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城燈火通明,大臣們攜著賀禮陸陸續(xù)續(xù)地趕往主殿,誰都不敢錯過開宴吉時。
沈霜照和往日沒什么不一樣,依舊是穿著簡約素色的外衫,慢悠悠地從清霜殿走向主殿。待她走到主殿門外的長廊時,驀然抬頭,恰好看見了洛驥從另一頭走來。
“是霜照姐姐!甭鍛n看見她便興奮得不得了,吵著鬧著要從洛驥懷里下來。洛驥沒辦法,將她放到了地上。一得到自由,洛憂便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向沈霜照跑去。
沈霜照彎下/身子,眉眼間都是寵溺的笑意,剛伸出手,那小小的身子便撲入了她的懷中。
“很久沒見到霜照姐姐,憂兒想你!
軟軟糯糯的聲音惹得沈霜照滿心愛憐,抱著她親了親她的臉頰:“我也很想你,憂兒又長高了不少!
“等我長得比你高時,就換我抱你了!甭鍛n認(rèn)真地說。
“小傻瓜!鄙蛩蛰p輕刮了一下她的鼻梁,“只有你和爹嗎?”
洛憂剛想回答,洛驥就走了過來:“城主前些日子受了重傷,這孩子還是我來抱吧!彼鲃菥蛯⒙鍛n抱了回來。
“宗主別來無恙!鄙蛩諞]什么表情,“不過主上這么盛大的宴會,怎不見宗主夫人一同隨行?”
洛驥笑了笑,道:“她前幾日感染了風(fēng)寒,來水瀾城舟車勞頓,考慮到她的身體這次就不隨行了。相信姐姐能體諒!
沈霜照直視著他的眼睛,頓了頓,還想說些什么卻被洛期打斷。
“在聊什么這么起勁?”洛期身著湖藍(lán)色華服,從正門臺階上走上來。
沈霜照收回在洛驥臉上的視線,解釋道:“正巧遇到洛宗主,便聊了幾句!
洛期看了看她,又轉(zhuǎn)而望向洛驥。洛憂看到洛期是怕得不得了,小腦袋埋在父親懷里一動不敢動。還是洛驥提醒:“憂兒,姑姑來了,為何不打招呼?”
洛憂緊緊攥著他的衣裳,好半天才不情愿地抬起頭,委屈地叫了一聲:“憂兒見過姑姑!
“快下來,哪有這樣請安的?”洛驥壓著嗓子命令道。
洛期沒心思和孩子過多計較,說:“行了,和孩子置什么氣。她年紀(jì)尚小,慢慢教就是了!闭f完還特地瞥了一眼沈霜照,顯然這話是說給她聽的。
沈霜照刻意地側(cè)了側(cè)身,不愿過多理會。
“好了,別站在門口了,進(jìn)去吧。是時候開宴了!甭迤谠捖浜蟊懵氏茸哌M(jìn)了大殿。
洛驥和沈霜照還站在門口,兩人相視一眼,沒再說什么也走進(jìn)去了。
接下來的宴會除了幾個諂媚的大臣送賀禮外,與平常的宴會并無什么區(qū)別。
沈霜照坐在洛期的左側(cè),全程不怎么言語,只是一味地灌自己酒。洛期時不時望向她,她也只是向她舉杯示意。
因為洛憂坐在身邊,洛驥沒有多喝酒。又因惦記著今晚的行動,他更不敢多喝?粗蛩找槐右槐睾染疲踔吝B臉頰都泛起了紅暈,他心里開始打鼓。
“今日是姐姐的生辰,臣弟敬你一杯,祝你……”
說的都是那幾句客套話,沈霜照自動屏蔽外界那些與她無關(guān)的聲音,低著頭,為自己斟酒。
“與城主好久不見,正好借此機(jī)會敘敘舊,沈城主,我敬你一杯!辈恢螘r,洛驥已然拿著酒杯和酒瓶走到了沈霜照面前。沈霜照抬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洛期,磨蹭了好一會兒才不情不愿地站起來。
洛驥笑著注視著她,眼眸里還有意無意地在暗示什么。沈霜照面無表情,拿著酒杯待他為自己斟酒。洛驥舉著酒瓶正要替她倒酒,卻不慎手滑,酒瓶摔了下去,灑出的酒水濺了沈霜照一身。
“是我一時不察,還請城主見諒。”洛驥急忙道歉,招呼了侍女過了替她擦拭弄濕的衣裳。
然而沈霜照似乎并不領(lǐng)情,眼睛下意識地瞥向高座上的洛期。洛期呡了一口酒細(xì)細(xì)品味著,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們。
沈霜照煩躁地皺著眉,滿臉不悅,扔下酒杯,冷淡地說:“衣裳濕了,我回去換身再來!
