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那拂地的垂柳，卻好似低沉陰郁的情緒，再不光鮮脆嫩。

    云仲。

    我又何嘗不知道在我走了之后，你也曾久久站在卻仙瀑旁瞭望？可就是這瞭望，讓我和你緣份之間的距離橫在中間，再無法越界，我也只能獨(dú)守這相思之痛。

    而此時(shí)，我就站在孟君山莊外，站在翩翩垂柳下，只看著那不遠(yuǎn)處的門楣，想象著這門楣中與我一樣在煎熬著的人。

    然而，我仍然壓制著心中的洶涌，走進(jìn)了這幢宅子。宅子里的人明明讓我魂?duì)繅衾@，此刻卻只能設(shè)了隱界，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任他憂郁的目光從我身體中穿過，看見的竟是虛無。

    我心里漸漸明晰，母親當(dāng)初替我做出的決定，也便是料到了人和妖之間無法逾越的溝壑。強(qiáng)求，只能換來無盡地阻撓，只會給這段緣分增添更多的傷害。

    但我今天來的目的，卻并非為了他。

    狐妖與我的交易，仍然在繼續(xù)，只不過這一次，她的目的并非要游若君的性命，而是為了那日在孟君山莊出現(xiàn)的“另一個她”。

    雖然她并未說明，但我隱隱猜到，在她和游若君之間，還有游若君和那另一個狐妖之間，還有著更加匪夷所思的聯(lián)系。

    我答應(yīng)她，替她找到那日出現(xiàn)另一個狐妖。

    進(jìn)到莊內(nèi)，安靜得出奇。游若君先前住的內(nèi)院已經(jīng)翻修得差不多了，但她仍然住在孟云仲的別院，并沒有搬回來的意思。想來我一離開，她便認(rèn)為再無人和她爭搶，自然要花更多的時(shí)間去討好孟云仲，想要博得歡心。只是，不知她這樣的牽強(qiáng)終究會是什么結(jié)果。若說我與孟云仲是人妖殊途，可她游若君也并非普通人，而且她身中邪術(shù)，只怕再過不久，她也會變得人不像人，妖不像妖，難道，她真的可以拋開了一切與孟云仲過尋常日子嗎？

    我站在灌木環(huán)繞的內(nèi)院中，思緒仍不自覺地轉(zhuǎn)到別處，猛然回過神來，也唯有暗自自嘲一番。

    我思來想去，游若君雖然是捕妖人，可她早已將護(hù)身靈珠驅(qū)除體外，也根本不需要再吸取靈力，然而奇怪的是，她卻仍舊在孟君山莊建造了這樣一處積聚靈力的內(nèi)院作為居所，如果真要查起，整個孟君山莊也唯有此處最為詭異。這郁郁蔥蔥的灌木叢所積聚的靈力，說不定正是為了掩蓋什么。

    幸而她游若君現(xiàn)在無暇顧及這里，更不會料到我會再回來，正好給了我許多空隙。

    我在內(nèi)院四處細(xì)細(xì)查探了一番，還未進(jìn)屋，便已發(fā)現(xiàn)了許多蛛絲馬跡。

    將整個院子團(tuán)團(tuán)圍住的灌木叢倒沒什么異樣，倒是灌木下面的土壤，卻似乎不甚尋常。仔細(xì)看來，這院子?xùn)|邊的灌木叢稍顯茂盛，色澤也更深，而這樣的茂盛并非是自然形成，而是因?yàn)槲樟烁嗟撵`力，若不細(xì)看，倒也不大明顯。而這些灌木的土壤，也與別處不同，原本土壤的顏色中，也不知被什么東西浸過，不光顏色變得更深，而且要比別處水潤得多。

    我拈了一小戳，再一嗅，果然不是尋常的土壤。這暫時(shí)荒棄的內(nèi)院，或許不單單是捕妖人的住所那么簡單，而這土，的確隱藏了其他的味道或靈力。

    可盡管這樣，難道我要將這整片灌木叢刨開來看看，才知道土壤下面到底是什么嗎？若真如此，那不管游若君藏的是什么，那只要她需要，就得大動干戈地把這內(nèi)院挖一遍，這完全不符合情理。

