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若牽著初夏的手不停的奔跑,不斷的奔跑,跨過了時間,越過了空間,遠方的路被無限拉長,前方是沒有盡頭的前方——去哪里,你要帶我去哪里?
四周的空氣開始隱約的扭曲,腳下踏著的土地改變了堅實的質感,失去了永恒的屬于土地的堅實,時而綿軟時而波動,踩下去的每一腳都異常的不踏實,甚至讓人害怕——這樣充滿危險感的奔跑著,好像下一秒就會踩空。
世間晦暗,耳際的風微涼,給大腦帶來清醒的冷意,初夏看見錦若翩飛的橙黃色旗袍染上血紅,討巧的一雙丫鬟髻漸漸披散,飛舞在空中,身形從稚嫩的童軀漸漸變得豐滿纖長——眼前這個牽著自己手的錦若在以一種奇異的速度變化著,變化得,不再像是錦若,而像是,而像是另一個人——
——“快走,快走,來不及了,來不及了,我們要去救小姐.....救主人!”
“嗯?”初夏疑惑出聲,并不理解錦若奇怪的話語,而一直只顧向前跑的錦若忽然將頭轉了回來,此刻映現(xiàn)在初夏眼前的,是錦若與之前靈氣逼人的清秀完全不同的一張妖冶的臉!但是,好熟悉的容顏,她認得這張臉,是誰呢?這還是錦若嗎?這分明是草心的臉!
錦若就是草心啊!
“花魅!你是之前那個帶我進來的通草花魅!”初夏睜大雙眼,不可置信的說著。原以為花魅隱匿起來在哪里觀察自己,沒想到她其實這幾天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以錦若的身份,以一個和自己同為丫鬟的身份!啊,說什么經(jīng)歷殤情,草心你究竟是什么目的?!
草心的一雙明媚燦爛的眼紅腫著,有淚滿蓄,卻遲遲不肯落下,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滿腔悲傷,她哽咽著聲音說:“小夏......我們快走??!”
快走,可是,去哪里呢?
初夏掙脫不開草心的手,或者說,是她一直沒能放下草心——初夏突然發(fā)覺,哪是什么錦若拉著自己的手一直跑啊,明明是自己自始至終都握著那支從暗格里拿出的染血通草花??!
是因為自己的潛意識里也在覬覦著這通草花的力量卻反被反噬而產(chǎn)生的幻象嗎?
是因為自己潛意識里覬覦著她的力量卻又相當不信任的想要逃離草心的【域】嗎?
是因為自己對血蟲的力量過于自負而輕視了奶奶留下的本命術器嗎?
或許都是,或許都不是,而當她終于意識到什么,前方的錦若已然消失不見。
唯手中的那一枝通草花,質感溫潤清晰。
此刻,明明是初夏自己拿著通草花,借助血蟲的吞噬力踏碎了她的域啊,也因此加快了這個域的不穩(wěn)定運轉,讓這里的一切的流轉都失卻了規(guī)則,而充斥著無序的混亂。
從什么時候起的?是從什么時候起?完全不自知的,初夏她其實早就進入那道被血蟲噬咬了的天空的裂痕。只是裂痕里,不是她看到的,想象的,自己的家,而是更加紊亂了的草心的【域】??!
說什么經(jīng)歷情殤,事實上,這個由草心主導的域,當擁有琳瑯血脈的初夏踏入的第一刻起,主導權就早不由誰控制了。
奔跑在域的裂痕里,迎面而來錯亂的時序,她來到了哪?她要去哪?
四周飛速變換的場景開啟了新一輪的定格,域里四季輪轉,無數(shù)殘葉隨風散落,從天空的裂痕,落在地面繁復的古建筑上。
“你不能這么做!”空靈的女聲,卻夾雜著很明顯的老態(tài),依舊是異常的熟悉。
這聲音從很遠很遠的遠方傳來,這聲音,就在咫尺。
初夏發(fā)覺身邊的場景又轉換成了熟悉的東城,在西廂的書房里,一個女人正憤怒的指責著什么。
“我為什么不能這么做?!瑯兒,你不要太天真了,嫁給我三十年了,還不明白嗎?我南康的宿命....你也一起和我綁定了的必須要接受的宿命....你不會不甘嗎?!該死的,宿命!”
“我知道你心里的苦?!迸暆u趨柔和,卻依舊可以感受到其中的爆發(fā)力,和話語中的堅決,初夏走近西廂房,鬼使神差的,她后背緊貼檀木的門,企圖聽明白他們的爭吵:“我愿意陪你受苦,我愛你,可這件事我說什么也不會同意——我,一定會阻止你!”
“哦?你倒是試試,你能不能阻止我,即使,我也像你愛我一樣愛你?!?br/>
“我一定會阻止你!”
嘭的一聲,像是東西被摔碎的聲音,初夏被驚得打了個哆嗦。
“誰?!”
