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便轉(zhuǎn)過頭去,淡淡說了一句：“去后院罷。”
推著他往后院走,他亦不再言語,孫正林走一旁，全然沒有了方才的怒氣。夜風(fēng)吹過來,周遭分外安靜,們之間,卻是說不出的悵然。
后院擺了酒菜，但菜已涼了。孫正林坐下來夾了一筷子菜送進(jìn)嘴里，皺了皺眉，最后還是咽了下去。他興許是真餓了，隨手拿了塊素餅便啃了起來。
孫正林拿過酒壺，給們每個(gè)的杯子里都倒了酒。燈籠搖搖晃晃，光線暗昧。仰頭望一眼，月朗星稀，格外清朗。
成徽這模樣，分明已是太久沒有出過門，怕是整日窩屋子里，都不見陽光。他臉上浮起一絲慘淡的笑意，聲音仍舊怠懶低迷：“回來了？”
不知他所指為何，是從北疆歸來，還是從江南回來？遂索性回道：“是，江南好地方，差一點(diǎn)樂不思蜀。”
他神色平靜，眼眸似深井一般，望不到底：“是么……北國的風(fēng)光可好？”
回他：“戰(zhàn)火紛飛，百姓流離，風(fēng)光縱然再好，也不過是凄涼景、傷心地?！?br/>
他微微笑了，細(xì)長的手指搭上白瓷杯壁：“可與趙偱說過這些？”
一旁的孫正林還埋頭吃東西，看他一眼，又看看成徽，低頭喝了一口酒。
他輕輕搖頭，又低聲嘆道：“知們覺得可悲可憐，從一開始，便以這樣的身份與們相處，被同情，被關(guān)懷，——受之有愧?！?br/>
孫正林抬起頭來，看著他道：“病了，們關(guān)心又怎么了？誰告訴說——”
成徽卻倏地打斷了他：“沒有病。”他緩了聲音接著道：“不過是一介弱者，想著逃避罷了。”
“是弱者？”孫正林的聲音陡然間高了起來，“他娘的，那是裝弱！”
“正林好好說話！”瞪他一眼，他已經(jīng)離了凳子的身體又倏地坐了回去。
成徽又道：“不知為何，今日突然覺得許多事該做個(gè)了斷，興許以后當(dāng)真不會再見了?！?br/>
孫正林方要開口，他輕抬了手示意他不要說話，自己接著說了下去：“不會京中留很久，許多事自己清楚，如今也想得明白。知道有恨入骨，也有嘆可憐，這樣一走了之，雖是懦者的做法，可也無其他出路?！?br/>
他停了會兒，唇角又浮起慘淡笑意來，看向慢慢道：“連永，若聽了什么傳聞，不必往心里去。這世上并無永久事，飯菜放這里會涼，杯盞也終會有破碎的一天，心更是捉摸不透。敏感自尊卻又偏偏自欺自艾，知有些話于而言，太重了……因此也不想再開口。這些年，謝謝，也謝謝正林，將當(dāng)摯友看待。已不乎們是否相信曾有的真心，該分道揚(yáng)鑣的，定然無法相持長久。但不就是這樣嗎……生世，有得有失。往日的開懷，又何必想著回不去……”
聽他這般慢慢講著，心也隨這夜色沉淀下來。
月滿了。
樹影搖曳，白瓷杯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把玩白瓷杯的手終于停住，微微笑道：“前陣子大病了一場，從自毀到醒悟，也費(fèi)了好些周折。們都不易，何苦再為難彼此?！?br/>
們相顧良久，孫正林悶頭喝著酒，慢慢喝著，神思已不知飄到哪里。
收回神，深吸口氣，拿過桌上的白瓷杯，又抿了一口酒。忽聽得成徽道：“打算何時(shí)走？”
冰冷的液體淌過喉嚨口，卻有絲絲灼燒感。哈了口氣，低頭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不經(jīng)意般回道：“走？去哪里？”
他說：“不打算回江南了么……”
沉默了會兒，不急不忙回道：“答應(yīng)過趙偱，要西京城門口，迎接他歸來?！?br/>
他又說：“祝如愿以償?！?br/>
亦客套回他：“多謝。”
孫正林一旁插話道：“們倆夠了，這么說話不累么？還有什么要說的趕緊說完，得早些回去睡覺。”
抬頭，一時(shí)啞然，說什么？
