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合雙手交握，婆娑了下指腹。她站起身，燭光罩在她的身上，能看出她今日身上套了素色的袍子，上面用麻繩淺淺系著。
她也只能穿著這般了，再多便是不合禮數了。
一般人家根本不會給小輩祭奠，別說什么大辦三周年的。多是和著家中過事早的長輩，順道祭奠一二。
林佳葶自然不是什么長輩，她入殮的時候還是天家給了體面讓按已及笄的姑娘算的。
按理她的忌日，也就是親屬送些紙扎的忌品，焚燒過就行了。到了三年最多也只是請靈設個靈牌。
但最近是有傳她借蘇合還魂，又有給溫氏周姨娘托夢之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周姨娘又極力撮合，林佳葶的三周年祭奠便就辦了起來。
說是辦也不是大辦，只是下帖子請了幾個和林府關系親近的府邸，又讓著靜心庵準備法事誦經設靈位請靈。
新請的靈牌也設在祠堂里頭，單獨立了小龕，左右兩邊順著溫氏的意思點上長明燈。
蘇合簡單用過早飯，凈手焚香后就進了祠堂。
其余的事不用她操心，也用不著她操心，她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便是今日在祠堂里坐一天，和幾個同輩的姐妹為林佳葶燒著火盆。
她來的算早，不到卯時就到了。
祠堂里就她一個人。
今早天陰的厲害，祠堂里光線更暗，也更為陰冷。
她進去后就跪坐在蒲扇上面，將已經準備好疊在一起的粗黃紙錢用手細細搓開，然后點了火捻子用紙錢邊引著，扔在火盆中。
偌大紙片瞬間就縮成小小一團，火光一現卻又立即熄滅了。
蘇合看著冒起的煙走了會兒神，又重新點火捻子。
等紙不輕易熄滅了，火勢漸漸溫了，陸陸續(xù)續(xù)的腳步聲也就傳了進來。
蘇合背對著門，跪坐在地上是小小細細的一只。聽見聲音她并沒有扭頭也沒有出聲問是誰，而是用手繼續(xù)搓開紙錢。
進來的是林玉敏和林玉笙姐妹二人，她們兩人看了一圈，輕腳走來，然后挨蘇合坐下。
也是簡單的穿著，素面朝天。
“妹妹來這里多長時間了？”
林玉敏用帕子擦著往外涌的淚水，吸著鼻子問道。
“怎么…怎么心酸的我只想流淚…好難過。”說話斷斷續(xù)續(xù)，帶了哭腔。
“你坐在風口，煙都往你那里熏?！绷钟耋辖舆^蘇合遞給的一沓紙。
“?。俊绷钟衩艨戳搜蹮煷档姆较颍骸拔疫€想說是三妹妹在天有靈，她看見我們了。我雖然看不見她，但我靈魂能看見她，所以不知不覺就流淚…”
“想多了?！?br/>
林玉笙將紙揭開，沓在火盆里。
林玉敏錯開煙，低低嘆了一口氣。
“人死如同燈滅，祭奠只是未亡人懷念而已?！?br/>
林玉笙又將一張紙錢扔進盆中。
蘇合抬頭透過煙看了她一眼。
但林玉笙卻在說完這一句話后不多說了，又恢復到以往緘默的樣子了。
“我沒有來多長時間，也是剛到的?！?br/>
蘇合于是回林玉敏前頭問她的話。
林玉敏點點頭，“妹妹，你相不相信在天有靈這句古話，還有三妹妹給伯母托夢了的事情？”
“笙兒不相信，所以她就老說我迷信愚昧，說人死燈滅不會存在?！?br/>
林玉笙聽她說自己也沒什么反應，繼續(xù)燒著紙錢。
“但我是相信的，因為三妹妹也給我托夢了?！绷钟衩裘蛄嗣虼?，開始正襟危坐，“三妹妹她告訴我，她想要一條紅穗子編成的手繩，所以我早早就編好了，現在正好要燒給她，”
說著將袖子挽起，的確是戴了一串紅色手繩。她讓蘇合幫著她解開，又開口說道：“雖然不知道為什么她想要紅手繩。而且她自從給我說過后便再也沒有托夢了，但是我還是要給她做好?！?br/>
“我在這紅手繩上面系了個活結，是可活動的，不論她現在是長胖了還是變瘦了都可以戴的正好?！?br/>
“我相信三妹妹一定越來越漂亮了…”
蘇合正在給她解手串，手抖了一下。
林玉敏正說著話，感覺手腕上有些緊，接著又有些燙，她低頭，看見蘇合握住了她的手腕，微微用力。手腕上還有幾滴淚水。
“六妹妹！”
她驚訝叫了一聲，就要捧蘇合的臉。蘇合松開她，側過身子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是煙熏著了。”
她小聲解釋一句。
林玉敏噢了一聲，見蘇合沒事也就放下了心，又讓她也跟自己一樣往旁邊再坐一點。
林玉笙淡淡掃了兩人一眼復又垂頭。
紅手繩已經取下來虛掛在林玉敏手腕上，林玉敏用手挑起，然后丟進火中。
火勢往上竄了下，紅手繩的邊就往里縮了縮。
林玉敏雙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詞。
蘇合眼睜睜看那手串變小，然后消失在一片灰燼里。她給那片灰燼上又蓋了張紙錢，不一會兒又燒了起來。
接下來三個人再沒有交談，只安靜的燒著紙。
一會兒，林佳芷林佳茵前后也過來了，她們兩個人倒也穿的素靜。
天已經亮了，院外陸陸續(xù)續(xù)傳來尼姑誦經的聲音，丫鬟們也一趟趟送來紙錢。
一早上下來，幾個女孩子倒沒怎么歇息過。祠堂里煙霧繚繞，時不時有人吸一下鼻子。
林玉敏跪坐的腿有些麻，她用手捶了捶，身子換了個方向。
“要等到什么時候啊，我又餓又困的?！?br/>
因為祠堂里只有她們五人，林佳茵說話的聲音就沒有壓低。
“也沒什么人上來說話，只是一個勁兒的給遞著紙錢，當我們什么啊，專門燒紙的？”
她氣呼呼的，沒了耐性。
“五妹妹你少說一句，在這里不要抱怨了?！?br/>
林玉敏好心勸她一句。
“也就這半日光景了，事畢后再也不能在這里為三妹妹燒紙了。”
她慎重的又揭下一片紙錢，覆在盆中。
“不能在這里燒，你哪里都可以，你閨房也…”
林佳茵還想小聲抱怨，余光看見有人來了。
來人身形高大，在祠堂門口頓了頓，然后徑直往她們幾人身邊走來。
他鞠了個躬，將手上兩沓紙錢遞到蘇合跟前：“京兆府黃山?！?br/>
聲音如同悶雷在響，一直看他的林佳茵還是冷不丁打了個激靈。
她不認識黃山，但是卻聽到了他說，他是京兆府的，那么是，差役？
林佳芷雙眸深深，她用手將紙毛邊展平，“這里是林府的祠堂，紙錢交給丫鬟們她們拿進來就是，外人可是不能擅自闖進來的。”
雖沒有指名道姓，但是黃山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啊。”
他等蘇合接了紙錢后站正身子，直視著黑色靈位上林佳葶的名字，“我是差役，當公值的算不上什么外人吧?！?br/>
“當然，也不是你們家親戚?！?br/>
又補充說道。
“那你來做什么？”
林玉敏有些不解，微轉頭看他，疑惑的開口問道。
林玉笙想要拉住她，都沒有來的及。
“來看看林姑娘?！?br/>
黃山正色道。
“放肆！”
門外忽然傳出一道罵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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