門內的人異口同聲,緊閉的檀木門倏忽間被打開,一對眉眼熟悉無比的中年夫婦一齊出現(xiàn)在初夏眼前,戒備的神色以及,眸底一閃而逝的兇狠。
熟悉的兇橫。
那是步入中年的琳瑯和啟,那是——初夏還算年輕的爺爺奶奶。
而當他們看見站在門口呆愣的初夏時,他們緊繃的神情漸趨放松,中年的啟對初夏說:“是小夏啊,是送我之前說的茶水的嗎?放在里面吧。”
“嗯?”初夏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盤子,盤子里正端放著一壺新沏的茶水——是了,她是初夏,但他也是東城的丫鬟小夏啊。
初夏小心翼翼的將茶水放到里屋的桌子上,再小心翼翼的退下,卻故意放慢了動作,只為再看一眼內心珍藏的那個人——眸光終于看見琳瑯的時候,內心深埋的親切溫暖愈加強烈,繼而她忍不住短暫的沉溺了一下這難得的親切溫暖,心中又開始莫名泛酸和委屈了——是你嗎?那個對自己最好最好的人啊,那個在自己七歲時就死去的奶奶......
眼眶一濕,初夏走近琳瑯,微微伸出手想要觸碰,而手伸到一半?yún)s是停滯在半空,而僵硬的換成將水杯調整位置的動作——她不敢觸碰,她怕一碰就成水中月鏡中花,一切都消失不見,更怕自己一旦觸碰,眼淚就會決堤,她會抱著琳瑯痛哭,告訴自己多么的想你,多么多么的思念你,并埋入琳瑯的懷里,細說曾經(jīng),再好好的哭訴一回——她這些年過的一點也不好,奶奶你走之后,爺爺待我一點也不好.....那樣的話,那樣的話,她也許便會沉淪于這個有奶奶的域,而再也不想出去了吧。
“小夏怎么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是不是錦若欺負你了!”琳瑯關切的詢問,聲音和容顏一般嬌媚,雖步入中年,卻還是風韻不減。她撫摸著初夏的頭,溫柔的說:“你告訴錦若,如果她再欺負你,我就把她重新編織,作你的花葉!”
重新編織?作我的花葉?
初夏恍惚了一會兒才漸漸明白琳瑯的意思,是了,錦若就是草心,草心就是通草花魅啊,通草花是用通草編織而成,既能編織成,那也是能夠拆開重編的——琳瑯她知道錦若是通草花啊,琳瑯也一定是知道錦若就是草心吧,因為草心是琳瑯的術器啊。
那么她呢,作自己的葉子,她化作的那個他們口中的“小夏”身份的自己,又是什么呢?錦若她又為什么常常欺負著小夏到了連主人都偏心小夏的程度?
模糊的記起暗格里的另一株幽藍色花朵,小夏她會不會是.....會不會是.......
“你......”初夏輕語,想要說點什么,而突然間,眼前的一切似乎又在消失重組,變換的速度快得令人發(fā)指,驀地,一片黑暗,一片雪花白后的又一片黑暗!沒有琳瑯,也根本沒什么啟,甚至連西廂房也不存在。
手中通草花的質感溫潤得有些過了頭,透過通草花散發(fā)出的細微的光,無數(shù)銀色的粒子飄散四溢飛舞澄空,映徹黑夜,奪目的漂亮。眼前不知什么時候起,消失的錦若又出現(xiàn)了,還是扎著丫鬟髻,一襲橙黃色旗袍,并鼓著兩個腮幫子氣喘吁吁的拉著初夏不斷的跑,邊跑還邊說什么來不及了來不及了,言行舉止依舊是令初夏熟悉的怪異,卻也讓初夏莫名的倍感親切,這個不屬于草心的錦若又出現(xiàn)了,她又拉著自己跑,每一步都踏出一聲空靈的回響,噠噠噠,噠噠噠,像水滴落在青石板上,黑暗死寂的四圍,每一步都那么響亮,直擊人心——直擊初夏的心。
“錦若,錦若。”初夏喚她,錦若應聲轉頭,是一百八十度的詭異姿勢轉頭,脖子扭曲得讓人害怕,而錦若嬌小的身軀上意外的頂著一張不屬于她的妖冶的成人的臉,草心的臉。
陰森的臉。
“同為本命術器,憑什么你能受取主人的心頭血!”草心張開與精致的臉完全不符的血盆大口,露出顆顆鋒利無比的森森白牙,兇狠的瞪著初夏,叫得撕心裂肺。
“嗯?”初夏一愣,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里重疊了另一種嗓音和情緒,就像,自己的身體里還有另一個人。
腦海中突然閃現(xiàn)出莫名的畫面——是另一株幽藍色的通草花,寂靜的躺在暗格里,沒有聲息。
“我只是剛好在主人手邊而已啊......”初夏不受控制的答復著摸不著頭腦的話:“所以這一次的儀式,我讓給你了啊......”
“你憑什么讓!我不需要你讓!你怎么配讓!我才是最愛主人的人??!這一次主人一定會選擇把心頭血賜予我的!”
草心惡狠狠的說完,又一百八十度將腦袋轉了回去,繼續(xù)拉著初夏的手狂奔,并更緊的握著初夏的手。
或者說,是初夏接受著這通草花的指引而獨自奔跑,并更緊的捏著手里的花——因為她現(xiàn)在記得了,她的手里一直一直,都拿著那朵花呢!
然后,她要指引自己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