    除非，在這土壤下面，還有其他的空間，而且還有其他入口。游若君算不上是心思縝密之人，這入口，一定也不會太難找。

    我直接進(jìn)到屋子里面，四下先翻找了一遍，卻并沒有發(fā)現(xiàn)特別之物，或是隱蔽的機(jī)關(guān)。難道說，這入口也不在這屋內(nèi)嗎？

    “銀洛，你……果然在此……”

    正在疑惑間，突如其來的聲音卻將我所有的思緒打散，頓時(shí)大腦混沌一片。

    “云仲……”

    我始料未及，但又在瞬間明白，我再次進(jìn)入了一個局。自然，設(shè)局的人除了游若君，再無他人。

    果然，當(dāng)我轉(zhuǎn)過身時(shí)，余光已然看見了那種得意和憎惡交雜的陰冷的笑。

    在我面前的，正是這幾日讓我魂?duì)繅衾@的人。而游若君，就在他的身邊。

    這樣的場景，除了心酸，我無從解釋。

    “云仲，我就說，她不會輕易放過我的！好在我還沒有搬回來，否則，這個妖女一定又想要了我的性命！”

    我冷冷一笑，她何須如此牽強(qiáng)的栽贓？我選擇離開，又豈是因?yàn)樗砸詾楹芡昝赖倪@些設(shè)計(jì)？

    “只怕是你不愿意放過我吧？”

    我定睛直直地與她對視，她也毫不示弱，只是在她的眼中，我唯獨(dú)看到是被憤怒澆灌得變了質(zhì)的仇恨，所以，她會利用一切機(jī)會攻擊我，也不管這樣的攻擊是否會成功。

    “若是銀洛想殺你，也不必來此。”我與游若君的對視中，孟云仲冷冷地說道。

    他竟然還是選擇相信我，可現(xiàn)在我又何須讓他相信？

    “我是要?dú)⑺??！蔽覍⒛抗鈩e開，望著某個虛無的地方。

    “銀洛，你……”

    “不過，我現(xiàn)在還不能殺她。”

    游若君大有些沒有得逞的憤怒，惡狠狠地看著我。我也轉(zhuǎn)過頭來，堅(jiān)定地與她對視著，目光中，卻多了許多嘲諷。

    “云仲，你不是想要得到一些答案嗎？或許，答案就在這屋中?！?br/>
    我冷冷一笑，卻在剎那間從游若君臉上看見了一縷惶恐。她做賊心虛地瞥了孟云仲一眼，可我已然確定，入口一定就在屋內(nèi)。

    “游姐姐，想不到你在自己的住所下還藏了一間密室，何不帶云仲也進(jìn)去看看？你在害怕什么？難道，這密室與你是捕妖人有關(guān)？還是和云仲有關(guān)？又或者，與你那日在崖頂忽然就變得白發(fā)蒼蒼有關(guān)？對了，說不定和與我交易的狐妖也有關(guān)……”

    我直勾勾地看著她，目光銳利得似要將她看穿。她從一開始的憤恨，到驚訝，再漸漸變成了恍惚和猶豫，到最后，完全是掩飾不住的焦慮和恐懼，她已經(jīng)不敢再與我對視，目光游移，再無法固定在某一個點(diǎn)上。

    “你胡說！什么密室？根本沒有什么密室！”她漸漸有些語無倫次，卻恰恰驗(yàn)證了她的心虛。

    “狐妖告訴我，她有窺探人記憶的能力，如果我能殺了你，她就會把她知道所有的秘密告訴我，當(dāng)然，也包括你的……我一直很好奇，游姐姐會有什么秘密呢？”

    我依舊字字戳向另她心虛恐懼的要害，眼見她快要到了無力招架的狀態(tài)，她的慌張已不僅僅停留在臉上，此刻她的一舉一動都變得牽強(qiáng)僵硬了起來。她此刻不單面對我的句句追問，還面對著孟云仲投來的質(zhì)疑的目光，我們?nèi)司瓦@么對峙著，再沒有其他人擋在她前面，再沒有時(shí)間容她思考，以她的城府，自然是手足無措，早已不知該如何應(yīng)對了。

