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找到位子坐定,虎陵和虎朵跑去端了一大盤食物過來,熱汽騰騰的面疙瘩,烤得香味四溢的羊腿,烤牛蹄子。
漁嫣看向四周,大伙的面前多是放的這些,吃得熱火朝天。
“這老板贈的,不虧嗎?”她好奇地問。
“怎么會虧,一晚上這些人要在這里輸多少銀子,還得找他借,吃了再借,借了再吃,過段日子還不上,上門收房子,再捯飭一下賣出去,穩(wěn)賺?!被⒘甏蟠筮诌值厍辛藟K羊腿肉,和虎朵坐在一邊去吃。
漁嫣看出來了,這兩個丫頭根本不是來相親,就是來蹭吃喝的。
“平常爹爹管得嚴(yán),我們姐妹出不來,現(xiàn)在有機會出來,還不好好樂樂?!被⒍錄_她一笑,又端了碗面疙瘩去她們姐妹的小桌上。
旁邊有人拿她們兩姐妹打趣,吹口哨,用花生擲好她們的胸,虎陵跳起來,脫了鞋子就往那人腦袋上敲,虎朵也加入戰(zhàn)斗,沖那人猛吐了個羊骨頭。
“真是潑辣,以后嫁不出去?!迸赃呌腥似鸷濉?br/>
“誰說的,看到我們相公沒?比你長得好了一千倍吧?!被⒘暌煌ρ改獑栯x。
莫問離神色冷冷地往那幾人身上一盯,眼神跟冰刀子似的,割得別人渾身不自在,若放在平常,一定會笑話虎陵作夢,但此時卻是一個字也發(fā)不出來,乖乖地坐了回去。
漁嫣忍不住地笑,這雙丫頭真是活得有滋有味啊。誰說女子美貌才是財富?女子心地純良,樂觀向上才是最大的財富,一輩子享用不盡。
虎陵和虎朵贏了,跑到莫問離身邊坐著,對他大獻(xiàn)殷勤。莫問離只是沉默地坐著,雙眼輕合,看不出心事。
“問離,你在擔(dān)心什么?”漁嫣輕輕搖他,有些不安地問。
“沒什么?!彼拈L睫輕輕打開,轉(zhuǎn)頭看向青鳶。
快天黑了,他的眼睛又開始蒙上一層淡淡胭脂色,瑰麗得令人挪不開目光?;⒘旰突⒍湟е粔K羊肉,眸子瞪得大大的,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莫問離,少女的心,就在這一瞬間砰地綻放了。
虎陵先轉(zhuǎn)開頭,快速放下羊肉,拿出帕子擦了手指和嘴巴,規(guī)矩地坐好?;⒍渖形椿剡^神來,怔怔地看著莫問離那令人沉迷的俊顏。
“虎朵,別看了,羞不羞。”
虎陵用腳尖扒她一下,她才紅著臉轉(zhuǎn)開了頭,和虎陵湊在一起,不知小聲說了幾句什么,兩個人突然就文靜下來。
漁嫣在一邊看得有趣,這雙丫頭的容貌不算有多美,但活潑俏皮,和她們在一起心情都會不知不覺地好起來。
“今日是東湖武館的幾位拳師對福至坊的幾位拳師,有好戲了,聽說東湖的幾個都是從草原請來的大力士,一拳能擊碎千萬巨石。咱們福至坊的已連贏了五場,若今日再贏,就成了我們漣城的拳王?!?br/>
“大家快下注,馬上就要開始了?!?br/>
身著綠衣的伙計端著大盤子過來了,里面堆滿了下賭的木牌,每一個上面的銀兩數(shù)目都不一樣,起價就是十兩。
“是不是真的?。坎菰牧κ??”眾人開始掏銀子,往木盤里丟,再拿自己想要的顏色和數(shù)額。
御璃驍隨手從綠色的盤子里挑了幾面十兩的,把銀票給了伙計。
伙計樂呵呵地收了銀子,往人群里走去。
擂臺上有名女子從圍著的繩子上靈活地跳進(jìn)去,敲著銅鑼,大聲吆喝開場。
眾男子們紛紛站起來,沖著擺臺里大聲歡呼,吹口哨,還有人做些出格的手勢。漁嫣微微擰眉,看向擂臺中間。
這位惹得眾男人們瘋狂的女子身材高挑,姿容艷麗,一雙鳳眼掠過之處,莫不眼波蕩漾,令人心馳神往。
她赤|著雙足,手腕和足上戴著銀鈴鐺,手里拿著一面牛皮小鼓,修長雪白的手指在鼓上靈活敲打,圍著擂臺連連轉(zhuǎn)圈,翠色的大擺裙散開如同一朵綠色芙|蓉花。
看她年紀(jì),應(yīng)該在二十四五,若在尋常人家應(yīng)當(dāng)嫁人了,但她耳上卻戴著向征未出閣的白色明月墜子。
“她叫鳳卿,在我們漣城可有名了,聽說她的未婚夫十年前就出去闖蕩,說闖出一番名氣就回來娶她,結(jié)果一去不復(fù)返,也不知是死是活?!?br/>