孫正林咋呼著拎起酒壺來：“成徽也忒小氣，這么丁點(diǎn)酒就想糊弄老子，太沒勁了。既然沒話講了，就喝酒吧，喝得暖和了剛好回家睡覺?！?br/>
成徽偏過頭看了看不遠(yuǎn)處站著的管家，點(diǎn)頭示意了他，管家便匆匆走了。
待他再回來時(shí)，已抱了一大壇子酒過來，隨行的小廝甚至還拿了三個(gè)大碗。
孫正林瞥瞥那酒壇子，又看看，突然朝使了個(gè)眼色，隨后便將酒壇子挪過去，拿過一個(gè)空碗，咕咚咚倒?jié)M。
一時(shí)錯(cuò)愕，他卻很是豪爽地將碗中酒一口氣悶了下去。他大聲道：“溫連永，不喝嗎？”
覺著他話里有話，卻也只默不做聲地拿過碗，給自己倒了一碗酒。輕咳了咳，隨后道：“自前陣子大病過后，便不怎么能喝了。不用喝多少便醉了，明早還有事，又何必這里借酒澆愁?！?br/>
孫正林大笑道：“算了吧，今天不醉不歸，要是倒了，即便醉著也會拖回去的！”
似乎大致明白他一反常態(tài)的意圖，不醉不歸是嗎……是因?yàn)榉讲怕飞?，說起那次酒醉的事么？
他又想要證明什么呢？隱隱約約明白，卻又皺了眉。
低頭小口小口地喝著酒，桌上的菜都已冷透，夾了一筷子放進(jìn)嘴里，只覺得反胃。
成徽一旁亦是慢慢飲著，孫正林倒當(dāng)真是豪飲，且只自顧自喝，頗有想將自己灌醉的意思。
成徽也不去勸酒，抬頭看著夜空說：“明天是十六吧？”
慢慢回：“記不得日子，只覺得太慢?！蔽咐餆釤岬模苌硪矝]有先前那般冷。又接著說道：“成徽，想知道，當(dāng)時(shí)送那把琴的用意?！?br/>
他沉默了片刻，臉上浮起淡淡的笑：“也不知道。就當(dāng)作沒有這回事罷了?！?br/>
千方百計(jì)地扣下的請辭書，卻又送這把可以拒為朝廷賣命的琴，實(shí)是超出的理解范疇。
又或許，他根本沒有想會去用到這把琴，又或許，這把琴并不是送給……
但他又有什么立場和理由替趙偱準(zhǔn)備這條后路？何況趙偱亦根本不會去走旁替他鋪好的路。
有時(shí)候太了解并非好事，一旦過了頭，諸多猜想均會被自己一一推翻，反倒毫無頭緒，獨(dú)自苦惱。
又不知過了多久，孫正林已然有些微醉，一旁自顧自地說著胡話。
成徽一旁道：“連永，可以將的手給么？想離京前，再替看一次手相。”
遲疑了會兒，伸手揉了揉太陽穴，搖了搖頭，微微苦笑道：“這會兒即便說得再準(zhǔn)也記不住，恐怕是喝大了……還是別看了?！?br/>
說罷又喝了一口酒，對面的孫正林已安安靜靜趴石桌上，完完全全醉倒了。
有一句沒一句地與成徽聊著，月亮都移了位置。伏石桌上，最后看了一眼院中一株蒼翠的松柏，便閉了眼。
從未玩過假醉的把戲。心中太過清醒，各種感覺反倒靈敏了起來。
夜風(fēng)是真冷，身上一點(diǎn)點(diǎn)殘存的溫度逐漸散去，冷風(fēng)刮過，便似周身泡冰水中。萬籟止息，若不是太冷，興許就要睡過去了。
過了許久，成徽輕聲道：“連永，醒一醒，這里不能睡?！?br/>
微微動了動，卻仍舊是閉著眼。其實(shí)醉這歷歷月光下也未嘗不可，年歲越大，做事總要顧及太多，倒不如年少輕狂時(shí)，醉得顛三倒四，不知明日為何年。
陡然間，肩上多了條毯子。成徽似乎還喝酒，杯盞碰到石桌時(shí)，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
這聲響過后，便是寂靜無邊的黑夜。過了會兒，便有腳步聲漸近，察覺到有扶起來，仍是閉著眼不出聲。
似是到了一處臥房，聽到清細(xì)的交談聲，被扶著躺下后，又有小丫頭低聲說話。有掖好了的被角，關(guān)門聲響起來，周遭倏地安靜了下去。
然頃刻，便聽到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房中坐了許久，即便緊閉著雙眼，那朦朦朧朧的光線還是穿透了單薄的眼皮，眼前微微弱弱地亮著。亦不知過了多少時(shí)候，燭火倏地滅了，眼前一片漆黑。聽到一絲動靜，便悄悄睜開了眼。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打進(jìn)來，那一身青袍已到了門口，清癯的背影顯得有些單薄，又極其孤單。
