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字營。
整個軍營上空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氛圍。
帳篷內(nèi)。
小六子說出蠻族入侵，武駿管轄的原野縣被蠻人攻破，數(shù)萬人慘死以及數(shù)不清的村落被屠戮，尤其是遠離城市的村落基本無人生還；另外一條重磅消息則是谷原縣府尊周峰帶領軍隊馳援卻被蠻人伏擊，只有數(shù)人逃脫，副將高飛以及萬余士卒全部戰(zhàn)死。
李羨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問道：
“武駿那邊怎么樣了，蠻人的部隊到底有多少人……現(xiàn)在蠻人在哪里？”
面對李羨的致命三連，小六子呼出一口氣，撓撓頭，無奈道：
“李大哥……更多的消息就不知道了。”
“哎……”
李羨暗自嘆了口氣，關(guān)心則亂，這種消息就算去問司徒豹，估計他也不知道，說到底也只是個二五百主，而他現(xiàn)在只是個屯長。
朝著小六子笑道：
“行，小六子這次要麻煩你多注意一下這方面的消息?！?br/>
”不麻煩，如果有新的消息我立馬通知李大哥?！?br/>
“嗯……”
簾帳緩緩落下。
嗒……嗒……
曲指敲了敲甲葉，李羨陷入沉思。
幽州方面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在對蠻戰(zhàn)爭中有過如此大的傷亡數(shù)，估計很快就會組織有效的反擊，但這件事情肯定沒有辦法再壓下去，皇帝那里應該有消息傳過去了吧？
正如李羨所想，當?shù)弥仍h萬余士卒全部陣亡的消息時，司天監(jiān)已經(jīng)通過特殊的渠道將消息送到姬明武那里。
其次武駿那邊應該是沒有事情，單論城墻的話就足有九丈高，如果光靠騎兵的話根本不可能攻下來，狗子應該是安全的。
他現(xiàn)在唯一擔心的就是皖西村，雖說村子離武駿近，但那是相對于他的腳程來說，村民如果要到武駿的話至少要一個時辰，如果真有蠻人騎兵的話，再沒有準備的情況下武駿的守軍很難支援的過去。
李羨的擔憂并不是空穴來風，兩年前蠻族軍隊就在戰(zhàn)爭中入侵過皖西村，他爹就是因為那次戰(zhàn)爭死的。
哎——
現(xiàn)在這股蠻人騎兵究竟會去哪里？幽州這么大，如果鐵了心藏起來的話，司天監(jiān)會以什么樣的方式探查到蹤跡呢？
最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作為步兵主力的山字營，在這次戰(zhàn)爭中出戰(zhàn)的可能性很低，上黨離武駿近，僅憑馳援速度的話，盧廣信最有可能派風字營出戰(zhàn)。
‘好煩。’
狠狠抓了抓頭發(fā)，李羨極其討厭這種被動的感覺，重重吐出一口氣，雙拳緊握。
‘現(xiàn)在的晉升還是太慢了，必須抓住任何一次機會?！?br/>
……
……
武駿。
府衙，正堂。
周峰跪在地上，臉色蒼白、雙眼通紅，低著頭不敢直視自己的老師。
在他面前的是武駿府尊——張顯宗，手里拿著一個由玄武木做的藤條，烏黑的藤條上竟有黑光閃過。
啪！
藤條狠狠打在周峰的背上，一下子就將周峰打趴下。
“你厲害啊，周峰你能耐了啊，你知兵嗎？你不知道你手底下的兵是什么樣子嗎？他們打過幾次仗？有幾次跟騎兵作戰(zhàn)的經(jīng)驗？”
周峰顧不得擦拭嘴角的血漬，也顧不得調(diào)理自身氣血激蕩造成的內(nèi)傷，馬上又重新跪伏在了張顯宗面前。
啪！
這次周峰強忍著劇痛，硬生生咽下上涌的血液，額頭抵在地上。
