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云的手機進了水。
被強行開關了幾次之后,開始還能顯示亂碼的屏幕徹底滅了下去。
喜報在旁一直滿臉期待地問:“怎么樣了?”
吉云眼一直:“不中用。”
“唉!”
喜報耷拉下腦袋,滿心懊惱道:“早上琛哥手機也打不通,現(xiàn)在你的又壞了,這怎么聯(lián)系呢,難道真傻傻呆這兒等?早知道剛剛就跟他一起去了,也不至于沒著沒落……水再大也要跟著啊?!?br/>
吉云扔了手機,調侃:“你是擔心你媽媽還是陳琛?!?br/>
屋里已經(jīng)斷了電,喜報將木頭大門開起來一點,倚著門緣,背著光,教人看不清表情。
“當然擔心媽媽了,我爸爸去世得早,這么多年都是她照顧我和我哥哥。但是……”喜報聲音一低:“也想知道琛哥怎么樣了。”
吉云一嗤:“還是放不下你琛哥吧。”
喜報已經(jīng)顧不上什么好不好意思,說:“我家離巷口太遠了,地勢又比這兒來得低,想要進去真是太難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過來的?!?br/>
她往門外眺望:“剛剛水還沒這么大呢?!?br/>
吉云將屋子里橫七豎八,陳琛沒來得及整理的條凳椅子歸置好,想起他離開時望著她說過的那句“等我回來”。
挺簡單的四個字,但從這樣的男人嘴里吐出來,就像是某種承諾。
吉云胸有成竹地說:“放心吧,陳琛說他有辦法?!?br/>
“……”喜報不由得奇怪:“吉醫(yī)生你剛剛不還說他逞強的嗎?”
“那是——”吉云想了想:“喜報,你談過戀愛嗎?”
喜報扭頭來瞧她,頭擺得像撥浪鼓。
“我就知道……我告訴你,一個女人如果喜歡一個男人,最重要的就是去吸引他的注意。
“不管是他喜歡還是反感,能讓他抽出空來想一想你,這就算是成功了??扇绻阋恢倍贾皇呛门笥训拿妹?,那你就別想和他擦出什么火花了。懂了嗎?”
喜報慢吞吞的:“有點懂?!?br/>
她忽地眼睛一亮:“那吉醫(yī)生你也喜歡琛哥?”
“也?”吉云笑笑:“你還真喜歡那傻瓜啊?!?br/>
吉云尚在心里仔細界定喜歡這一詞的分量,忽然就看到喜報目瞪口呆的一張臉。
頭頂幾線冷雨飄下來,伴隨而來的是某種東西吱呀斷裂的聲響。
她仰著脖子往上一瞧,年代久遠的木椽終被連綿的大雨蝕斷,片片黑瓦如鼓翅的鳳蝶,在瑟瑟風雨里簌簌而落。
震驚之中,是喜報大喊了一聲:“吉醫(yī)生!”
吉云還沒來得及反應,肩胛忽然被人猛地一推,她一連退了幾步最后一屁股坐到地上。
視線再聚焦的時候,看到的是房頂豁口外的黑沉天空,還有面前一堆顫抖的瓦礫。
“喜報!”
吉云聲帶抖得幾不成聲,連滾帶爬地過去把人扒出來。
扔了木椽,撇開瓦片,喜報帶著一臉血地望著她。
喜報只顧著救人,沒來得及護住要害,傷得最重的就是頭部。見到吉云,像是走失的孩子終于得救,兩只手死死抱著她的脖子。
吉云怕屋頂支撐不住再次坍塌,兩只手提著喜報的腋下,硬是連拖帶拽地將人搬到屋外。
大水早已經(jīng)漫上石階,她昨夜和陳琛走過的小徑消失在烏泱泱的黃泥水里。
喜報滿臉的淚和雨,止不住大口的喘氣,兩只手死死掐著吉云脖子不肯放。吉云抱著她坐了好一會,她這才緩過神來,將手慢慢松了。
吉云脖子上早就一片青紫,擰眉吃痛說:“你和陳琛都是什么臭毛病,你好的不學,非要學他學雷鋒做好事是吧?!?br/>
喜報囁嚅著:“我沒事,吉醫(yī)生?!?br/>
吉云白眼:“沒到生離死別呢,沒掉下來幾片瓦,有事才怪了。”
“……要我站那,你也會來推我的?!?br/>
“你看我臉上是不是寫著善良兩個字?”
喜報扁了扁嘴,沒吭聲。
喜報拉長了呼吸,很用力地呼吸進濕潤的空氣,肺部卻像是裝著一臺破舊的風箱,怎么使勁都只是枉然。
喉頭有一股腥甜,上不來下不去,她干咳了兩聲,感受到吉云用力拍了拍她的腮幫子。
“別閉眼,快看我臉上有沒有善良兩個字?!?br/>
水忽然涌上來,像浴缸里又鉆進了一個人。
吉云眼里倏忽一亮,將手舉得老高,大喊:“喂,這邊!”
