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日，青蘼進(jìn)宮，聽小硯說青蕪有請。她隨之而去，只見青蕪將昏迷的叢葭托付。
“這是？”青蘼困惑。
“我只盼叢葭平安，請姐姐幫我這個忙?！鼻嗍徴\意拳拳地道。
青蘼聽說了承淵對司斛濫用私刑之事，心知不到迫不得已青蕪不會開口相求，畢竟姐妹骨肉，叢葭縱然是顧庭書之女，卻也稱自己一聲“青姨”，所以她應(yīng)了下來。
青蕪將叢葭交付時自有不舍，看著孩子睡意深沉，如同過去夜間她陪伴叢葭入睡的樣子。
“也許過會兒承淵就過來了，三公主還是快動身吧?！毙〕巹竦?。
“等等?！鼻嗍?fù)蝗晦D(zhuǎn)身入得內(nèi)房，抱出那架“青攜”，交給小硯。
“你這是……”青蘼微驚。
“一人一琴，我交托姐姐照顧，等叢葭醒了看見這琴，也就不會哭鬧了?！鼻嗍彽?。
“怎么就要避開我了？”承淵不知何時到來，看著驚訝的三人神情冷冷，目光再落到未醒的女童身上，道，“我也不想看見這孩子?！?br/>
心頭大石頓然落地，青蕪眼底驟然輕松些許。
他卻走到青蕪跟前凝眉問道：“你何時這樣不信我了？”
“我是不信我自己?！比绻B司斛都不能幸免，她又怎么能保證像叢葭這樣的孩子不會受到傷害？她如今最多的牽掛就系在這個孩子身上。
“走吧?！背袦Y卻有不屑，抬首環(huán)顧這殿宇陳列，嗤了一聲，道，“這屋子除了你和母妃，確實容不得其他人再住?！?br/>
記憶中又有一處柔軟被觸及，青蕪轉(zhuǎn)過目光，見青蘼也不由黯然傷神，她卻走去紫衣婦人面前，看著叢葭。視線中叢葭睡容恬靜，她伸手輕輕觸摸孩子柔軟的頭發(fā)，道：“辛苦姐姐了?！?br/>
青蘼默應(yīng)，就此抱著叢葭轉(zhuǎn)身而去。
她只看著青蘼背影走出視線，還未回神，垂下的手就被人拉住。青蕪才轉(zhuǎn)身，就被承淵拉著出去。
他未見始終在旁不語的小硯何種神情，未看見她垂下眼睫時被吹落的憂傷。
青蕪這才知道，承淵拉她去的，就是過去那只柜子前。
又是經(jīng)年洗濯過的舊時記憶，這里承載了幼年太過沉重和不愉快的東西，卻是那時候最大的慰藉。她不會忘記就在狹小空間里依偎在一起的兩個身影，有他溫柔的安慰，以及肩頭輕緩的撫摸。
“你還記不記得這里？”承淵問她。
她微微走上前，伸手試圖去觸碰接洽了過去記憶的柜門。然而之間還未觸及，青蕪就蹌然退后，搖著頭道：“不記得了?！?br/>
承淵將柜門打開，迎面撲來一陣陳舊的氣息，他看著略顯得驚慌的女子，指著柜子里不大的空間，道：“我記得。”
她抬起頭，看著燭光里承淵沉沉的臉，跳躍的光線里，她乞求著說：“哥哥，別這樣了。都過去了……”
他看著青蕪無力跪下，抱著肩膀仿佛很冷，哀求著不要再讓她接觸到有關(guān)那個時候的一切。那些摻雜著淚水卻依舊單純的美好，將現(xiàn)在照得凄涼可怖。
“如果都過去了，你為什么還要留下來？”他走向前扶住女子的肩，雙手感覺到她這一瞬間的顫抖。他像過去那樣愛憐地看她，柔聲道：“只要你愿意忘記顧庭書，忘記我們分開的時間，就都會好起來的?！?br/>
“和顧庭書沒有一點關(guān)系……”青蕪反拉住承淵道，“真的，哥哥……你相信我……”
承淵卻立即沉了神色，冷冷地看著情緒激動的女子。青蕪抓著他雙臂的手這樣用力，在他沒有感知的時候，她竟然又一次哭了。
“青蕪?！背袦Y試圖穩(wěn)定青蕪的情緒，卻不想被女子推開，手掌里拂過她的衣角，視線中是她沖向衣柜的身影。
他立即撲身上去抱住哭泣的女子，將她瘦弱的身體緊緊地?fù)碓趹牙铮呌兴２幌碌目蘼?，絕望慘然。
“好了青蕪，沒事了，沒事了！”承淵沒料到青蕪會有這樣的強烈的反應(yīng)，遂一刻都不放開始終都在掙扎的女子。
她卻仍不放棄地試圖靠近那只柜子，想和過去一樣將自己禁錮在狹小黑暗的空間里，隔絕開其他一切，獲得暫時的安寧。
青蕪掙脫的力氣卻越來越大，承淵卻生怕兩人糾纏的過程中會誤傷了女子。最后他直接將青蕪按倒在地，強行壓著她的雙肩，厲聲道：“夠了，青蕪！”
青蕪還未放棄，卻不似方才激烈。臉頰淚痕凌亂，嘴角卻不知何時滲出了笑意，酸楚苦澀。她還在試著掰開承淵鉗制住自己的雙手，朝著柜子的方向望去，期盼卻也無望。
他俯身靠近，視線中青蕪的神容都將近模糊，而她側(cè)過臉，有意避開此刻灼熱的直視。