城主率先離席,底下大臣自然議論紛紛!昂昧,就按照她的意思!甭迤诘倪@一句話就讓場面安靜了下來,“我們繼續(xù)!
洛驥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默默地飲酒,若有所思。洛期坐在上面,目光穿過人群冷冷地投向他。
沈霜照從主殿出來,身后跟著兩個侍女。她走她們跟著,她停她們也停下腳步。忍無可忍之下,她呵斥道:“誰允許你們跟著我的?”
侍女雖然察覺出她今晚心情不悅,可還是第一次被城主這般呵斥,頓時嚇得退了兩步,急忙跪下。
“不過是回去換身衣服,何須寸步不離地跟著?在這兒等著,我換了衣服便回來!鄙蛩湛跉獠簧,甚至還有些慍怒。
侍女面面相覷,不敢讓沈霜照一個人回去又不敢違令繼續(xù)跟著她,糾結(jié)之下一眨眼,發(fā)現(xiàn)已不見沈霜照的人影。
擺脫侍女后,沈霜照不緊不慢地挑光線弱甚至是黑暗的路走。她的臉安靜又沉默地淹沒在黑夜中,看不清此刻她的神情。
由于是洛期的生辰,內(nèi)城里的人除了巡邏的侍衛(wèi)和幾個值班的侍女,其他人都去主殿了,留守洛期的寢殿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沈霜照在這內(nèi)城里住了那么多年,閉著眼睛都能摸到路。進(jìn)入洛期的寢殿,對她而言并非難事。
寢殿里僅有一盞快要燃盡的蠟燭搖曳著微弱的光,沈霜照的腳步聲很輕,整個人卻是挺直了背一步步走進(jìn)去的。她在洛期的床邊站定,對著黑漆漆的床榻,依稀還能記起兒時洛期摟著她睡的情景。只不過,那對她而言絕非是什么美好的記憶。再想到近日與她的同床共枕,那種僵硬與惴惴不安讓她在睡夢中也極不安穩(wěn)。她對洛期,是一點(diǎn)也愛不起來,她不可能一輩子被禁錮在洛期身邊,若是……
其實并沒有什么“若是”,一切都已經(jīng)是注定好了的。
她回過神,俯下身開始摸黑找洛驥說的那塊令牌。邊邊角角摸了一圈終于摸到了一條暗格的縫隙。她拿出匕首,刀刃插/進(jìn)縫隙用力一撬,暗格的蓋子便松動了。沈霜照伸手,果真摸到了一塊牌子。
她直起身子,用衣袖拭了拭令牌,借著微弱的光,依稀能看見銀色的令牌上還盤旋著兩條水龍的花紋。應(yīng)該就是它了。
但,沈霜照一點(diǎn)都不欣喜,甚至在她臉上都找不到情緒變化的蹤跡。
她閉著雙眼端正地坐在床邊,指尖一遍又一遍地?fù)嵊|著令牌上的紋路,她此刻腦海里在想什么,旁人都不得而知。到最后,她微微揚(yáng)起一側(cè)的嘴角笑了。
門外已經(jīng)陸續(xù)傳來腳步聲和人聲,侍衛(wèi)手中舉著的火把和侍女手中的燈籠的光也從門外映照進(jìn)來,橙黃色的光落在沈霜照的側(cè)臉上,而她依舊鎮(zhèn)靜地坐在床邊。
“出來!蹦_步聲和人聲突然消散,洛期冰冷又慍怒的聲音在夜里顯得格外響亮。
沈霜照這才慢慢睜眼,低頭看了一眼銀色的令牌,她對這一切似乎并不驚訝。
洛期隔著門,站在所有人的前面:“你做錯了事,只要和我認(rèn)個錯,保證沒有下次,我可以當(dāng)作什么都沒發(fā)生!