——他是走出去的。
門被輕輕關(guān)上，投地上的光像是死了一般，動也不動。
屋外的風(fēng)聲漸大，看著那一堵門發(fā)了很久的呆。等再回過神來，夜卻還是長得很。
不會再見，不會再見……
等回過神，屋門外突然響起咚咚咚的敲門聲。一愣，便聽得孫正林的聲音傳來：“連永別裝醉了，趕緊給出來！”
連忙下了床榻，急匆匆地去開了門。孫正林渾身酒氣地站門外，他看一眼道：“成徽走了……”
“走、走……？”心跳倏地停了一停，深吸口氣，思緒還未來得及梳理，便被孫正林的大嗓門給打斷了。
“想哪兒去了？！”他吼了一聲，“是出了府！他要是想出城的話，現(xiàn)應(yīng)當(dāng)還沒有到城門口。決定把他給追回來，老子還有很多事沒來得及和他說呢。”
他一把拽過出了屋門，這才發(fā)覺管家就站不遠(yuǎn)處。
他斜睨那管家一眼：“真不曉得他們府里的怎么當(dāng)差的，連個(gè)走了都不知道?！彼趾鸬溃骸敖o老子牽兩匹馬來！”
那管家應(yīng)了聲，匆匆就往西邊跑。不多時(shí)便讓家丁牽了兩匹馬過來，孫正林一把扯過韁繩，塞進(jìn)手里：“左右這會兒也沒處去，跟著走得了?！?br/>
他說話間就上了馬，幾乎沒來得及思考，便也上馬隨他出了府門。
走了一段才想起來問道：“怎會知道……”
他驀地打斷，狠狠夾了馬肚子：“等追上他再與慢慢解釋?！?br/>
但成徽怎可能走得那么快……即便他是裝出來的腿疾，即便是騎馬，也畢竟才走了這么些時(shí)候而已……
然們跑了兩個(gè)城門，均一無所獲。從西跑到東，馬均筋疲力盡。天空越來越亮，月亮逐漸淡去，天邊泛著詭異的白。心跳越發(fā)快，快得都要飄起來。下了馬，看一眼孫正林，喘了口氣說：“想走一陣，或是歇一歇。”
他跳下馬來，走身側(cè)，又看看道：“哎，白忙活一場。早知道便不假醉等著看他站起來了，這下倒好，連句告別的話都沒來得及說。”他從懷里摸出一個(gè)信封來：“他留給的，也不知道何時(shí)才能再見了。但他既然說了不會再見，應(yīng)當(dāng)……就很難再見了罷？”
瞥了一眼那枚信封，也未接過來，低了頭繼續(xù)往前走。其實(shí)不見得，他那時(shí)不也說了不會再見，昨日卻還是見了。
孫正林將信封重新塞回懷里，說道：“誒連永，說會不會是咱倆把他逼走的？”
倏地停下來，抬眼看看他，笑著搖了搖頭：“左右都是自己的選擇，對他來說，沒所謂的。”
孫正林若有所思地點(diǎn)點(diǎn)頭，牽著韁繩悶頭往前走。
此刻朝陽正好，天地燦然，西京城新的一天亦緩緩拉開面紗，無數(shù)事接踵而至，紛擾匆促，其實(shí)一刻也不會停。
——*——*——*——*——
接下來的時(shí)日越發(fā)漫長，每一天都過得乏善可陳，卻很是煎熬。生西京，長西京，此時(shí)卻只能窩一間小小的客棧內(nèi)，每日聽過往的客商說些七七八八的時(shí)事或舊聞。
專心致志等待趙偱歸來，從孫正林那兒借來的書，都已經(jīng)被翻爛。天氣逐漸暖和，連翹來過兩次信，說揚(yáng)州春意盎然，很是怡，問要不要回去同住。
自然沒有這個(gè)心思。西京的春天更熟悉，也更能與之親近。再好的地方也終究抵不過故里的那一份熟稔和游刃有余。這里有熟悉的鄉(xiāng)音，有熟悉的街道和景物，吃食的口味總是那般恰到好處。偶爾也會想，若是沒有出這些事，終生都將耗這座城里。
那日提著一盒素糕餅，穿過長長的石板路，從朱角巷往秋水寺走。
天氣正暖和，呼吸間就能捕捉到西京春日的熟稔味道。柳花熟，四處都飄著雪般的絮，許多都不落下來，只浮空中，像是有了靈氣。
這是回西京后第三次去探望老夫，每次她也不說什么，亦不留吃一頓齋飯，只那兒坐上一會兒便起身告辭。