“就算你是一縣之尊，你憑什么把將士的性命當做兒戲！你憑什么？你哪里來的資格？你知不知道上萬人的生死由你一念之間決定！你害死了他們！”
藤條的前端戳在周峰的心口上，張顯宗望向周峰的眼神很復雜，其中有心痛、失望、憤怒、無奈。
“你能想到的事情，我能想不到嗎？周峰啊，周峰，你自以為很聰明，安排的計劃看似有理有據(jù)！但你連蠻人具體出兵的數(shù)量都不知道，你就敢?guī)еf余的將士去馳援！
“你害死了你的副將，害死了信任你的萬余將士！”
張顯宗咬著牙齒，一字一字從嘴里吐出。
嘭！
嘭！
周峰用力以頭錘地，很快就在石板上留下一大灘鮮血，淚水混著血液滴落在石板上。
將士們身死的畫面、高飛用力揮舞大旗的身影，在腦海里揮之不去，終于忍不住痛苦哀嚎道：
“我該死！”
“你確實該死！我告訴你，現(xiàn)在想死沒那么容易！他們的仇你還沒有報！你現(xiàn)在死了對得起他們嗎？周峰你永遠都不要忘記這一天！”
“從今天開始你的縣尊之職被革了，自己拿著兵器去前線給他們報仇，有人會安排好你的。”
張顯宗一甩袖袍，便要出了正堂。
他還有很多的事情要處理，不止是蠻人，比如明鏡司前陣子剛剛上報發(fā)現(xiàn)前朝余孽，陰司以及公孫家族。
“老師……原野縣怎么樣了。”
張顯宗背對著周峰站定，臉上閃過一絲悲憫，嘆了口氣：
“原野縣被攻破，那些蠻人騎兵趁著進城的百姓直接突進到縣衙里，一路放火，強攻下縣衙，搶了甲胄、箭矢、糧食，萬人的傷亡大多是混亂中踩踏致死的?！?br/>
“謝謝老師?！?br/>
踏，踏，
腳步聲漸行漸遠。
耳邊似乎再次回想起高飛瘋狂咆哮的話。
“敗局已定，我們已經(jīng)等不來援兵，你必須把更確切的蠻人情報帶回去，這就是你的將功贖罪，無論如何也不讓將士們的性命白白犧牲?！?br/>
‘高飛……’
跪在地上的周峰，充滿血色的眼珠里一點一點燃起名為復仇的火焰。
……
……
上黨郡。
明鏡司。
盧廣信坐在上首，目光威凜，猶如猛虎，下方跪著兩個模樣普通的中年男人，皆是武駿司天監(jiān)輿鬼部的負責人，臉上汗水一直滴答滴答往下落，渾身冰涼。
無論是誰面對盛怒下的盧廣信，都會感覺到好似一頭蘇醒過來的猛虎正盯著他們，哪怕外面如今金烏高掛，依舊能感覺到冷颼颼的。
“我不想再跟你們多說一句廢話，我就問兩個問題，蠻人的騎兵到底有多少？現(xiàn)在在哪里？”
話音剛落。
為首的男人連忙開口：
“確切的人數(shù)，我們統(tǒng)計下來了，大概三萬人，全部是騎兵，根據(jù)古原縣周峰提供的情報，這些蠻人跟以往剿滅的蠻人區(qū)別很大，尤其是軍心、士氣這兩方面。”
輿鬼特意提起這個是因為這里面確實有很不對勁的地方……要知道自從姜去病率軍將匈奴、血夷兩個蠻族王族滅掉之后，蠻族的凝心力分崩離析，陷入群龍無首的狀態(tài)。在這之后的戰(zhàn)爭中，大晉一直貫徹滅族政策，不留活口，不需要種族融合，全部殺光！
數(shù)百年來蠻族整體的力量一直被削減，如今的蠻族每年依舊會以部落的形式出兵侵略，這是單獨的某個部落在草原上活不下去了，才會拼死進入幽州劫掠。
但這些部落基本會在司天監(jiān)的監(jiān)控下，提前出兵扼殺掉，只有少數(shù)的幾次讓其跨過陰山。
在幽州高層看來如今的蠻族就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如果不是無盡草原實在是太大，而且大晉實在沒辦法支撐遠征，要不然蠻族早就被滅掉了。
在這種情況下，一支軍隊、一個種族一直吃敗仗，被縮減生存空間，自信心更是直接被打崩，整體而言的素質(zhì)更是不堪一擊。
這股戰(zhàn)力、軍心不弱的蠻人騎兵到底是從哪里冒出來的？
盧廣信并沒有糾結(jié)這個點，道：
