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乾道三年。
姑蘇城郊，斜陽正在。
此生十歲的樓京墨剛聽說有幾個丐幫的人膽子肥了，竟是組隊上門搶地盤，那還了得！
她想到破院里高燒剛退氣弱乏力的兄長，肩背布包、手持彈弓就匆匆出了城門向郊外跑去。
只見城郊一處小院，屋檐殘破，蛛網(wǎng)成簾。
四個少年大約十七八歲皆作丐幫打扮，全都一手伸入懷中搓著泥丸子走到破宅院門外。
最左邊的毫不客氣地一腳踹開了大門?！皹撬慕o我聽仔細！今天，你王大爺帶兄弟們一起來教教你該怎么做人，看你們還敢不敢霸占丐幫的地方不放。大家一起上——”
“好?！薄奥犕醺绲摹！薄罢剂诉@里有肉吃?！?br/>
如此咋呼著，四人一哄而入，紛紛撩起袖子徑直沖向了中間的那間大屋。
屋子的門本就顫顫巍巍地僅留了一半，被小乞丐們一記重推就轟然倒地。
“原來是小王八。上次你一個人占不了地盤，今天還學會找?guī)褪至?。只是誰規(guī)定此地是丐幫的？”躺在木床上面色發(fā)白的少勉強支起身體，譏諷地看向作勢要圍毆他的四人?！拔以诠锰K城樓家醫(yī)館邊上見過凈衣派四袋胡長老，從未聽他這樣說過。小王八，難道是你假傳圣旨？丐幫是有幫規(guī)的，可別坑你兄弟！”
最后一句話就成功地動搖了圍毆小隊的團結(jié)心。
“王哥，你怎么沒說丑八怪認識胡長老？”
“對啊，樓大夫與樓家兄妹兩人都姓樓，難道他們很熟悉？如果我們得罪了大夫，那以后受傷的話……”
“啊呸！胡長老三天前調(diào)任杭州，再看那間破醫(yī)館的大夫怕是沒幾天好活，他還能管旁人的閑事?！毙⊥醢松珔杻?nèi)荏地高喊，“你們都別瞎嗶嗶，今天趁著這小子病了，機不可失地占了院子，長老們還能說什么。別說你們不敢！”
三個小嘍嘍被小王八一激而動。敢，他們必須敢。
樓四眼見四人一擁而上合圍到床邊，正當他們要伸出八只拳頭，樓四是抄起枕邊的小木瓶罐就按下了噴口，霎時辛辣的氣味彌散開了。
“啊，我的眼睛——”正打算群毆打的四人全都雙手捂眼尖叫起來。
花椒水入眼的滋味可不好受，小王八紅著眼眶被激起了兇性，他也不揉眼睛直沖床邊非要把樓四打一頓才罷休。
樓四病得四肢乏力，卻仍竭力趁著此檔口小跑至大院門口，他身后是緊隨其來的腳步聲。
“快把他給我按住，今天我非要把樓四弄成摟死！樓四，你敢噴我花椒水，我就讓老子就噴你一臉尿?！?br/>
小王八尖利的叫嚷聲剛落，就見樓四在院門口腳步一頓，他發(fā)現(xiàn)樓四稍稍朝左側(cè)移了一步。
難道樓四是被嚇住了？
小王八剛要哈哈得意大笑，這時一枚石子就直沖他的面門飛射而來。
‘嗖——’，說時遲那時快，小石子的破空聲響！
小王八根本來不及閃躲，清晰地聽到自己的人中穴被擊中，隨即就眼前一黑。他昏迷前的最后一眼只見院門口赫然踏入一位手持彈弓的女孩。
女孩僅僅十歲，但是她的笑容溫柔到?jīng)]有一絲溫度，像是在嘲笑小王八的不自量力。
‘是、樓、六！’
小王八沒能開口說話就‘咚’的后腦撞地暈了過去，這個動讓三個小嘍嘍紛紛害怕朝后退了一步。
千鈞一發(fā)之際，樓京墨及時趕到了現(xiàn)居的破宅。當下，她趁勢朝前一步邁過院門門欄，手里還轉(zhuǎn)動著三顆石子?！敖裉炜雌饋砗軣狒[。不只是來了王八，還有三個面生的。難道你們與王八一樣，都是說好來當靶子的？”
三人迅速齊齊搖頭否認，他們可不知道樓家小妹年紀不大，但一出手就是重擊人中穴，把王八給弄暈過去了。此時正恨院口被堵著，三人不知要怎么才能逃走。
“沒?！薄皼]有說好?！薄拔覀冏咤e地方了?！?br/>
“是嗎？把你們身上的錢袋子留下，抬著王八從我眼前消失?！?br/>
樓京墨眼角掃到樓四的腳步不穩(wěn)，她沒有與這些丐幫小嘍嘍廢話的心思，也不譏笑他們的慫樣，先扶著樓四走向院里。
“我數(shù)到十，你們不走的話就不是昏迷而是要留下眼招子了。其實你們大可以試試我的彈弓準頭好不好。即便擊不中眼睛，也能夠打中太陽穴。不外乎一個殘一個死罷了?！?br/>
“一、二、三……”
樓京墨的第四聲還沒出來，三位丐幫小弟已經(jīng)迅速扔下錢袋。他們絲毫不懷疑樓京墨的話，不敢賭她是女孩下不了狠手，當即扶起地上的王八就沖向院門口。
“十。”
三人剛踏出院子聽到身后淡淡的語調(diào)就是一記跌沖，沒能扶住王八讓他摔飛了出去。昏迷的王八在經(jīng)歷了后腦磕傷又是面門被磕，這下是暈得更加厲害不知何時能醒。