這日也一樣，秋水寺與老夫稍稍聊了幾句，喝了一盞茶，便起身要走。她突然喊住，然臉上卻有些許失神。
正疑惑她有何事，她卻又搖搖頭，兀自嘆道：“算了，回去罷。”
一路走回來，正午的太陽很好，甚至讓覺得有些燥熱。明晃晃的陽光有些刺眼，下意識地轉(zhuǎn)了轉(zhuǎn)手指上的細(xì)戒，從德勝湖的橋上走過時(shí)，突然想起，此時(shí)江南的紅藥應(yīng)當(dāng)開了。
前腳剛進(jìn)客棧房間，便有外用力敲著門。原以為是孫正林或是客?；镉?jì)，然一拉開門，卻見冷蓉臉色慘白地站門口，一臉的失魂落魄。
她這模樣讓嚇了一跳。愣了愣，她卻慌張道：“趙偱都快要回來了還能這兒坐得??？！”興許是一口氣跑來，說話還有些氣喘，語氣卻急得很。
樓板上住客走動的聲音和樓底下的嘈雜聲嗡嗡嗡地往耳朵里灌，腦子一團(tuán)糟，抓住她的肩膀大聲問話，想要蓋過周遭亂哄哄的各種聲音。
她一把拽過，手心里全是冷汗：“不要問，——”她緊緊皺眉，手還抖，然又倏地松開，欲言又止。
“慌什么？！”的聲音不知不覺便高了上去。從未見過氣定神閑的冷蓉這般模樣，到底——怎么了？
她蹲下來，突然哭了，話語斷斷續(xù)續(xù)：“聽聞消息便想要找，打聽到住這間客棧，知道西京等趙偱回來。也等……一直等，今天早上聽說北征的軍隊(duì)已經(jīng)回京的路上，便興沖沖地去了一趟樞府，可是他們卻說，趙偱已走了好些日子……上頭壓著沒有報(bào)……說是等北征軍回了京，再……”
抓著門框的手越握越緊，指尖都麻了。
一字一頓道：“方才說什么……”
她哭著道：“他要回來了，他的棺柩就要回京了……”
耳中的嗡嗡聲不停，像是有千萬只蜂耳邊亂舞，心卻越來越?jīng)?，越來越沉，便如吸飽了水的濃云，壓得喘不過氣，卻又遲遲不下雨。
扶著門框站了會兒，毫無知覺地走到了樓梯口，腳下一空，便倏地滾了下去，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后，周遭仿佛都安靜了。蜷樓梯拐角處，身上的痛感漸漸明晰起來，原本沒有出口的壓抑像是突然尋到了裂縫，眼淚傾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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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也沒有說，這世于而言，突然只剩下滿目的空白。安安靜靜站它面前，卻看不出任何內(nèi)容。
但依舊會一絲不茍地?fù)Q藥，認(rèn)認(rèn)真真包扎摔傷的地方。傷口便是這樣，碰到了會疼，疼過了便不意。沒有摔斷筋骨，不過是些許擦傷，更是沒所謂。無知無覺地穿過漫長的街道，從客?；刳w府。
門鎖上都已有了銹跡，用石磚砸開了它。一直忙著清掃整理，一刻也不想歇，也不覺得累。
陡然間，趙將軍為國捐軀的事，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北征大軍回京的前一日，獨(dú)自去了一家布店，扯了許多白布，一個(gè)布置了靈堂。
那天據(jù)說城門口無比擁擠，卻都安安靜靜，無喧嘩。北征軍已送走了太多生命，前去迎接將士歸來的群里，又有多少，是再也見不到自己要等的那個(gè)。
打開大門，迎他回家，正午的太陽就頭頂。穿了一身緇衣，空蕩蕩的寬袖里有風(fēng)灌進(jìn)來。熾熱的陽光打黑衣料子上，越來越暖和，越來越暖和，卻打了個(gè)寒顫。
將前廳全部空出來，擺上了靈位。府里的植株都蓊郁，墻上地錦抽了綠芽，風(fēng)一吹過，陽光便嫩葉上自跳動。
白布竟比這正午陽光還要刺目。
站前廳，低頭看石磚低上的影子。它們總是不停移動，好像擁有自己的生命。