“繼續(xù)……”
此時，
另外一個跪在地上的輿鬼部負責人站起身子，從懷里拿出地圖，走到案前，攤開道：
“自平原一戰(zhàn)后，這三萬蠻人騎兵就沒有再隱藏蹤跡?！笔种赴粗貓D上的紋路，劃出一個大大的弧線，在地圖上的幽州停下。
“他們在陰山外的草原上停留了一個時辰，然后他們重新跨過陰山，想直接繞過上黨群，直奔幽州！按照行軍的路線，他們最后應該是到這里！”
盧廣信微瞇著眼睛，嘴唇輕啟：
“有意思?！?br/>
早在輿鬼將弧線的終點落到幽州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明白這些蠻人想做什么了。
薩倫貝爾大草原……
號稱是蠻族的發(fā)祥地，數(shù)百年前被蠻人稱之為圣地，同時也是幽州境內(nèi)最大的牧馬場，幽州所有騎兵的戰(zhàn)馬都是靠著薩倫貝爾大草原輸出的。
而這里的實際掌控者是姜家。
這些突然冒出來的蠻人竟想回到自己的圣地，實在太有意思了！
嗒……嗒嗒
中指輕敲案面，嘴唇緊抿。
‘這么說的話……王甫那邊不出意外肯定是知道了，姜家想必也不例外，既然知道蠻人的目標，以姜家的作風應該會出動幽冥鐵騎！’
‘找死！’
盧廣信在內(nèi)心給這些蠻人定下最后的判決。
思索片刻，繼續(xù)問道：“上黨郡周圍的村落處理的怎么樣了?！?br/>
“回大人，在收到蠻人入侵消息的那一刻，早已在各村落的里正的安排下，如今已全部入城，還請大人放心。”
“嗯……”
在幽州哪怕有不少在城外的村落，司天監(jiān)內(nèi)部其實都標有記錄，若是有戰(zhàn)事發(fā)生，就會第一時間安排入城，不管是縣、府、郡都有專門開辟戰(zhàn)時的避難城區(qū)。
盧廣信看著眼前兩個輿鬼部負責人，眼里閃過一絲戾氣。
兩人自然察覺到殺氣，整張臉被汗水鋪滿。接下來才是對于他們來說真正的主題。
“你們司天監(jiān)在幽州扎根百年……每年朝廷的銀子花在你們身上可不少，我知道幽州大，可這并不能作為你們的疏忽的理由?！?br/>
有種腦袋下一秒就要被打碎的錯覺，兩人同時跪在地上，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回道：“屬下知錯?！?br/>
良久的沉默……
“關(guān)于你們的處罰，輿鬼之首另有安排，下去吧?！?br/>
兩人對視一眼，心里皆是一松，起身抱拳道：
“多謝大人，屬下先行告退?！?br/>
“對了，他們的干糧夠嗎？”盧廣信臉上看不出喜怒，語氣冷淡的問道。
正輕手輕腳往后退的兩人，聞言頓時一愣，還好其中一人反應夠快，抱拳回道：
“應該是夠的，原野縣甲胄、干糧都被他們洗劫一空?！?br/>
“下去吧……”
看著兩名輿鬼離開的身影，盧廣信思索片刻，心里有了主意。
“于?！?br/>
話音剛落。
于主薄就從門外跨入。
“讓吳國富帶著風字營，把這三萬蠻人吃掉！”
“是！”
于海一臉肅穆的回道，便立刻抱拳轉(zhuǎn)身離去。
盧廣信看著地圖上武駿跟上黨之間的紅點，心里有股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情緒。
紅點代表著已經(jīng)被蠻族屠戮過的村子，之所以會問蠻人的干糧夠不夠，就是擔心最不想發(fā)生的情況發(fā)生！
他會問出這個問題并不是隨便問出口的，因為蠻人在入侵中原時，就為了解決干糧的困擾，發(fā)明出一種干糧，取名‘兩腳羊’。
雙方已是種族之仇，這次因為沒有提前收到消息，很多村子沒有及時的撤到城里。說句自私的話，盧廣信可以容忍戰(zhàn)爭時百姓的死亡，這是不可避免的，但絕對不會容忍、允許管轄下的百姓身上發(fā)生這種事情！
