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其實看到過這個好幾次……”連恰目瞪口呆,仰著頭,傻兮兮地看著藍底黃字的大招牌,“但我一直以為這是賣輪胎的,不知道為什么……”
因為和米其林輪胎的感覺很像。藍森在心里默默地補充。
他很久之前也以為這是賣輪胎的,現(xiàn)在看來,會這么想并不是他的錯。
藍底,黃字,五個大寫字母“METRO”,有著看起來像是米其林輪胎店一樣的外觀,實際上卻是一家會員制綜合超市。
連恰一開始還以為藍森說的買菜,是去哪里的菜市場,或者普通的連鎖超市之類的,讓她完全沒想到的是,藍森把車一開,拐出幾條街,最后進了這么一個看起來仿佛很高端的地方。
——從價格來看也確實檔次不低。連恰默默地膜拜了旁邊貨架上的葡萄酒。
藍森推著購物車走得不疾不徐,長風衣下擺很有節(jié)奏地輕輕晃動,他個子很高,就算在人多的超市里也相當顯眼。
連恰小步小步地跟著藍森走,邊走邊四處看。
他們先推著車從滾梯去了地下一層,地下空間很大,除了生鮮蔬菜之外的貨品都集中在這一層。
連恰盯著一架子精巧可愛的茶壺和小杯子出了神。
——這個應該是擺在田園風的小屋子里,這個大概是拿來泡早上的茶的,啊,對了,適合梳著麻花辮的小女孩,踩著小凳子才夠得到桌子,小心翼翼地給客人泡茶喝……這種玫瑰花圖案應該就是瑪利亞說可以拿來招待牧師夫婦的貴重款了,這邊這個感覺是藍森先生會喜歡的杯子,厚重的又大又圓可以捧著……咦?藍森先生?
連恰猛一下回過神,發(fā)現(xiàn)藍森推著購物車,十分安靜地站在她身旁,一言不發(fā)地等著她。
“啊,抱歉……其實下次可以直接叫我的,叫一下我就會醒的!”下意識就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道歉了。
連恰很清楚,這種隨時隨地陷入自我思維的特點,只是自己一個人還好,和另一個人在一起就很添麻煩了。
藍森面無表情地側過了頭,肩膀極小幅度地抖了抖。
而后他又轉回臉來,一臉淡然地搖搖頭,清晰無比地傳達出“沒關系”的意味。
實際上藍森有點遺憾,他覺得連恰在回過神之前一定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東西,因為那一瞬間的表情很奇妙,他正看著,并略微狡猾地想著晚點再叫連恰的時候,對方卻不知怎么回事,自行結束了神游。
“藍森先生你要買什么?先去把該買的東西買了吧?”
還挺多的。藍森思忖了一下,認可了連恰的提議。
正推著車往堅果區(qū)走,連恰的手機忽然響了,是最普通的老式電話鈴聲,一陣一陣的很刺耳,卻穿透力極強。
“我接個電話?!边B恰沖藍森點點頭,一邊按開了手機,“喂,現(xiàn)在找我什么事嗎?我不在學校?!?br/>
藍森于是把購物車放在連恰身邊,自己走開去各個貨架搜集要買的堅果——種類多,牌子多,必須細心對待。
“連恰,我求你一件事,十萬火急!過幾天我們班要和外系聯(lián)誼,求你一起來!不用你做什么,你來就好!求求你了答應我吧!這是我一生的請求?。?!”
電話那邊,杜羅源的聲音要多誠懇有多誠懇,甚至掐出了一點哭腔。
“……”連恰沉默了兩秒,十分篤定地開口,“是不是蕓蕓說,我去她就去,我不去她也不去?”