門外響起腳步聲。沒有抬頭，過了一會兒視線中方出現(xiàn)一雙黑靴。
“連永，他們快到了?！?br/>
抬起頭看他一眼，也沒有說話，慢慢走入了前廳。
孫正林跟身后進(jìn)來，卻又走來走去，很是不安的模樣。平靜地看著他，一時(shí)竟不知自己身何處，又做什么。猛然間喉頭微梗，腦子快要被逼得炸開來。
曾以為埋心里的刺，時(shí)間久了，就會長進(jìn)肉里面，最后消失殆盡。可如今動一動，不僅還里面，且一根根都戳得生疼。
到頭來，千瘡百孔，修補(bǔ)無果。
外面的陽光亮得讓飄忽，好像奇譎的夢境中，有明亮到刺眼的光，有青翠欲滴的植株，卻悄無聲息。
這府里來來回回地走，卻連一星半點(diǎn)的記憶都找不回來。
孫正林看看，說：“連永，難過說出來不行嗎？”他的聲音有些澀然，又說道：“怪他也好，怪自己怪其他的也好，這樣將自己關(guān)起來，即便是他看到了也不忍心的?！?br/>
聽到外面?zhèn)鱽碥囻R聲。
孫正林咬牙低聲道：“這般窮兵黷武，棄自己子民性命于不顧，到底是要到什么時(shí)候？！凡事也該有個(gè)度量！”
他撩袍大步走了出去，知是棺柩到了，鞋底板似是被抹了粘稠的漿糊，怎么也邁不動。
一時(shí)喘不過氣。微微往后靠住了門框。
若這當(dāng)真是夢境也好，醒后一切尚能重來。
突然回頭，看到他從走廊那端走過來，臉上還帶著笑意，可他卻說：“連永看，今年西京的雪真大呀?！?br/>
猛然驚醒過來，他的將士們抬著棺柩已然進(jìn)了府。
再看看走廊那端，空空蕩蕩，只有樹影斑駁。
士兵們安置好靈柩，已府中忙了起來。林都尉快步走來，微微壓著聲音道：“夫，請不要太難過了。”
站原地一動不動，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看向棺柩停放的位置，良久才回過神，聲音出口卻是沙啞的：“方才……說什么……”
他皺著眉，重復(fù)了一遍：“夫，請不要太難過了?！?br/>
下意識地微微抬了手，卻倏地停了半空。迷茫地看著他，問道：“他是……怎么死的？”
林都尉抿緊了唇，良久卻仍然只說了這一句：“夫，請不要太難過了?！?br/>
啞然失笑，心里卻全是苦：“是只會這一句了嗎……軍都是這樣刻板么……”
門外的漸漸多起來，府里一片忙碌，有些錯(cuò)愕，仿佛看到幾年前的自己，就外面那個(gè)搭起來的簡單棚子里，呼吸著充斥著濃烈紙灰香火味道的空氣，看來往，聽吊唁者三言兩語的絮叨，和滑稽聒噪的哀樂。
甚至看見裹著厚厚的毯子，咳嗽著送沅沅的棺柩去趙家墓地。
看到陶里的背影越走越遠(yuǎn)，最后消失視野里。
這世上所有事，都會有結(jié)局。只是，這結(jié)局未必能讓，稱心如意。
曾睡他臂彎里，眼眶酸疼地心中一遍遍默念——
請一定，一定要活得……比久。
可到頭來，們卻還是落入了這般詭異的圈套里。
靈堂里的來來去去，香火味道越發(fā)重，跪坐一旁的軟墊上，俯身又起來，答謝每個(gè)吊唁者，為他辦這場安安靜靜的喪禮。
外面天色遲遲不肯暗下去，吊唁者卻越發(fā)多。一直到了黑幕罩下來，踏入府門之才漸漸少。
孫正林走過來，將手伸給：“起來吧，雖說天氣轉(zhuǎn)暖，可晚上還是涼的。明日定是還有不少來，去睡會兒罷。這里幫看著就是了?！?br/>
沒有回他，神思已不知游走到了哪里。
他輕嘆出聲，拿了一條毯子過來，覆肩上，然后又默默走了出去，帶上了前廳的門。
本來還跳動得厲害的白燭火苗倏地靜了下來，間或又輕晃一晃，看著它走了神。腿麻了，起不來。索性就蜷縮著躺下來，心中更是空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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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前守了三天，替他過了頭七。那一日，冷蓉到了府中。
