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莊遠(yuǎn)遠(yuǎn)瞧著，見那抹杏黃色漸漸走近。“呦，這還是明珠家那丫頭嗎？”蘇茉兒在旁邊笑道：“奴婢聽說，上回老祖宗同皇上去索尼相爺家看上梁去，有個女童一不小心踩了皇上的腳，說的就是這位小朱子吧？奴婢還納悶?zāi)?，誰有這么大的膽子敢踩皇上?！?br/>
    “他們小孩子家，鬧著玩兒的。我壓根兒就沒放在心上，瞧瞧，長得多瓷實(shí)?！闭f罷，孝莊朝著納蘭云惠招了招手，云惠正巧也往這邊走來了，瞧見孝莊。便趕忙走了過來，對著孝莊拜見道：“臣妾參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萬福金安。”

    孝莊打量著云惠，圓乎乎的小臉，倍覺有趣討喜，“起來吧，都是自家人?！?br/>
    “是。”云惠的宮規(guī)學(xué)的還不錯，雖說身子還不大輕巧，也有春棠、夏蓮在一旁攙扶著，言行舉止謙恭有禮。

    “哀家怎么覺著你看上去比入宮時候清減多了？可是宮里吃的住的不慣，還是奴才伺候的不盡心盡力？”

    云惠老老實(shí)實(shí)地道：“回老祖宗的話，宮里一切都好。只是云惠自小從未離開過家門，剛進(jìn)宮，還有些思念哥嫂。讓老祖宗惦記了，云惠知罪?！?br/>
    孝莊心中甚是滿意，“你思念家人，是個好孩子，哀家怎么會怪你？瞧這小臉多有福氣，襄貴人應(yīng)當(dāng)多吃些，身子壯些才好?！?br/>
    “是?！备呒咽显谝慌怨怨詰?yīng)道，盡管心里老大不情愿。

    御花園里重又恢復(fù)了平靜，一行人賞著花，假惺惺和和睦睦，云惠也不多言，跟在后面，問就答，不問就不說。

    離了御花園，回了慈寧宮，孝莊只覺得云惠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不卑不亢。

    “是封了個答應(yīng)嗎？”孝莊問身邊的蘇茉兒道。

    蘇茉兒想了想點(diǎn)點(diǎn)頭，“好像是個答應(yīng)?！?br/>
    孝莊輕哼一聲，“內(nèi)務(wù)府總管家的妹子怎么能只封個答應(yīng)？當(dāng)時我也是糊涂了，只看了幾個擇出來封妃、封嬪的。去把玄燁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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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兒給老祖宗請安?！?br/>
    “還知道請安？”孝莊坐在西暖閣里，手里拿著一把金剪子，給一盆山茶修建枝葉。

    小康熙也不曉得自己是哪里做了不妥的事，便乖乖地走到孝莊身邊。孝莊抬頭看了他一眼，道：“我問你，那個延禧宮的惠答應(yīng)是怎么回事？”

    “惠答應(yīng)？”玄燁一下子反應(yīng)過來，真是大膽，還敢上老祖宗這兒告狀來了？“您別聽那個惠答應(yīng)胡說，孫兒從來沒有吩咐過御膳房，都是御膳房的那些奴才欺軟怕硬?！?br/>
    孝莊停下了剪花，指了指康熙，“你呀，說露餡了吧？我還什么都沒問呢，你自己個兒就都說出來了?！?br/>
    玄燁微微紅了臉，“孫兒……錯了?！?br/>
    “老祖宗對皇帝很失望啊?！?br/>
    玄燁大驚，“皇祖母為何這么說？”

    “人家不過與你一樣是個不大的孩子，沒留神踩了你一腳，你就記恨心里了？你以為老祖宗不曉得她是怎么選進(jìn)宮里來的？不是你特意關(guān)照了李德全去開后門，她能選的進(jìn)來？你不就是想進(jìn)宮以后來日方長么？你還關(guān)照了御膳房，去欺負(fù)延禧宮，她是個能吃的，你就偏不叫她吃飽。你一個堂堂帝王家，竟然做這些孩子氣的事，老祖宗以為你長大了，能親政了，沒想到你連這點(diǎn)胸襟和氣魄都沒有，還怎么斗鰲拜，怎么給老祖宗撐腰？”

    玄燁很早沒了母后，這個祖母就是最親的人，聽祖母這么一說，頓時羞愧萬分，“孫兒知錯了?！?br/>
    孝莊嘆了一口氣，拄了拄那龍頭手杖，“我曉得這個事，不過也默許她進(jìn)宮了，這畢竟是你選的妃子。打你當(dāng)皇帝的那天起，老祖宗就認(rèn)為這些事情都應(yīng)該由你來做。更何況她還是納蘭明珠的妹妹?？赡憔头馊思乙粋€答應(yīng)，我問你，你覺得明珠能高興的了嗎？”

