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蓮和寶玉不僅情投意合，而且還有一個共同的朋友——秦鐘。“秦鐘”即“情種”，是“情”的象征。他們的統(tǒng)一性正是通過這個“情”加以體現(xiàn)的。柳湘蓮無情鞭笞呆霸王薛蟠的舉動，與賈政無情笞撻寶玉的行為直接對應，其性質(zhì)都是“父親”教訓“兒子”，只不過訓人者和被訓者調(diào)換了位置，體現(xiàn)的正是一報還一報的因果關系。柳湘蓮在尤三姐自刎之后，幡然醒悟，“懸崖撒手”，遁入空門，成了“來無跡，去無蹤”的出家人，與道士成為同路。這恰恰反映了寶玉的結局和歸宿。

    惜春的畫冊和判詞都表明，看破紅塵的她，毅然選擇了出家當尼姑，與青燈古佛相依相伴。對她來說，昔日的榮華富貴，已成過眼煙云，侯門貴府的錦衣玉食，難留其青云之志?？梢哉f，惜春的出家，是寶玉出家的直接反映，惜春的任性和堅持，是寶玉矢志不渝態(tài)度的體現(xiàn)。

    當然，在寶玉身上，這方面的證據(jù)更加突出。他與釵黛合一的判詞，不僅暗示了其歸隱的結局，而且還說出了其歸隱的動機和目的。這個判詞是：

    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釵雪里埋。

    前面說過，這個判詞除了隱薛、林二人的名字外，還包含“冠”和“帶”這兩樣東西。“冠”是“皇冠”，“帶”是玉帶，前者指皇位，后者指嗣位。同時，“玉帶”還是出入朝廷的達官貴人身份的象征。那么，“玉帶林中掛，金簪雪里埋”指的又是什么意思呢？它指的正是歸隱山林的意思。林中掛玉帶意味著主人公放棄了爵位仕途，放棄了榮華富貴，甚至放棄了高貴的族籍，獨自歸隱山林，成為了一個江湖野客。“金簪”是皇冠的象征，是真龍?zhí)熳拥臉酥?，雪里埋金簪，就是把自己奉詔繼位的真相埋在雪中，等待“昭雪”的那一天。

    “可嘆停機德”是作者借用樂羊子妻的故事來表明自己不愿“半途而廢”的決心。所謂“半途而廢”，指的是被篡位者取而代之，讓他的嗣子經(jīng)歷在歷史上消失的無影無蹤?！翱皯z詠絮才”則是借用謝道韞的故事，表明自己有能力讓這個歷史的真相大白于天下，還自己，也還歷史一個清白。

    柳絮是雪的別稱，傳說：謝道韞叔父謝安對雪吟詩說道：“白雪紛紛何所似？”。謝道韞的哥哥謝朗回答說：“撒鹽空中差可似”。謝道韞卻回答說：“未若柳絮因風起”。謝安一聽大為贊賞，遂傳為文壇佳話，雪即柳絮，柳絮即雪，也因此深入人心。判詞中的“雪”既有昭雪之意，又有清白之意，而它正是主人公出家歸隱的動機和目的。

    其實，寶釵和黛玉本身就是“山林”的意思，黛玉是“林”，寶釵是“山”，而“山林”體現(xiàn)的正是《紅樓夢》的創(chuàng)作背景。這個判詞的配畫是“兩株枯木”和“一堆雪”。這是什么意思呢？它包含兩方面的意思：一是指作者歸隱的原因?！皟芍昕菽尽焙汀耙欢蜒北砻?，這是一個天寒地凍的季節(jié)，春天尚未到來，環(huán)境依然嚴酷，因而書的創(chuàng)作必須在秘密的狀態(tài)下進行，而歸隱“山林”就成了必然的選擇。二是表達了作者的期盼?！翱菽尽彪m然不是春天，但它蘊含著春天的希望。只要氣候適宜，“枯木”就能開花結果，冰雪也會隨之融化，“昭雪”不就指日可待了嗎？這副配圖，表達了作者對未來充滿信心，對真相大白于天下充滿期待。很顯然，這個判詞不僅隱藏著主人公歸隱的原因、動機和目的，更寄托了他對未來希望和期待。

    主人公作為出家人的形象，不僅反映在跛足道人身上，還反映在“秋爽齋”的陳設、聯(lián)對和掛畫當中。“煙霞閑骨骼，泉石野生涯”，這副對聯(lián)就是其出家生活的真實寫照。從中我們仿佛看到了“骨格不凡，豐神迥別”的出家人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他走在煙雨蒙蒙中的堅實腳步；仿佛看到了其面對未來，充滿自信的豁達心態(tài)。其實，探春的結社貼，向我們直接展示了這一背景，她說：