***
沖鋒舟上坐著好幾個穿救生衣的男女,里頭是迷彩的那一個從船上跳下來,手趴著臺階爬上來。
兩眼瞪成銅鈴似的迷彩服看了看喜報,又看了看吉云,操著一口方言普通話道:“她怎么樣了!”
船上有人給他遞救生衣,吉云先給自己穿好了,再將迷迷糊糊的喜報抱坐起來,和迷彩服一起替她穿上。
迷彩服指著喜報說:“她這都是皮外傷吧?”
吉云說:“應該只有皮外傷,但有休克的征兆,還是要趕緊送她去醫(yī)院!”
迷彩服偏偏一臉為難“可是……”
吉云急了:“可是?”
迷彩服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小姐你不知道,前頭巷口靠公路的窨井蓋被沖跑了,雨大水急也放不了指示牌,有個路過的不知道情況就掉了下去!我們接到任務,現(xiàn)在正趕著去救他!我們船小,只能擠下一個人,帶的又全是阿婆阿公,讓誰下來都不安全!”
吉云黑著臉:“難道你們要見死不救?”
“不不,”迷彩服也急了:“我們要保護每個公民的生命安全!”
“可公民的生命是分輕重緩急的對嗎?”
“你……”
“皮外傷的就要等到最后才能救對嗎?”
吉云氣勢如虹,差了半目分毫也不肯讓,迷彩服被嗆得沒了辦法,扭頭看船上的隊友。
被看的那一個也怔了會兒,最后下定決心似的揮了揮對講機:“我讓其他隊立刻過去,這個女的我們帶了!”
“可那個人等不了那么久??!”迷彩服犟嘴。
腦子里亂成漿糊的喜報這時候忽然拿手拍了拍吉云,抖著嘴皮子說:“吉醫(yī)生,那個人,那個人不會是琛哥吧?”
吉云一愣。
喜報扭頭去看迷彩服,聲音斷斷續(xù)續(xù):“那那個人什么樣?”
迷彩服說:“我們還沒過去呢,怎么清楚情況啊,只是聽說也是個救人的,走過去沒注意就摔進去了,倒是在最后一刻把救的人給推開了?!?br/>
喜報被砸得鼻青臉腫,流了一身的鮮血也沒掉過一滴淚,這時候忽然兩眼一眨,自眼角滾下成串的淚。
她將腦袋扭向吉云懷里,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一定是……琛哥?!?br/>
船上的人向著對講機一陣喊,沒幾秒,咿咿呀呀的對話就傳了過來。
迷彩服有些不情愿地來抱喜報,喜報卻是攔腰摟著吉云,嗚咽著說:“吉醫(yī)生,你讓他們走,走,救琛哥?!?br/>
吉云腦子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識地將喜報手拽開,對船上的人說:“麻煩幫她撐把傘?!?br/>
喜報被抱起來,徒勞無功地再拽了拽吉云的裙裾,一張臉哭得走了形。
“吉醫(yī)生……”
吉云兩條腿早麻了,斜著身子跪在地上,看著喜報被船上的人接過。
“陳琛一定沒事的?!奔菩奶门榕轫?,語氣卻是淡淡的:“他有辦法,我在這兒等他?!?br/>
他有辦法。
可是什么辦法,問他的時候,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也說過:等我回來。
可萬一他回不來呢,他又逞強了呢,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她隨便說幾句話還不是就紅了耳朵。
而且,他的胳膊還沒好多久!
等回過神來,吉云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沿著墻角跑出老遠,水沒過她的腳踝,她赤腳,每走一步都是阻力重重。
地勢低的房子大半部分沒在水里,灰白的磚墻泡得洇出一圈黃۰色的痕跡。
她由高至低,最終走至絕境,橫亙在面前的是淹沒石路的滾滾泥水,深淺未知,她不會游泳,賴以維系的只有一件救生衣——
她是跳還是不跳?
跳還是不跳!
一陣水流涌來,突然有人喊住她。
轉頭去看,又是一艘沖鋒舟!
男人在船上向她揮手,吉云使出吃奶的力氣,連摔帶爬翻上去。
她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說:“去救人!”
到達巷口,被卷進窨井的男人剛剛被拉了上來,人臉朝上,四仰八叉地躺在地勢高的地方。
吉云遠遠望著,只隱約看出他穿著黑色的背心,長褲只到腳踝,丟了一只鞋的腳上布滿血口。
那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她跟著救援人員自船上跳下來的時候,差點一張嘴就吐出來。
直到自人群的縫隙間,看到一張全然陌生的臉,方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沖鋒舟上又有人跳下來,高聲喊她,手臂如鐵箍,掐著她的肩膀往回游。
吉云拽著像是要掙脫而去的救生衣,被洶涌的水流沖得翻過身,整個仰倒在水面上。
男人摟著她的脖子,將她往船上拉,問:“小姐,你沒事吧,我送你去醫(yī)院?!?br/>
她不住喘氣,蒼茫的天幕,被一條猙獰的閃電劈成兩半。
“不用,”她說:“我想回家?!?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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