    “明珠？他不敢?！笨滴醪恍家活?。

    “他是不敢，可他肯盡心盡力地為咱們賣命嗎？你不能總指望那些個輔政大臣，他們都老了，你需要的是日后能長久輔佐你，為你做事的人。我看明珠就很合適，你說呢？”孝莊看向康熙。

    玄燁頓時豁然開朗，“皇祖母說的，孫兒都明白了。”

    孝莊笑笑，“這后宮牽制著前朝，做一個皇帝應(yīng)該知道雨露均沾。這里頭的學(xué)問可大著呢，不比你在朝堂上學(xué)來的容易，慢慢兒來吧?！?br/>
    “那……孫兒封她個貴人？”玄燁疑惑地邊思索邊問道。

    孝莊搖了搖頭，“這事兒啊，得你自己做主。不過老祖宗覺得，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耍心眼兒欺負(fù)一個姑娘家，是不是太不厚道了點(diǎn)？玄燁應(yīng)該怎么做？”

    玄燁硬著頭皮道：“叫孫兒去給她賠禮道歉？孫兒做不到，孫兒是皇上，是一國之君，去給她道歉，不就等于承認(rèn)自己做錯了嗎？”

    孝莊不以為意道：“你才知道這做錯了事有多難辦？沒讓你去賠禮道歉，你去哄哄她便是。你平日里怎么哄的皇后、哄的淑妃，就怎么去哄她。至于貴人不貴人的，全由你做主。你若覺得你想用明珠，你就封；若你不想封，皇祖母也沒什么想法?！?br/>
    玄燁想了想，老老實(shí)實(shí)地點(diǎn)點(diǎn)頭道：“孫兒想日后重用明珠。孫兒知道怎么做了?！?br/>
    孝莊滿意地點(diǎn)頭道：“這就對了。”

    月圓高掛，星意闌珊。玄燁讓李德全從御膳房宣了一盒桃酥，打聽到云惠在延禧宮附近小跑完，正坐在薔薇花架旁的秋千上歇息。

    “皇……”李德全剛要通報，玄燁皺著眉頭不滿地?fù)]了揮手，示意他一邊兒呆著去。自己獨(dú)自提了桃酥向秋千架走去。

    春棠推了推那秋千，笑道：“小主的衣裳又寬松了，小主您慢些瘦，再這樣下去，這衣裳又得重做了。說不定下回皇上見到您的時候，能被您嚇一跳呢。小主瘦下來一定很美。”

    她在為他餓瘦？難怪自己后來吩咐了御膳房重新給延禧宮恢復(fù)油水，她還是只吃清淡的。

    玄燁在心里一分得意一分慚愧，思忖道：這也難怪，自己貴為九五之尊，人又長得一表人才，哪個女子不會愛慕自己？

    云惠手托著腮，望著天上的月亮百無聊賴地道：“誰要美給他看？他八輩子都不會來咱們延禧宮。我就求我以后老了少因肥胖而得些三高就行了。”

    “嗯哼！”玄燁故意加重咳嗽了幾下?？磥硭€挺希望自己來看她的。

    春棠和云惠一愣。

    “皇上！”

    “免禮免禮?！毙罡甙褐^，故作貼心狀，對著兩個小女子擺擺手，“朕就是來看看你，不必多禮了?！?br/>
    “臣妾謝皇上?！痹苹菪睦锩?，不曉得他葫蘆里賣得什么藥，還是吃錯什么藥了。一邊微微地起身。

    玄燁一指春棠，“你，別在這兒伺候了，朕想跟惠答應(yīng)說幾句話，李德全在那邊，你可以跟他說說話去?！?br/>
    春棠一聽，皇上要和主子說話，心里早就喜上了天。趕忙行禮退下。

    玄燁背著手，緩緩走了過來。他穿著一身暗紋明黃九龍入云長袍，拇指上帶了一個白玉扳指，眉若刀裁，挺直的鼻梁，他的唇很薄，說話間右邊臉頰時不時地陷出一個酒窩來，月光下一張臉顯得白凈俊逸。云惠想道，其實(shí)他長得也還可以，不怎么難看，相當(dāng)不難看。

    云惠換了一件淺黃色對襟宮裝，脖子里掛了一個金項圈，項圈上有一個小小的長命鎖。盤扣旁繡著小小的白綠五瓣花，微微低著頭，不時偷偷瞄上幾眼康熙，晃動旗頭上的黃色蕊珠流蘇。她在心想道：他這準(zhǔn)是從太皇太后那里挨了訓(xùn)斥，來給我臺階下。又一眼瞄見他藏在身后的手，好像還拎著什么東西，云惠不由偷笑，還曉得帶東西來哄人，一看就是旁人教的。

    “嗯哼！”玄燁故意重重地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又向前踱了幾步，實(shí)在不知該如何開這個口，低聲沉吟道：“云……惠答應(yīng)啊，朕……給你送吃的來了，御膳房新做的桃酥，你嘗嘗?！?br/>
    這年頭還有誰吃桃酥??？人家都吃栗子酥，榛子酥，杏仁酥……真老土！云惠一邊接過桃酥，心里嫌棄著，面上笑如春風(fēng)，“臣妾謝皇上恩典，這桃酥味道可是極好的?！?br/>
    “好吃嗎？朕從來不吃，因?yàn)殡抻X得它太甜了，太難吃了，朕估計你應(yīng)該喜歡吃甜?！?br/>
    云惠在心里罵道：呸，你不愛吃還送來給我吃？我謝謝你！