    今因伏幾憑床處默之時，因思及歷來古人中，處名攻利敵之場，猶置一些山滴水之區(qū)，遠招近揖，投轄攀轅，務結二三同志，盤桓于其中，或豎詞壇，或開吟社。雖一時之偶興，遂成千古之佳談。

    這些旁征博引的文字，并非是在故弄玄虛，而是在影射書的創(chuàng)作地點和背景。很顯然，這是一個遠離鬧市的隱居之地，而且參與者人數(shù)眾多，非一人所為，否則“豎詞壇”、“開吟社”之說就毫無意義。不過，這個問題不是這一章的重點，筆者在后面的章節(jié)會專門討論。

    探春的畫冊和判詞，同樣向我們展示了主人公江湖生涯的一面。她的畫冊的內(nèi)容是這樣的：

    兩人放風箏，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狀。

    畫中在海上迎風前行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探春?？吹贸?，她一面在行船，一面在哭泣，似乎有說不盡的哀傷，道不完的悲痛，但又不知向誰去傾訴，只好把一腔淚水灑向無邊無際的大海，灑向高遠遼闊的天空，灑向無法預測的未來。這是一個廟堂之人闖蕩江湖的真實寫照，她要把自己的情，把自己的痛，把自己的恨帶向遠方，帶給后人，帶給未來。與這副圖相匹配的判詞是這樣寫的：

    才字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運偏消。清明涕送江邊望，千里東風一夢遙。

    “清明涕送”直接道出了其“掩面泣涕”的原因?！扒迕鳌本褪恰霸骸?，“東風”是“知音”。這句話說的是，她在江湖上為“元春”送行，其“淚”如一江春水，流淌不盡?！皷|風”與“元春”看似只有一夢之遙，但能否相遇，卻要看緣分和時機。“一夢遙”中的“夢”，指的就是《紅樓夢》。也就是說，主人公江湖行船，其“清明涕送”的目的能否實現(xiàn)，在于其“夢”是否能“通”，是否能被理解和被認識。

    作者之所以要以“跛足道人”的形象示人，并不是因為其有“一足高來一足低”的生理缺陷，而是這個形象最能反映其無法釋懷的悔恨之心，最能體現(xiàn)其對這段歷史的深刻反思。其實他的真相就是青埂峰下的那個“骨格不凡”的道士。他自稱神仙是因為在他的眼里，大千世界只不過是悲喜夢幻而已，他早已擺脫了妄念塵俗，以超然淡定的心態(tài)來看待曾經(jīng)發(fā)生的一切和即將發(fā)生的一切。所以，他談論石頭的悲歡離合，給人的感覺好像是在談論別人的事情，與自己無關。其實，石頭就是他的前生，石頭的經(jīng)歷和遭遇就是他自己的經(jīng)歷和遭遇。所謂“一把辛酸淚”，既來自作者，來自主人公，也來自于他，因為他們是同一個人，只不過身份不同罷了。

    我們看到，他有時候“骨骼不凡，豐神迥別”，有時候“瘋瘋顛顛”、蓬頭垢面。然而，不管怎么變化，都萬變不離其宗，這個“宗”就是“真”，所以作者把代表書和作者的僧道稱之為“雙真”。其實，在跛足道人的身上，我們更多看到的是其藏而不露、大智若愚、韜光養(yǎng)晦、堅定不移的智慧和勇氣。以“拙”示人是他的生存之道，也是這部作品的生存之道，但“拙”的背后是高深莫測，是不畏艱難，是勇往直前。這就是跛足道人帶給我們的啟示。

    這一章不僅揭示了主人公、作者和批書人是康熙皇子胤禎的真相，還考證出了主人公出家歸隱的結局。這意味著什么？這意味著十四阿哥胤禎最終走上了一條出家歸隱的路，在清貧中度過了他的余生。你可能會說：胤禎（允禵）的一生清史稿中有明確記載，其生平事跡都有據(jù)可考，哪來的出家歸隱之說呢？這顯然與官史的記載完不符，聽起來有點像天方夜譚。

    的確，我們解讀《紅樓夢》必須尊重歷史，不能有半點的想當然，更不能異想天開。但這并不等于說《紅樓夢》說的不是事實，要知道，官史并不是百分之百的可靠。胤禎的出家畢竟涉及到了皇家的聲譽和臉面，涉及到如何對待這段不光彩的歷史等一系列問題，所以隱瞞也許是最佳選擇。關于這個問題，后面的章節(jié)會專門探討，這里不再展開。（第九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