以烈酒祭英魂，冷蓉一言不發(fā)，只站一旁等著這頭七的儀程結(jié)束。
臨走時(shí)，她啞著嗓子道：“即便是飲泣斷腸，也痛快過這般封閉自傷?！彼裆鋈挥挚蓍?，目光掠過的臉時(shí)，又似乎紅了眼圈：“溫連永，并不比好受。但哭一場，怨一怨，就當(dāng)二十多年的生里少了一個(gè)影子，該做事還是做事，該談笑還是談笑，一切都可以回到原先的生活，這才知道他與的生幾乎沒有交集。”她微停頓，一陣苦笑道：“想要說給別聽，都覺得好笑。們之間，竟然真的——真的一點(diǎn)關(guān)系都沒有。”
她聲音澀然，語氣有些微哽，卻還是一口氣說了下去：“不知這幾年們之間到底有過些什么事，可如今明白，們乎對方到此般境地，也確實(shí)不易。”她啞然失笑，又帶著自嘲的味道：“虧還說們之間，只是比較誰的悲憫心更強(qiáng)大……可惜溫連永，看看是有多可憐？！到頭來，乎的一個(gè)都守不住……”她指著旁邊那一堵墻，大聲道：“若是，早就一頭撞死，再也沒有勇氣活了……”
她陡然間收了聲，垂下手，微低了頭道：“對不起，一時(shí)情急失態(tài)了?！彼龜苛藬可裆従彽溃骸斑@些天，追封賞賜會陸續(xù)下來。屆時(shí)也許會被請入宮，替趙偱接受封賞。不過都是些身外事，都不了，這追封和賞賜，不過是榮耀門楣，蔭庇后罷了?？上иw家就此，再不會出將才了?！?br/>
許久不說話，都已不知如何開口，如何回話。聽她神神叨叨地說完，親自送她出了府。
總覺得自己已經(jīng)強(qiáng)大到無堅(jiān)不摧，可砸開外面的盒子，里面仍舊是一只紙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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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柩入土后的第二天，宮里果真來了。
那時(shí)已收拾好行李，打算去揚(yáng)州將阿彰接回來，因?yàn)檫M(jìn)宮一事，卻不得不推遲了行程。臨走前，孫正林囑咐不該說的不要說，只接受追封便是了。
其實(shí)無非，是墓碑上改幾個(gè)字而已。
所謂恩德，生死面前，其實(shí)都不足道。
西京的春天不常下雨，進(jìn)宮時(shí)還是晴日朗朗，回來時(shí)卻大雨傾盆，有些初夏天氣的味道。
替趙偱接了恩賞的圣旨，一言不發(fā)地跪底下，半晌，忽聽得他道：“溫連永，多少也算是朕的表妹。”
沒有接話，只聽他繼續(xù)說。
他慢慢道：“朕替趙偱謝謝，為他辦這樣一場安寧卻又不失體面的喪禮。情真意切，當(dāng)為世稱道。”
靜靜聽完，雙手捧著沉甸甸的圣旨，俯首告退。
出門便淋了大雨。
那日回到府，孫正林替籌備第二日前往揚(yáng)州的事宜，卻有帶了老夫的手信匆匆趕來。
老夫寡居秋水寺，從不聞窗外事，齋房里也無念叨俗世這些生死別離，想必若不提，她也未必會知道趙偱的事。
不是不想提，是實(shí)不忍心再開口，也不知如何開口。這些事像石頭般壓得喘不過氣，寢食難安。
每次都是等心快要變成死灰，再努力地將它吹起一點(diǎn)點(diǎn)火星，可卻耗盡了所有的溫度。
已經(jīng)不曉得痛為何物了。
然老夫的手信上寫的卻是——揚(yáng)州有座紅藥橋，五月花敗，一路珍重。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親媽
下一章是完結(jié)章。
嘆息，我最近真的忙瘋掉了，原諒我來晚了……對不起
我會多寫幾個(gè)番外的……嚶嚶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