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小鈺白了他一眼，“花錢花得那樣爽快，還說不得已？”
阿木道：“小鈺，你也看到了，昨天鎮(zhèn)上居民群情激奮，要趕我離開，我不得已只有拿錢買路，不然昨晚連個睡覺的地方也沒有?！?br/>
冷小鈺道：“就算是這樣，你把錢給梁掌柜就得了，干嘛還弄出一大堆事來，還挨個點名買東西？弄得跟菜市場一樣?！?br/>
阿木正色道：“小鈺你這就不明白了，我拿出來的可是十兩金，我若全部拿給梁掌柜，她家里又沒有男人主事，拿到這樣一筆橫財，恐怕是禍非福。”
冷小鈺道：“你怎么知道她家里沒有男人主事？”
阿木道：“我十兩金放在面前，不論我要什么，只要她家里有的，她絕對會毫不遲疑拿出來，可是我說我要一件衣裳時，她卻根本沒有說一句話，顯然家里并沒有備有男人衣衫，家中沒有男人，她一個婦道人家，如何守得住這飛來的橫財？”
冷小鈺聽著有些著惱道：“什么叫婦道人家？婦道人家怎么了？”當(dāng)下腳下提速，逼得阿木臉紅筋脹手忙腳亂一陣緊趕慢趕。
走出好一陣，冷小鈺才又慢了下來，神色之間仍然帶有慍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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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喘了幾口氣，順了下氣息才道：“小鈺你先別急，聽我說，你是女中豪杰自然不讓須眉，天下大把的男人都比不過你，可是你也要明白，這世間的尋常女子，地位何其低下？在家從父，出嫁從夫，一生都是男人的附屬，更不要說為奴為婢，為姬為妾者，可以任意買賣，和市場上的貨物一般沒有分別?！?br/>
冷小鈺神色忽然大變，眼中流露憤恨之色。“別說什么奴婢了，就是親生父親，也會把自己的女兒賣掉！”
阿木不知道她為何突然如此激動，不敢接話下去，轉(zhuǎn)而道：“是以我故意在鎮(zhèn)子上胡亂點了一堆不相干的東西，讓大家把這錢一齊分了，這樣大家都有好處，誰也不看著眼紅。后來我私下又給了梁掌柜一點錢，算是一點心意。”
冷小鈺面色陰沉，眼中含怒，不知不覺間又加快了腳步，阿木不知道觸及她什么心事，不敢再多言語，只埋頭緊跟。
如此一直走出近百里，冷小鈺才漸漸平復(fù)心情，緩了下來，當(dāng)時正好爬上了一個山坡，站在坡頂向山下望去，那里有一處集鎮(zhèn)，夜雖已深，仍有一兩盞燈亮起微黃的燈光，在窗間輕輕搖動，不知哪里的蛐蛐兒在角落里悄悄地振動著翅膀，奏響只屬于黑夜的獨特旋律。
阿木在她旁邊站定，悄悄拿眼瞧她，心道：“方才她那番話，難道是說她自己么？”
“我娘，就是我爹買回來的，連妾都不算上……”冷小鈺忽然開口說道：“我爹，那時候其實也沒什么錢，不過就有幾畝地，就想著過三妻四妾的日子，家里已經(jīng)有了一個老婆，又買回我娘，我娘的日子不好過，經(jīng)常挨打，我爹天天喝酒，又好賭，我出生沒兩年，就把家產(chǎn)敗光了……”
冷小鈺的話斷斷續(xù)續(xù)，前后接應(yīng)也有些凌亂，顯然并不經(jīng)常說起這段經(jīng)歷，甚至她也不知道為什么會突然會在一個陌生人面前說起自己的身世，也許是壓抑太久背負(fù)太重，也許黑夜容易讓人放松防備，也或許，只是因為這個少年是一個不那么討厭的……陌生人……
阿木閉口緘言，靜靜聽她說著。
“我那年三歲多，都說三歲的孩子不記事，可我偏偏就記得！我爹把錢輸光了，還欠了一大筆債，我爹就要把我給賣了。我娘死活不肯，我爹就打她，打得好兇，滿臉都是血，晚上我娘就抱著我逃了出來，一直逃，一直逃……我娘本來生得好美，那一天卻被我爹打得毀了容，走到哪里，都被人看作丑八怪……”
阿木沒想到她背后竟然有如此坎坷的身世，他一直覺得這大陸上的大多數(shù)修行者都像炎煬炔或是杜定遠(yuǎn)那樣，生下來就是天之驕子人間精英，走到哪都風(fēng)風(fēng)光光高人一等，卻原來并非如此。
“我娘帶著我，到處都被人嫌棄，她又沒有什么謀生的手段，只有四處乞討……最后在寧江城給一個大戶人家洗衣服，才算是有了一個安身之處?！?br/>
冷小鈺轉(zhuǎn)頭看向阿木，“你知道嗎？那個時候，我娘出去乞討從來都不肯帶上我。她說，只要伸過一次手，就是一輩子的乞丐！她不要我做乞丐，要我好好做人?！?br/>
阿木聽得無比動容，一個已淪落到最底層的婦女，掙扎于生存的最底線，卻仍然為自己的女兒保留著最后的尊嚴(yán)！