‘都說數(shù)到十，怎么一二三之后就是十？會不會數(shù)數(shù)??！’
丐幫三小弟心里忿忿喊著但卻連頭也不敢回，生怕迎面來得就是擊破眼球的石子。
夕陽之下，丐幫四人是一臉挑釁而來，三帶一地夾著尾巴而逃了。
樓京墨聽著腳步聲遠去，都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據(jù)說江湖勢大的丐幫亦是如此。如果她回來得不及時，那只王八真做得出將人毒打一頓，甚至讓人喝尿的辱人舉動。這一暈不知能讓王八記多久的痛，這不是他第一次找上門了。
樓京墨看了一眼關(guān)與不關(guān)沒有差別的院門，腳尖一勾把地上的三個錢袋子拋入樓四手中?！案?，等會再看他們孝敬了多少銅錢。你先洗手就吃饅頭。我還摘了一些野果，你吃些對身體有好處?！?br/>
說話間，樓京墨入屋走到后方撩起了拴在兩根木柱間的破床單，后面放著木盆、水桶、爐子等物供人簡單洗漱，這就端了一小盆水走向樓四。
樓四掂量著錢袋子便知里面沒多少銅板，這一筆還真算不得意外之財。
他將雙手浸入水盆仔細地清洗著，動作不緊不慢沒有錯漏一絲指甲縫隙，盡管身著破舊的衣物，但似乎有些教養(yǎng)是刻在骨子里。
水盆里映出的兩張面容，他們兄妹兩人皆是清瘦，而十歲的妹妹已然有了清水出芙蓉的樣貌，唯有其眉宇間的沉著與同齡人大不相同。
同齡人的稚氣與天真？
樓四微微垂眸，那些早在九年半前就不知去了哪里，正如他的記憶不知去了哪里。
水中倒影出十六歲少年的臉，左邊臉頗具一股淡墨書畫的味道，但右半邊的臉卻盡是疤痕交錯被火舌燒毀的痕跡。
“哥，你還病著多思無益，吃東西養(yǎng)病重要?！?br/>
樓京墨見樓四望水發(fā)呆就順手扔了一塊毛巾過去，也不多話，她還要升爐子燒水喝，剛剛小跑回來正想喝一口溫水解渴。
等到水汽升騰，取過銅壺兌了一碗溫水，隨著暖水入喉才有閑想一想明天該做什么。
一切從九年半前說起。
上輩子樓京墨剛剛出中醫(yī)出師，比起治病救人的仁心仁術(shù)，她入此道更多是喜歡研究各種藥材。家中雙親早逝，沒有家人掛礙，也就放心去各地山林探險，誰想在神農(nóng)架遭遇暴雨墜石被砸死了。
猶記得死前踩到了一只小鼎，當她的鮮血浸透小鼎，那銹的不知什么材質(zhì)的鼎忽而就變成光鉆入了神魂之中。
‘此鼎終能助汝獲新生，可愿一試？’
‘我愿，不甘就這樣死了！’
原來小鼎從神農(nóng)鼎的殘片而化，留一絲機緣給與后人，助身死的魂數(shù)次穿行異世，終有一日得有真身。
然而，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她必須在異世達到醫(yī)武雙絕的境界，否則后果很嚴重乃至魂魄不保。至于醫(yī)武雙絕究竟什么程度，而神農(nóng)鼎殘片還有什么其他用處都是后話。
樓京墨再睜眼只覺刺鼻的氣味洶涌，還來不及感知新生的情況就被人抱了起來，而她竟成了襁褓里的嬰兒。
來人是一個六歲大的男孩，他的半邊臉像是剛燒毀，紅著眼眶就把起了襁褓沖去門去，隱約聽到有人喊走水了快救火之類的話。
樓京墨下意識想開口，但嬰兒的身體脆弱經(jīng)不起折騰是昏睡過去，她再清醒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來到姑蘇樓家醫(yī)館，樓河是醫(yī)館的東家兼坐鎮(zhèn)大夫。
從樓河與樓四的對話里拼湊出前后因由。是樓河在河邊撿到了隨水流下木盆里的兄妹兩人，長得大的那個被砍了好幾刀，身中劇毒外加傷到腦子記憶缺失。樓河索性讓兄妹兩人姓樓按照四六為名。
“小妹，剛才王八說樓先生的身體不太好，你從醫(yī)館回來可看出什么不妥？我們這間破院眼看只怕保不住了。今天打走了一個王八，但說不好丐幫別的人會不會來搶，畢竟他們?nèi)硕鄤荼姟！?br/>
樓四的話打斷了樓京墨的回憶。
“丐、幫?！睒蔷┠従從盍诉@兩個字。丐幫，他們恐怕是不懂一句話——莫欺少年窮。這些年丐幫底層幫眾秩序越發(fā)混亂，既然丐幫是人多勢大，那就需來一次借刀殺人，別怪她殺雞儆猴換一個清靜。
更新速度最快趕緊來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