“是——的——連恰你真是冰雪聰明見微知著!”那頭傳來抑揚頓挫到有點浮夸的聲音,“我這個小迷弟的幸福就靠你了,求你答應吧,不會怎么樣的,就是人多點,我們班也有想趁機找妹子找漢子的人,你和我這樣的就算是過去撐場面幫幫忙啦。”
“唔……我想想……”連恰故意拖長了音。
“嗚嗚嗚嗚嗚……”充滿少男情懷的抽泣聲傳了過來,如果不是連恰知道杜羅源自帶戲骨,可能就真被騙過去了,“沒有你在的話,我怎么見得到女神,我怎么敢和女神呼吸同樣的空氣……連恰,你是我的鵲橋,我的玫瑰,我的巧克力夾心糖啊——”
連恰實在繃不住了。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
藍森摟著三袋開心果三袋腰果走回來的時候,正看見連恰握著手機,笑得彎下腰去,停都停不住,頭發(fā)垂在她臉頰兩側,透過微微晃動的發(fā)絲,能看到她笑成兩彎月牙的眼睛,和露出來的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她笑得太痛快了,花枝亂顫,肆無忌憚。
他似乎從來沒見連恰這么笑過,他也想象不出來什么事情可以讓連恰笑成這樣。
不過連恰這么笑起來的時候,看起來很像小孩子,無憂無慮的,開懷的,很有感染力。
默默地把開心果和腰果放進購物車,藍森轉身走開,繼續(xù)去找指定的花生和松子。
連恰終于笑夠了,眨眨眼睛,覺得居然笑出了一點眼淚,可能是近兩天來的心情一直都在某種程度上被壓抑著,驟然碰上浮夸的小迷弟,心情就一股腦兒被解放了。
笑出來之后覺得舒服了很多,于是連恰心情很好地答應了杜羅源,換來對方不知道第幾次的“好人一生平安!”。
“咦,藍森先生呢?”收好手機,左右轉頭看看,都沒看見藍森的影子。
連恰想想,覺得可能是自己打電話時間有點久,藍森先去買別的東西了。購物車還在這,她也不著急,就打算在附近隨意逛逛,她還挺喜歡這種超大型超市的氛圍。
視線晃晃,掃到了近旁的糕點食品區(qū)。
藍森這次花了比剛才多得多的時間去仔細挑選堅果,他甚至耐著性子比較了每一袋花生的生產(chǎn)日期。
帶著更加精挑細選的花生松子和額外一袋南瓜籽回來的時候,卻意外地沒在購物車旁看到連恰。
藍森覺得他大概是愣了一秒,而后讓他自己都哭笑不得的是,腦子里跳進來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連恰走丟了。
連恰雖然比他年紀小,還是學生,但畢竟不是小孩子,已經(jīng)是法定意義的成年人了。在超市里走丟這種事幾乎不可能。
把堅果們堆進購物車里,藍森推著購物車,大步流星從兩排貨架之間走了出去。
——然后就一眼看見拿著一杯試吃食品,吧唧吧唧吃得正歡的連恰。
藍森以前見過兔子吃菜葉的樣子,三瓣嘴吧嗒吧嗒甕動不停,腮幫子一鼓一鼓,菜葉子就那么迅速地減少再減少,最后被全部吃光。
很像連恰現(xiàn)在的樣子。
那個試吃食品大概是牛奶泡麥圈之類的東西,連恰吃完一杯,把空杯子和塑料勺丟進垃圾桶,道個謝,左右看看,顛兒顛兒地跳了幾步去拿試吃的巧克力圈切片。
用牙簽很小心地叉了一片,吃了,馬上就丟了牙簽,毫不留戀地又去吃一旁的芝士面包塊。
全程行云流水,自得其樂,一點都沒注意到推著車站在不遠處,哭笑不得的藍森。
食品區(qū)放著一排很高的冷凍柜,柜子里放著很多冷凍的點心,買回家后加熱一下就能吃。
宿舍里沒冰箱,連恰也沒有買冰凍點心的習慣,但她很喜歡看這些東西的包裝。
“唔嗯……冷凍的布朗尼,冷凍的核桃派,冷凍的香蕉蛋糕,冷凍的至尊披薩,冷凍的芝士布丁……”
雖然不吃,但看著那些包裝,莫名的就會心情愉快。
“我都會做。”
身后忽然響起了毫無波瀾的四個字。
“哇,藍森先生!”連恰轉頭,正對上藍森面無表情的臉,她用指頭戳了戳冷凍柜的透明門,“這些全部都會嗎?”
點頭。
“除了點心的……披薩也會嗎?意大利面?這里好像還有冷凍炸雞塊和肉餡餅。”
點頭。
“葡……葡萄布丁?皇冠面包?馬卡龍?戚風蛋糕?”挨個點。
還是點頭。
“……藍森先生,你有不會做的東西嗎?”