沈霜照唇角的笑意加深,她說:“可是這一切都已經(jīng)發(fā)生了,你還會放過我嗎?”
“那取決于你怎么做!
“無論我怎么做,你會給我自由嗎?”從今往后,她怕是連在內(nèi)城里活動的權(quán)利都會被剝奪。
洛期表情嚴(yán)肅,被人欺騙與背叛的感覺也令她倍感折磨。付出了這么多,就差把心挖出來放到沈霜照手上了,卻落得沈霜照這般對她。如此想來,對沈霜照的那些溫柔心軟都是錯誤的。
“我曾試圖一點(diǎn)點(diǎn)還你自由,是你自己不要!闭f起這個,洛期幾乎是痛心疾首,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人,被自己深愛的人欺騙她也會受傷心痛。
沈霜照站起身,像進(jìn)來時一樣一步步地走向門外。她打開門,走下臺階,入眼的便是洛期神情冷酷的臉。
洛期凝視著她,隨即視線又轉(zhuǎn)移到了她的手上,她看著那塊令牌,諷刺道:“東西拿到了,開心嗎?是不是覺得終于可以和這個蠢貨聯(lián)手除掉我?”
沈霜照的目光穿過她,只見洛驥被幾個侍衛(wèi)用劍架在脖子上,眼眸里充滿了不甘與恨意。她沒有說什么,收回視線后也垂下眸望著手中精致的令牌,話語特別平靜,問洛期:“令牌是真的?”
“真的。阿驥也并未騙你,你若是能得到它號令禁衛(wèi)軍,加上陸清容的人馬,或許還真有可能扳倒我。只可惜,‘或許’只是一種假設(shè)。如今,已然沒有這種可能!甭迤诓[起眼,一字一頓地告訴她,她輸了,除了向自己求饒外已別無他法。
沈霜照嗔笑,挺直背揚(yáng)起頭,比她矮不少的洛期只能抬頭仰視她。沈霜照舉著手,當(dāng)著她的面一松手,令牌摔在了地上。她又抬起腳,狠狠地用腳碾了碾令牌,云淡風(fēng)輕地說:“我不在乎!
洛期又嘲諷問道:“你的陸清容呢?都到了這個關(guān)頭,為何還遲遲不出現(xiàn)?”
說到這個,沈霜照向洛驥走去,包圍她的侍衛(wèi)正要動手,卻被洛期抬手制止。她走到洛驥身前:“說到陸清容,現(xiàn)在我不得不向你道歉,其實你我聯(lián)手的事,我一個字都未向她提起過。甚至于那夜我與她在湖心島上幽會完出來見到你,是我和她見的最后一面。之后她大概是回沙海了,我再未與她聯(lián)系!
洛驥被她惹怒了,原來自己一直被她欺瞞。他雙眼通紅,恨得咬牙切齒,他吼道:“沈霜照!你這個無恥的騙子!為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做?”
沈霜照搖頭:“因為你姐姐什么都知道,與其讓你我的手下白白犧牲在這場無謂的政變中,倒不如讓一切就此作罷。因我而死的人太多了……”
洛期突然揪住她的衣襟,咬牙切齒地問:“為何要這樣折磨我?既然你知道我對你私底下的事都了如指掌,為何還要與陸清容幽會,為何還要刻意地裝出接受我的樣子?”
沈霜照任由她揪著自己,輕描淡寫道:“那你呢?明知我與陸清容幽會,也知我對你的順從全是假的,為何不拆穿我?”
洛期如鯁在喉,即便心里有了答案也不愿說出口?墒撬较耄睦锞驮绞呛,末了伸出一只手狠狠地甩了她一個耳光。
“我們都在裝聾作啞,不過是為了欺騙自己,以此獲得一點(diǎn)難以得到、亦或是不曾得到的幸福!鄙蛩辗路鹗チ酥X,耳光落在臉上也絲毫不覺得疼。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