“鳳卿的家里當(dāng)時可是大富人家,她是家中獨女,上門求親的人絡(luò)繹不絕,門檻都快踏平了,但她只喜歡家中管家的兒子,他們一起長大。但她爹娘不愿意,所以她未婚夫才立誓,要發(fā)達(dá)之后回來娶她?!?br/>
鄰桌有一個喝得半醉的男人搭話,搖頭晃腦地說:“哎,哪知這一等就是十年,她爹做虧了一筆生意,賠掉了好多銀子,一病不起,從此家道沒落,逼債的人三天兩頭上門,還有人說只要她肯嫁,債務(wù)就算還完了。還幫她重振家業(yè),但她就是不肯。四年前賣掉了大宅,搬去了城東的小屋子,自己出來做事,奉養(yǎng)母親。多好的女人哪,就是死心眼。”
漁嫣扭頭看,這男子胡子拉茬,臉上看上去臟兮兮的,身上一股油乎乎的味道。
“他是賣牛肉的,成天殺牛,喜歡鳳卿好多年了。鳳卿在哪里,他就在哪里……”虎朵湊過來,小聲告訴漁嫣。
世間總有這些癡情者,把一個情字浸泡得又酸又澀,可又美不勝收。多少人為這情字著魔,多少人為這情字成了枯骨,又有多少人耗盡一生,只為等那人回頭一眼。生離,一定殘酷于死別。若死了,便無憂無愁無牽無掛,但偏活著,就得在無望的等待里煎熬,不死不休。
“她白天在酒館里唱曲,晚上就來這里跳舞,平常還做繡工……”
“只要奉養(yǎng)母親,要做這么多事嗎?工錢很低?”漁嫣好奇地問。
“不是……是她心上人的父母,她一并養(yǎng)著了,不過,她怕她母親知道會氣病,當(dāng)時家道中落時,這管家夫妻可沒管她們母女,卷了銀子跑了。去年那對黑心腸人遭了土匪,一個瞎了眼睛,一個斷了腿,她遇上了,就悄悄帶回來了?!?br/>
“要不怎么說她是好人呢?噓……”虎朵手指壓在唇上,左右看看,小聲說:“只有我們姐妹知道,也是無意間遇上的,可千萬不能說出去?!?br/>
“我不說?!睗O嫣也搖頭,沖虎朵做了個鬼臉。
“不過,夫人裝公子一點也不像,太好看了?!被⒍淇戳艘谎勰獑栯x和御璃驍,突然就用手里的花生往漁嫣的胸口上丟,又詰詰地笑起來。
虎陵也笑,但已成了笑不露齒,還時不時朝莫問離瞄上一眼。
“對了,等會兒,我們就讓鳳卿姐姐過來給我們添茶倒水,這樣可以給她賞錢?!被⒘陱目诖诵┿~板出來,又讓虎朵把私|房錢掏出來,二人湊了幾十個大子,叫伙計過來。
漁嫣越加喜歡這兩個丫頭,有像鈴鐺一樣豪爽的性格,還有一顆火熱的心。
但是莫問離還是那副表情,一言不發(fā)地盯著臺上。
“問離,你到底怎么了?”漁嫣實在覺得他不對勁,推了推他,小聲叫他。
“沒事?!彼麚u了搖頭,端起一邊的酒碗遞到唇邊。
“你認(rèn)得鳳卿?”漁嫣猶豫了一下,小聲問:“不會是你把她未婚夫給……”
“不認(rèn)得?!蹦獑栯x搖搖頭,低聲說:“我在想銀珠的事?!?br/>
“百密一疏,有人闖進(jìn)寒水宮也不是沒有可能發(fā)生的事,既然銀珠在此處出現(xiàn),我們好好查查。”
“不是,銀珠上淬了毒?!蹦獑栯x轉(zhuǎn)過頭,小聲說:“所以小男嬰不是水痘,是中毒了。若他們是無辜,那我就葬送了別人的性命……”
漁嫣捧住他的手掌,輕聲說:“你已經(jīng)治好他了,這錯不在你。”
“這毒……是我改良后的忘蝶,比之前更狠戾,當(dāng)初只是隨手用了勾簾上的銀珠串來試試,是否能試出來。那一回證明,我改良后的忘蝶連銀子也試不出來,當(dāng)時高興,也沒丟掉銀珠串,又掛了回去?!蹦獑栯x撫額,長長地嘆息,“這孩子才四個月大,我去哪里弄解藥給他?!?br/>
漁嫣不知說什么好,半天才長長地吐了口氣,小聲說:“原來你拿毒藥當(dāng)玩具呢?現(xiàn)在怎么辦吧?你若不想看他死,不如再放一次血吧?!?br/>
虎陵和虎朵聽不懂,呆呆地看著二人。
“那個拿珠串的人也應(yīng)當(dāng)中毒了才對啊,得趕緊找到這孩子的爹娘。”漁嫣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