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慮至此，商文淵目視前方，朗聲說道。
“從古至今，都仰仗諸位護持我商氏典客一脈。無以為報?！?br/>
“今日，卻又有事懇求諸位相助，實在慚愧。”
“就先讓我這后世小子，也為諸位做點什么吧?！?br/>
說罷，心中默念。
蒼狼道藏開！
羅盤顯化，綠光散溢。
【白鶴紫芝，遁化陰陽。蒼狼道藏開?！?br/>
我選：三生石碎片！
這卻是商文淵剛剛想好的。
由于收取了地府殘片，蒼狼道藏中竟是出現(xiàn)了許多地府之物。
換取所需的功勛不等，少則數(shù)十，多則數(shù)萬。
而這三生石碎片原本需要五千功勛。
【白鶴紫芝，遁化陰陽。攝取，三生石碎片一塊，可溯一世之緣?！?br/>
戲臺下的數(shù)百虛影眼中，一塊散發(fā)著灰白色光暈的三尺高碎石從天而降。
半截刺入戲臺下方的地面。
“從今往后，這塊三生石碎片就是我陰陽鏢局之物?！?br/>
“我知諸位戍邊千載，歷盡世間滄桑，但心中也還有不愿忘卻之事。”
“此物已經(jīng)破碎，卻還能為諸位回溯一世塵緣?！?br/>
“諸位可以一試，聊以慰藉?！?br/>
說罷，盤膝坐于戲臺之上。緩緩吐納，恢復著今夜耗費的氣力與心神。
戲臺下方，一眾虛影怔怔失神。
不久，就有一名老嫗走到三生石碎片旁邊。
將枯槁的手緩緩伸進灰白的光暈中。
……
班主？班主？
班主，外面的客官在叫了。
班主醒醒，外面的客官在叫了。
緩緩回神的華美中年婦人看著自己蔥白的手指。
又用手撫摸自己掩藏在薄紗之下的臉頰，眼角，幾絲皺紋微不可查。
一層水霧蒙上雙眼。
班主？您怎么了，外面的客官在叫了，小蝶應(yīng)付不過來。
“你且把那豬油膠餌、鵝油酥和軟香糕先呈上去。”
“到后園取一瓢存下的雨水燒開，一會兒，我親自把六安毛尖茶端過去?！?br/>
聽著自己溫軟的聲音，心中又是一顫。
北宋。
金陵。秦淮河。煙雨樓。
而自己，是陳氏。金陵陳氏。
開寶五年，已經(jīng)改稱江南國主的李煜，撤去金陵臺鴟吻，尊奉宋庭。
但一國豈容二主，勢要剿滅一切割據(jù)的宋軍圍困金陵。
開寶八年，金陵城破，李煜兵敗降宋，授右牛衛(wèi)上將軍，封違命侯。
城破之時，守將馬承信等人戰(zhàn)死城頭。
而陳氏的夫君，時任右內(nèi)史侍郎的陳喬為保名節(jié)，自縊而亡。
陳氏帶著一眾女眷為躲避殺身之禍，只能喬裝成戲班，委身于煙雨樓內(nèi)。
從誥命夫人到戲班班主，從未經(jīng)歷過的世態(tài)炎涼終日上演。
而今城破已六月余，只有秦淮河上飄過的花燈里，才能看到亡夫的面容。
那時，真的很美好。
精致的茶盞端在手中，里面的綠色隨腳步上下起伏。
正如她此時心緒。
“郡守大人，您慢用?！睂⒉璞K放于桌上，正自準備離去。
蔥白的手腕竟是被郡守抓住。
“你是誰？”郡守眼中的笑意充滿戲謔。
“奴家乃是這樓內(nèi)戲班的班主，秦氏?！?br/>
說罷就要掙脫。
“秦氏？可是讓我一陣好找啊，陳夫人。來人，拿下?！?br/>
被叫破身份的她未及反抗，就見兩隊官軍，各持兵刃，破門而入。
連同后臺被拉扯出的幾名婢女，陳府躲藏之人一個不少。
“原本只是抄家，現(xiàn)在加上潛逃這一條，就充軍發(fā)配吧。即刻啟程?！?br/>