而且……
‘哎，頭疼吶?！?br/>
盧廣信幽幽嘆了口氣，這次武駿、上黨出了這檔事，保不準那些文官又要借題發(fā)揮，向皇上諫言。
不過他也早有準備，未雨綢繆，防了一手，假如說幽州軍備真的不得已要裁軍，他也做足了后手。
這里面就不得不提到山字營！表面上被他派出去各地剿匪，實際上是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的方式來培養(yǎng)大量的基層軍官，根據(jù)事后的統(tǒng)計，新冒頭的基層軍官很多，而且有能力、有腦子，這些擁有獨立作戰(zhàn)能力的軍官將會帶出更多優(yōu)秀的苗子。
盧廣信這種辦法有點類似于二戰(zhàn)前的德國，把士兵當作預備役軍官在培養(yǎng)，一旦戰(zhàn)爭來臨就可以迅速地開啟暴兵模式。
……
……
兗州
泰山郡。
行宮。
說是行宮其實是臨時征用了府衙作為行宮，姬明武不喜大興土木，巡狩的地方基本都會征用府衙作為臨時的行宮。
虎賁中郎將韓離統(tǒng)領五萬虎賁軍配合司天監(jiān)井宿部以行宮所在的方圓十里層層布防，不提明哨暗哨，光是暗中隱藏的強者氣息就數(shù)不勝數(shù)，別說是蒼蠅，就連螞蟻都別想進來。
魏卿作為中車府令、兩朝元老，一直都是服侍皇帝的大人物，此時也免不了接受層層檢查。
手里拿著幽州司天監(jiān)加急的奏疏，通過大堂，來到后院。
輕舒一口氣，雖然神色匆忙，但落腳時，猶如蜻蜓點水，一點聲音沒有發(fā)出。
姬明武一身便服，伏案看著奏疏，批奏。
相比較于自己兒子姬云霄喜歡讓大臣們先進行整理歸納，他在進行批奏，姬明武更喜歡親力親為。
低頭躬身，雙手捧著奏疏，魏卿道：
“陛下，幽州那邊傳來的軍情急報?！?br/>
姬明武抬起頭，伸手接過。
魏卿后退兩步在一旁站定，不敢抬頭。伴君如伴虎，更何況眼前可不是虎，是朱雀之子。謹小慎微、小心無大錯，幾乎就是他的人生座右銘，也是他能做到兩朝元老的原因。
姬明武的臉上看不出喜怒，看了一眼頭發(fā)花白的魏卿，搖搖頭道：
“我知道了，下去吧?！?br/>
“謝陛下?！?br/>
……
宋卿離姬明武入寢的地方不遠處有一個單獨的小屋子休息，只要有什么事情，以他的修為立刻就可以出現(xiàn)在姬明武左右。
推開門扉，屋子里坐著一個人，宋云。中車府官署，也是為姬明武駕車之人。
聽到聲音，宋云連忙起身向魏卿行禮道：
“義父?！?br/>
“嗯……”
魏卿伸了個懶腰，上前坐下，笑道：
“怎么跑過來了……”
“孩兒那邊太過無聊了，來這里找義父說說話?！?br/>
宋云的臉上有些無奈。作為中車官署且作為駕車之人，他的一舉一行實際上都受到了嚴密的監(jiān)控，隨時等候差遣。
“對了，義父今天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br/>
魏卿臉上露出寵溺的笑容，道：
“幽州那邊出了點事，蠻人跨過陰山進來了，還屠戮了不少的村子，這事啊不大不小……就看怎么處理了，不過陛下的心情還是受了影響?！?br/>
他跟在姬明武的身邊幾十年……哪怕喜怒不形于色，長時間的相處他也能摸出點君王的個人習慣。
“咱們吶也操不上那心，義父，你看我給你帶了什么來?！?br/>
宋云轉(zhuǎn)過身子，從一旁的小凳子上提上來一個食盒打開，頓時騰騰的熱氣冒出來。
“義父你看……喜糕，孩兒特意去灶間做的。”
魏卿一瞧，臉上笑開了花，拿過一個紅色點綴的糕點放入嘴里。
“好……好……”微閉著眼，贊道。
宋云臉上露出笑容。
‘幽州……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