽撲面而來。
穿過一片嘈雜騷動的小樹林,再轉過一片山巖,就見一泓清泉自天外傾瀉而下,白練當空,氣勢磅礴。那瀑布的水流喧囂著沖進陡崖之下的水潭里,激出萬點碎玉,光芒閃爍之間,聲音激越清脆,穿云裂石,恰如長劍龍吟。
“好一個浣劍瀑!”
陸漾一下子興奮起來,眼珠咕嚕嚕轉了一圈兒,目光就鎖定了水瀑下的一間茅草小屋。
那屋子沾水而不濕,受強壓而不倒,在激蕩人心臟的巨響聲中,它兀自靜悄悄立在那兒,內(nèi)斂圓融,毫無破綻,仿佛一個絕世劍修,冷眼旁觀外物,自身另成天地。
陸漾把斷芒拔出一半,氣機投向那小屋,心里稍稍轉過了那么一絲的暴戾念頭。于是屋子乍起寒光,一股強橫的劍意剎那撕裂虛空,直奔陸漾而來!
“誤會誤會!是同門!”
陸漾萬沒想到屋子的主人會給出如此過激的反應,當下倉促拔劍,再顧不得掩飾,無比精準地敲在那劍意的細微轉變處,截斷了它的三十多種后續(xù)變化。
要不是老早就知道這位“回音十三絕”后招無窮,陸漾定然只能擋住第一波劍意沖擊,然后就得灰頭土臉,甚至負傷不支。不過上一世,這位變化萬千的劍術和劍意給他留下了太多印象,他想忘掉都難。
他一擊功成,趕緊跳著腳報出自家?guī)熼T:“弟子乃云棠門下,貿(mào)然唐突了前輩,還請前輩饒恕則個!”
“嗯?”
茅草屋的門簾掀動,一只晶瑩如玉的素手輕輕撥開簾子,隨后衣裙搖曳,一個容顏絕美的女修悠悠然踏步走了出來,瞥陸漾一眼,卻是有些驚訝:“云師伯何日又收了個劍修弟子?”
陸漾假裝不認識她,抱拳一本正經(jīng)道:“弟子不是劍修,幸得楚淵二師叔指點一二,這才稀里糊涂,沖撞了前輩……”
“啊,我不是前輩?!蹦桥用蛑叫α诵?,低眉垂目,笑不露齒,像極了無害純良的大家閨秀;但她隨后說出的名號,卻無疑是蓬萊島上最鋒芒逼人的名字之一,“我叫虹歆,若認真算的話,還得管你叫一聲師兄呢——你就是那個用凡間武學破開老祖宗防御的陸漾,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