郡守說罷，再也不看這些人一眼。
自顧自品嘗起桌上的香茶。
而端茶之人已被官軍押至樓外，裝上囚車。
囚車緩緩隱沒在細雨中，身后的煙雨樓內(nèi)，鶯鶯燕燕的唱詞再次響起。
沒有人在意她們的命運。
都交給老天吧。
西域的清晨極其寒涼，這些輾轉(zhuǎn)數(shù)千里的戴罪之人，多數(shù)已經(jīng)病死。
遠處突然傳來喊殺聲，卻是押運的隊伍遭遇了胡人沙匪。
僅有十人的宋軍轉(zhuǎn)瞬被沙匪殺害，囚車被沙匪劫奪。
看著這些粗糙匪徒眼里的淫邪，陳氏的心沉到谷底。
才出狼群，又入虎穴。
就在她想自殺追隨亡夫陳喬而去的時候。
三人三騎殺至，沙匪大隊被輕易鑿穿，槍影閃爍下，沙匪死傷大半。
這三人三騎卻安然無恙。
咔嚓！囚車被砸碎，幾個奄奄一息的囚徒被解救到一座營地中。
記憶有些模糊，只記得烈日下有旌旗飄揚。
鏢行陰陽。
最后，陳氏在軍營中留下，跟隨在救她于水火的那名統(tǒng)領(lǐng)身邊。
只因為一句話。
“你熬的菜湯，真好喝?！?br/>
那名統(tǒng)領(lǐng)，正是那一代的蒼狼典客，商少陽。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
恨了，又能如何呢？
回憶的畫面淡去，天空中的云層不知何時散去，一輪明月，清輝朗朗。
記憶中的身影與戲臺上盤膝而坐的身影漸漸重合。
老嫗微微一福，喚道：“統(tǒng)領(lǐng)。”
回憶雖長，現(xiàn)實中卻是極其短暫。
幾個呼吸之間，三生石上再度亮起灰白光暈。
第二人上前，是一名持刀的少壯。
手伸進，他看到了兒時坐于牛背上，牧笛吹起。遠處的田埂上，阿爹在勤苦的勞作。
妹妹在牛身側(cè)的筐中，舉著清早娘親給的紅薯，想喂給他吃。
可惜遠處一陣戰(zhàn)馬嘶鳴打破了平靜。
只留下倒在田間死不瞑目的阿爹。
那一年，靖康二年。
接著，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
每個人看完后都會深施一禮，或抱拳當胸，喚聲：“統(tǒng)領(lǐng)?！?br/>
從先生到統(tǒng)領(lǐng)，也表達了對商文淵的感激和認可。
就連最開始見面的，蔣姓老頭，也是深陷回憶。
沖霄樓銅網(wǎng)陣中，五弟殞命。
八王擂激斗群寇，群俠聚首。
倒坐南衙開封府，明鏡高懸。
每個人都看到了最思念的那一世風情，那一世爹娘，那一世妻女，那一世故友。
也許是被觸碰次數(shù)達到了某種臨界。
三生石上的灰白光暈，驀的亮起。籠罩了方圓十里的山莊。
濃郁的陰氣匯聚而來，三生石下竟是生長出陰氣藤蔓，順著表面蜿蜒而上。
原本破敗的村莊似乎重新煥發(fā)生機。
原本滿是窟窿的白紙燈籠修復完好。
原本殘破的村莊外墻再度完整。
原本斷壁殘垣的小道變得整潔。
滿村的蒼狼軍魂周身碎縷不再，換上了剛才那世的衣裝。
漢服，唐裝，宋代官衣全部復原。
只有坐在最后面旗桿下的三名男子，形象未變。
也正在此時，商文淵的小臂上傳來前所未有的灼熱。
食邑：三百八十七戶。
第一件事：聚靈點將。
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