“真的和他沒關(guān)系嗎？”他還是不信，但想起青蕪發(fā)瘋似的掙扎，那些哭聲頓時成了最尖銳的匕首，不停地割痛著他的神經(jīng)，將那些冷厲統(tǒng)統(tǒng)割碎，剝落得只剩下一直以來對她的記掛和虧欠。
她仍望著那個方向，臉上有他呼出的氣息，這樣靠近，卻仿佛相隔千里。
他忽然將她抱住，埋首在她頸間，歉疚道：“對不起，青蕪?！?br/>
她緩緩抬起手，回應(yīng)此時他的擁抱，卻只字未說，只在心里默默說起，哥哥，對不起。
九月初，東線傳回戰(zhàn)報，扶蘇大軍攻破寒軍防線，徹底收復(fù)蘇湘道，并繼續(xù)東行。
九月十三日，扶蘇軍隊攻占紹陽，進(jìn)入東隅道；十八日，再下符水；二十二日，又克繁簿、落定。
九月二十七日，澤楷領(lǐng)先鋒軍隊率先攻打東隅道道首東寧城。午時，主軍攻破
東寧南門，與城內(nèi)駐守寒軍混戰(zhàn)，直至日落時分，殺守城領(lǐng)軍，在東寧城樓換上扶蘇軍旗。
十月初二，扶蘇軍隊最后奪下闊城與隋津兩座東隅道內(nèi)主要城池，完整地將東隅道納入軍政部署地圖之中。
而原本約定同時出擊寒軍的西線陣地卻未有多大動靜，依舊以防御為主，不動兵卒。
蕭簡坐鎮(zhèn)無功。
十一月初，兩方主將被召回雨崇，蕭簡卻未聽命。
雨崇再一次下達(dá)傳召書令的第二日，寒軍橫渡明寞河，于中部奇川率先發(fā)動進(jìn)攻。扶蘇軍隊水師稍微，是以不做渡河之戰(zhàn)，依舊固守城池。
十一月十九，扶蘇軍隊繞過奇川，夜渡寒明寞河，偷襲寒軍叁慧、百童兩處軍營，占據(jù)沿河最主要的兩處防守地勢。
十一月二十，黎明，進(jìn)駐奇川的寒軍部隊棄械投降。
十一月二十，午時，蕭簡下令全軍停止北上，整頓軍部內(nèi)務(wù)，加強防守，不得軍令，不再出擊。
十一月二十一，黃昏，蕭簡交托軍中任務(wù)，領(lǐng)召回文書，趕回雨崇。
澤楷但聞蕭簡歸來，早早就于城門相候。然而少年策馬趕到時，卻見已有一輛馬車靜靜地停在城門口，他認(rèn)得，那是青蘼的座駕。
澤楷駕馬停在車旁，叫了一聲“三姑姑”。車簾挑開，他果真看見青蘼就在車內(nèi)，并且雙目沒了過去的神采，顯得怏怏。
“三姑姑，發(fā)生什么事了？”澤楷問道。
“你也是來等蕭簡的？”青蘼看著天光才開中少年英挺的身影，風(fēng)霜已然教他更加成熟，早也不是當(dāng)初被送到她身邊的孩子了。
“恩?！睗煽c頭，見青蘼暮色憂忡，心知女子該是同自己一樣對蕭簡有所記掛。
青蘼低眉思忖片刻，又對澤楷道：“如此，你替我和蕭簡說，還請他多多擔(dān)待一些?！?br/>
澤楷聽得莫名其妙，但青蘼眉間凝重復(fù)雜，他只應(yīng)了下來，問道：“三姑姑不等蕭師父了？”
“我也不知該怎樣對他，你替我轉(zhuǎn)達(dá)。至于肯不肯幫忙……”聲音漸小，青蘼已不再繼續(xù)說下去，轉(zhuǎn)了話題道，“我還有事要去辦，麻煩你了?！?br/>
澤楷點頭，這就看著青蘼坐車而去，而此時耳邊已經(jīng)傳來馬蹄急踏之聲。
蕭簡風(fēng)塵仆仆而來，面目尤帶倦色。
“蕭師父！”澤楷喚住駕馬男子，隨即追上。
蕭簡聞聲，勒住馬韁，不及回頭就見澤楷已到了身側(cè)。
“楷兒？”蕭簡疑惑。
“我是來等蕭師父一起入宮的?！睗煽驮谑捄喩砼裕患熬萌肷硤龅哪凶涌磥砝暇?，卻也風(fēng)光熠熠，恰如初星漸亮。
知道澤楷心中所憂，蕭簡除卻感謝也有欣慰。當(dāng)初看來弱質(zhì)的孩子被送到身邊，他親自傳授騎射劍藝、講讀兵法戰(zhàn)略，悉心之處勝過承淵。他只道澤楷是青蕪之望，摯友所托，他定當(dāng)竭力教導(dǎo)。現(xiàn)如今，澤楷雖然還需要磨礪，卻也已能獨當(dāng)一面，東寧之復(fù)，就屬這少年頭功一件。
“那就走吧。”蕭簡再緊韁繩。
“對了，剛才三姑姑也來過?！睗煽瑔镜馈?br/>
牽住韁繩的手頓然一滯，原本還能在蕭簡臉上看見的些許笑意立時不見。他亟亟問道：“她說了什么？”
“三姑姑說，有事還請你多擔(dān)待一些。但沒頭沒尾的，我也沒明白。”澤楷道。
冬季凜冽的空氣中，他幽然一聲長嘆，蹙起的眉間深種無奈。抬眼，蕭簡看著人影依稀的雨崇長街，道：“這就入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