    皓月當(dāng)空，彩月消散，良辰美景，御花園里清風(fēng)徐來，著實(shí)是賞月的好時候。玄燁停下了腳步，抬頭仰望，“看，月亮，圓的?！?br/>
    不是圓的，還能是三角的嗎？云惠在心里憋著只想笑。

    興許是觸景生情，詩興大發(fā)，玄燁又對著當(dāng)空月，詠了幾句：“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詠罷，忽然想起身邊還有一人，不由轉(zhuǎn)過頭，對云惠笑道：“這個太深了，你沒聽說過也正常?！?br/>
    看扁人了不是？

    云惠笑道：“皇上此時詠李白的《關(guān)山月》是不是蒼涼了一些？如此良辰美景，臣妾私心以為，月下飛天鏡，云生結(jié)海樓更應(yīng)景些。”

    “你還知道這一句？”玄燁萬分驚詫，不禁對眼前的這個胖女子刮目相看。真是人不可貌相?！澳阒览畎椎脑姴浑y得，可知道這兩首就很難得了。滿人的女子多不通曉漢人的詩詞，沒想到你竟然知道這兩句。那……獨(dú)出前門望野田？”

    “月明蕎麥花如雪?！?br/>
    “大漠沙如雪。”

    “燕山月似鉤。”

    “明月松間照?！?br/>
    “清泉石上流。”

    月兒明明，照得人間一片清輝。玄燁心中有些欣喜。自己同爹一樣喜愛漢人文化，可宮中的女子，不少識字都不多，就更別說懂詩詞了。就連皇后和淑妃，同自己也說不上幾句。沒想到，這個胖胖的答應(yīng)，竟然藏了這樣一顆蕙質(zhì)蘭心。“你怎知這些詩詞？”

    云惠想了想，對玄燁笑道：“都是冬郎告訴我的?！?br/>
    冬郎？玄燁把臉一沉，拉得老長，聲音低了下去，“冬郎是誰？”

    云惠一臉疑惑，“回皇上，冬郎是臣妾的侄兒，乃次兄納蘭明珠的嫡長子，名性德，表字容若。”歷史上你倆不是好基友嗎？你連他小名兒都不知道？

    “哦?！毙罨腥淮笪?，旋即松了一口氣，展顏笑道，“原來你說的是他啊。我忘了，他好像是有個小名叫冬郎?！眲傉f完，玄燁又蹙起了眉，在心里道，怎么又是容若？到哪兒都聽到這個名字。不就是會幾句詩嗎？難不成朕這個天子，還比不上他？

    玄燁笑笑，替自己想到了一個絕佳的下臺階理由。他將手里的桃酥輕輕放到云惠的手中，學(xué)著記憶中皇阿瑪在世時，每回給額娘安撫時的樣子，拍了拍云惠的手背，“這是咱大侄兒孝敬你的，那一日他說他甚是思念姑母，可宮規(guī)嚴(yán)格，想見一面宮里親友得去內(nèi)務(wù)府登記。朕有感于此，與容若更加情同手足，特地替他來瞧一瞧你?！?br/>
    云惠聽得一頭黑線，站在花架子旁笑而不語，爺，臣妾就靜靜地看著你裝。

    “臣妾謝皇上隆恩?！?br/>
    清風(fēng)晃動了秋千架，秋千架上蔓蔓紫藤，纏纏繞繞，綿延滿庭。一樹的春海棠粉白如紅雪，紛紛而落。

    “來，過來，坐在朕身邊?！毙顚υ苹萆斐隽耸郑瑴\笑著望著她。

    不知怎的，云惠竟微微紅了臉?！俺兼桓??！?br/>
    “有何不敢？你進(jìn)宮了，就是朕的宮妃，坐在朕的身邊有什么不可以？”

    “臣妾是怕……”云惠擔(dān)憂地看了一眼那秋千架，猶豫間小手已被牽起，躑躅著被拉著坐在了秋千架上。

    “你知道沒有人推，這秋千怎么蕩起來嗎？”小玄燁饒有興致地問道。

    “皇上……”云惠還是有些擔(dān)憂?！耙贿€是臣妾來推皇上吧。”

    玄燁啞然失笑，“讓你坐著你就坐著，哪有姑娘家推男兒郎的？朕兒時同佟佳表妹也這么玩過，你腳離地，朕讓這秋千飛給你看?！?br/>
    “轟！”只聽得一身巨響，還沒蕩起來，那秋千就繩子一斷，轟然倒地，兩人向后一仰，向后摔了個大屁股墩兒。

    聽得聲響，李德全等人慌忙趕了過來。一見眼前，一片狼藉。“哎呦喂，我的爺，我的祖宗，這究竟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