    “我，我，我沒有什么秘密！你胡說！那個賤妖怎么會知道我的秘密！不可能，她不會知道……”她只像是在自言自語，但立刻又轉(zhuǎn)向孟云仲，“云仲，你別相信她！她是個妖女！她想害我！她是在挑撥離間！”

    她仿佛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tài)，若是她單純只有憤怒地反駁，或許還不會引起太多懷疑，偏偏以她急躁的性格，加上我字字都戳中要害，她卻不慎自己說漏了嘴。

    “你是否真的有事瞞我？為何那日你會突然顯出老態(tài)？為何你會如此像……”孟云仲也順著我的話，將所有的疑問明晃晃提了出來。

    “云仲，你……”游若君皺起眉頭，更加失了方寸，“不……沒有……那是……”

    她竭力思考著合情合理的理由，卻不知這樣的猶豫和惶恐只會讓人更加覺得她是在找托詞，堅(jiān)信她身上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是什么？”我沒有打算給她更多的時(shí)間，于是追問道。

    “那是因?yàn)樗緛砭褪悄莻€樣子的。”

    空氣中突如其來的一陣震蕩，眼前恍惚間模糊一瞬，再一看，狐妖妖媚抽條的身影漸漸顯現(xiàn)出來，游若君瞪大了雙眼，或許她并沒有料到還會有這一出。

    我在一邊微微一笑，只看著狐妖如何與她周旋。

    “妖女！你胡說什么！我殺了你！”

    游若君似乎覺得情勢愈發(fā)對她不利，于是幾乎失去了控制，直張開了架勢，向狐妖撲過去。

    她手中并無武器，或許也是沖昏了頭腦，又或是急中生智想以此讓自己處于劣勢博取孟云仲的同情。可狐妖偏偏沒有迎合她的意思，只是一臉媚笑看著她來勢洶洶地?fù)溥^去，卻絲毫沒有出手的意思。在游若君就要碰到狐妖的剎那，屋內(nèi)迷霧彌漫，再細(xì)看，哪里還有狐妖的身影。這樣一來，游若君更加慌神了，她焦急地在屋內(nèi)奔走了一遍，轉(zhuǎn)而將注意力轉(zhuǎn)移到我身上，她緊緊皺著眉頭，眼珠似乎都要瞪出來了。

    “妖女！你聯(lián)合狐妖來害我，我要?dú)⒘四悖　?br/>
    她惡狗撲食一般，運(yùn)足了勁力朝我沖過來，不到幾步的距離，她卻似沖破沖破了重重仇恨凝結(jié)的高墻，在這一刻終于可以毫無顧忌的爆發(fā)出來。也不知何時(shí)，在她手中忽然就多了一柄青色的短劍，直射出凌厲的冷光。再細(xì)看去，那短劍上泛出詭異的幽幽紅光，頓時(shí)有陣陣腐臭的味道迎面而來，竟是化妖水！

    我卻站在原地，絲毫不動。

    “鏗！”

    尖銳的碰撞聲，孟云仲擋在我的面前，劍橫在他與游若君之間。

    “究竟是她想殺你，還是你想殺她！”孟云仲已經(jīng)失去了僅有的耐心，可他這一擋，卻仍舊留了情面。

    “云仲！”

    游若君氣得大聲地喘著氣，她望著孟云仲的眼神中，是憤恨、是不甘！

    而就在此時(shí)，狐妖卻周身圍繞了一層紅光，夢魘一般出現(xiàn)在游若君身后，她微閉雙眼，卻又似乎有陰冷的目光從她的眼縫中流出，她那兩片絲薄的唇輕輕張翕，念著遙遠(yuǎn)模糊的咒語，一縷薄霧從她迷幻般的嘴中溢出，漸漸縈繞在游若君的周圍。此刻，狐妖只像是兩個時(shí)空交錯時(shí)的幻影，飄渺在塵世之外，卻有一種神秘的引力，將游若君體內(nèi)的某些東西吸吮出去。