藍森很誠實地點了點頭,從風衣兜里掏出便簽紙,寫下兩個字遞過去:[酸菜]
連恰眨巴眨巴眼睛:“……豬肉燉粉條?”
這個藍森會做,只是他自己也不喜歡吃,所以幾乎不做。
連恰卻嘿嘿笑了:“這個的話我會做哦?!?br/>
藍森有點驚訝,因為他確實沒想到連恰會做飯,但轉念一想,對方也從來沒說過自己不會做。
可能是下意識地就覺得,連恰不需要去做飯,她只要負責吃就行了,光是為了看她吃東西的樣子,肯定會有人愿意給她做飯的。
“不過我會做的菜不多啦,都是自己熟的那幾個。”連恰把兩只手的指尖都對在一起,小扇子似的上下?lián)u動,“我想想嗯……白菜燒豆腐,各種各樣的雞翅,蒸雞蛋羹,我還會做冬瓜丸子湯,還有熬粥,炒筍也會啦,雖然一直做不太好,哦,我還會糖醋排骨……”
藍森很安靜地聽,一邊聽一邊時不時點點頭。
“其實我也好久都沒做菜了,現(xiàn)在家里有媽咪,以前媽咪不在,我才學著做飯的,因為爸爸不能進廚房,他做飯要了命啦。”
藍森忽然好奇起來:[什么時候開始的?]
“是說開始做飯嗎?……十一歲的時候,那之前我只會蛋炒飯?!边B恰聳著肩膀笑了笑,“藍森先生呢?”
藍森把便簽紙搭在旁邊的面包架子上,頗認真地寫了一陣子。
[十五歲,我那一年開始學習做點心,順便學會了做飯,比你晚。]
“哎——那很厲害啊,不分早晚的,現(xiàn)在能做得這么好吃,我覺得也有天賦吧!”
“……”藍森倒是沒想過這方面的問題,他更習慣于把這歸結為興趣使然,因為喜歡上了烘焙這件事,他才能把點心做得越來越好吃。
藍森推著購物車繼續(xù)慢慢走,連恰在旁邊溜達,邊溜達邊嘮嘮叨叨。
“我剛上初中那會兒,有一陣子很迷花生醬餅干,家里沒烤箱,但是有個電餅鐺,我想都是烤東西也差不多吧,有個周末就突發(fā)奇想,決定試試看。”
“……”不,差得不少。
“我也不知道餅干怎么做,就隨便弄,家里有面粉和黃油和糖,我買了瓶花生醬,把它們混到一起去,揉了一個特別特別油,特別特別滑溜的面團出來。”
“……”光聽過程就預見到結局了。
“電餅鐺我加熱了,然后我拿了桃心模具,扣了好多桃心面團出來,大概這么大?!边B恰伸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我把它們放到電餅鐺上去烤,可是結果根本沒出來餅干,出來了一種吃起來好像軟餅的東西……我都不知道里面熟沒熟,外面有點焦,但是有花生味兒,不把它當餅干的話吃起來還不錯?!?br/>
“……”不出所料。
在連恰絮叨的過程中,藍森搬了一大堆苦巧克力,拿了幾包咖啡豆,多買了兩套刀叉,拿了幾個花紋樸素的碟子,還放了幾卷保鮮膜進購物車。
不過連恰知道藍森在聽,因為腦后綁著頭發(fā)的絲帶總是一動一動的。
“你想學嗎?”藍森忽然開口。
“???學什么?”
藍森不能開口說花生醬餅干,但又不想寫字,他有點希望連恰能自己領悟出來,好像這樣的話,他們就真的能正常地對話一樣。
誰也不會覺得只能說那么簡單的話,動不動就要筆談的對話是“正?!钡?。藍森很清楚。
看藍森不說話也不寫字,連恰開始回憶剛才自己的一大串絮叨,很快她就找到了答案:“花生醬餅干?”
藍森愉快地點了點頭。
“可以嗎?不會太麻煩嗎?”
[可以,不麻煩,那個很好做,你只是方向完全錯了,還有,要用烤箱。]
寫完之后他覺得自己好像變羅嗦了,這本來是一個點頭就能解決的問題。
不過看看連恰那雙變得亮晶晶的眼睛,他又覺得這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