    分緣術(shù)。我暗暗思忖。

    孟云仲也似愣住，被這樣的法術(shù)給震懾住了。

    “住手！”

    游若君立刻意識到了正在發(fā)生的一切，她一臉痛苦的神情，手中的短劍“硄”的一聲掉落在地，她踉蹌退了兩步，用雙手捂住了頭。而狐妖卻沒有因此而結(jié)束，反倒似與她黏在一起，她退則退，她進(jìn)則進(jìn)。

    游若君開始痛苦地**，她硬是抵觸著、反擊著，可看上去是那么無力，就連這整個房間中的一切，似乎都快要被吸到狐妖的世界里面，包括孟云仲和我的目光，還有思想、記憶，一切的一切……

    我瞬間知道這分緣術(shù)之力不可小覷，遂抓住孟云仲的手，將他向后拉開，直退到門邊，可眼睛卻絲毫沒有離開過狐妖那悠遠(yuǎn)魅惑的面容。

    就在一切似乎凝結(jié)住時(shí)光，思緒被融成一團(tuán)在空氣中散開時(shí)，我心頭忽然一緊，瞬間有一種被放空的感覺。是絕望，是那種被徹底吸干后的絕望。

    再定睛，狐妖忽然睜開雙眼，一線強(qiáng)烈的紅光將我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模糊，繼而才漸漸恢復(fù)正常，而在這時(shí)，一切又才完全回歸自然。忽然迷惑，剛才我究竟是處于清醒或是混沌，難道這就是九尾狐秘術(shù)的威力嗎？

    孟云仲似乎也與我是一樣的體驗(yàn)，或許比我更加深切。但此刻回過神來，才發(fā)現(xiàn)游若君早已無力地癱倒在地上，面色慘白，神情恍惚，好像失去了意識。

    狐妖的身形也不再虛幻，她似乎也消耗不少，努力地調(diào)息著紊亂的靈力，默默站在我和孟云仲的對面?？伤哪樕?，卻帶著一抹滿意的微笑，看來她想窺探的記憶，已經(jīng)得到了。

    “不要……”游若君囈語一般，表情迷離的眼角，卻緩緩落下兩滴眼淚，那模樣，倒真有幾分凄涼。

    我想著剛剛發(fā)生的一切，說不清是什么感覺，卻有一絲惋惜和同情。因?yàn)槲抑溃稳艟嗫嚯[藏的秘密，就要保不住了，而這秘密，到底又會包含了怎樣的故事？

    孟云仲卻忽然醒過神來，匆匆走到游若君身邊，將她扶起，可游若君早已如同飄絮一般，渾身再沒有一絲氣力，繼續(xù)沉浸在迷離的悲傷之中，癱倒在孟云仲的兩臂之間。

    “你對她做了什么？”

    孟云仲抬起頭，直直地看著狐妖。

    狐妖深深吸進(jìn)一口氣，又是一聲媚笑輕哼：“我只是好好地看了看她的記憶?！?br/>
    “不要……”游若君依舊在迷茫囈語。

    “你如何能看到別人的記憶？你為何要看她的記憶？”孟云仲顯然不甚明了狐妖的意思。

    狐妖捋了捋鬢邊的發(fā)絲，幽幽道：“你們不是想進(jìn)密室嗎？我這便帶你們進(jìn)去，看了不就知道了？”

    狐妖的話說完，臉上的笑驟然消失，她只是輕輕一揮手，只看見她身上的衣袂隨之輕輕揚(yáng)起，緊接著整間屋子都變得虛空起來，眨眼的時(shí)間，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盡是黑暗，盡是暈?！?br/>
    一陣強(qiáng)光，眼前一亮，而后又漸漸清晰，我微微張口。

    孟云仲、游若君、狐妖都在原來的位置，可背景卻讓我著實(shí)驚住了。

    郁郁之林！樹屋！

    這幽暗的樹影下，地上泛著紫色微光，是幾叢新開花苞的晶瑩花……

    我一時(shí)失掉了言語，不知為何狐妖會將我們帶到這里。但立刻，我又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