“后來有一天，那戶人家來了一個親戚，還帶著幾個朋友，他們都是修行者，戶主非常高興，極力把自己的兒子推薦給他們，其中一個修行者便收了他兒子為徒，到了走的那一天，我娘抱著我在城外跪了三個時辰，等修行者們出來，便苦苦哀求他們把我也一起帶走，他們看了看我，說我資質(zhì)普通，便不肯帶我走，我娘在地上給他們不?？念^，一直磕到鮮血直流，其中一個心有不忍，便答允了我娘，把我?guī)У搅饲喾骞?，那一年，我剛好五歲。”
阿木聽得此節(jié)，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氣，這兩母女歷經(jīng)艱苦磨難，終于得到了解脫。這才說道：“既然入了青峰谷，那伯母和你便應(yīng)該便有好日子過了。”
冷小鈺卻沒有絲毫歡喜之情，長長的睫毛輕輕垂下，晶亮的淚珠悄然滴落。
“我入谷以后，便跟著師父修行，師父人很好，雖然他并不看好我的資質(zhì)，還是悉心教導(dǎo)我，就這樣一晃就過了七年，七年里我一次都沒有回去看過她，因為師父不讓我回去，說我資質(zhì)普通，要比別人加倍努力修行。我也知道他說得沒有錯，雖然入了谷，也并不是就可以高枕無憂。在青峰谷，明悟境是一個基準(zhǔn)線，晉階明悟境，才算是青峰谷真正的入門弟子，不論將來修為高低，一生一世都是青峰谷的人。但若是遲遲不能晉階明悟境，便只能作為外門弟子，打發(fā)回家?！?br/>
“我?guī)煾钢牢疑硎榔D難，是以對我格外嚴(yán)厲，我知道他為我好，所以也拼命修煉，平常只有偶爾托我?guī)煾附o娘帶些東西，直到四年前，我實在太想我娘了，就偷偷溜出谷來，跑到寧江城去找她，誰知道我到找到原來那戶人家的時候，他們竟然說我娘好幾年前就離開了，根本不知道她的下落?！?br/>
“我這時才著急起來，趕緊跑回去問我?guī)煾福l知道師父說他早就知道這件事，而且說并不是我娘主動離開的，因為我娘攔路修行者把我送給青峰谷，惹得那大戶人家很不高興，我一進谷沒多久，她就被趕了出來，我第一次托師父給娘帶東西的時候，他便已經(jīng)知道這件事了，卻不敢告訴我，只悄悄私下尋訪，只是找了很久，也沒有找到?！?br/>
“我聽到后跟我?guī)煾复蟪沉艘患?，跑出谷去找我娘，可是在外面找了大半年，也沒有找到她的下落，后來師父找到我，把我痛罵了一頓，說我辜負(fù)了我娘的一片苦心，她辛辛苦苦把我送到青峰谷，我卻連明悟境都沒有修到，遲早要被遣返出谷，到時候拿什么臉去見我娘？何況我娘只是離開了，又沒有人見到她死了，總會在某個地方等我去找她?！?br/>
“師父的一番話徹底把我打醒，自從我出生起，我娘的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我如果連青峰谷都呆不下去，就算找到她，我又該如何面對她？所以我回到谷中，比從前更加勤奮地修煉，終于在三年前晉階明悟境，今年又晉階洞察境，……”
阿木心中感嘆，這女孩兒年紀(jì)輕輕，竟然已經(jīng)背負(fù)了這么多。
“今年舉行神兵賞武會，我在谷內(nèi)選拔中獲得參賽資格，就是為了在天下修行者云集的賞武會上，奪取神兵，以神兵為憑，發(fā)動整個修行界尋找我娘，誰找到了，我就把神兵送給他?！?br/>
阿木不由吸了一口冷氣，“好想法，若有神兵在手，修行界自然趨之若鶩，修行界遍布天下，自然比你一個人找得快多了。只是這神兵畢竟是稀有之物，天下修行者強者輩出，你如何有把握能夠擊敗修行界這么多強者？”
冷小鈺道：“我已經(jīng)打聽清楚了，賞武會雖說不限年齡，不限身份，只要達到明悟境以上者，皆可參賽。但是以往歷屆來看，各門各派都以此作為年輕一輩切蹉交流的聚會，鮮有輩分資歷深厚的強者上陣，所以，我是很有機會的?！?br/>
阿木想了想，又道：“就算是這樣，你們谷里把你派出來就是為了奪取神兵，你若把神兵送人，他們豈不要大為惱火？你又如何跟你師父交待?！?br/>
冷小鈺緊咬嘴唇道：“是打是罰我都認(rèn)了，但是這件是我必須要做。我?guī)煾冈缇椭牢业男乃迹挝液鷣硪矝]管我?！?br/>
阿木微微頜首道：“尊師倒是個性情中人！”
“有時我也在想，我娘這一輩子，唯一的牽掛就是我，她既然知道我在青峰谷，就一定會來找我，可是為什么這么多年，她都沒有來？”
冷小鈺轉(zhuǎn)頭看向阿木，雙眸中深深的幽怨哀傷忽然瞬間將阿木的心頭刺痛。
“你說，為什么這么多年，她都沒來找我？”
阿木直直看著她的雙眸，肯定地說道：“世間沒有一個娘會丟下自己的孩子不管，如果真的有，那她一定有萬不得已的理由！我相信伯母一定在這世上的某個地方，等著你去接她，等著和你團圓。你千萬不能放棄，因為只有你，才是伯母唯一的希望！”
冷小鈺定定看著他，眼中漸漸亮起光華。
“你……真的這樣認(rèn)為！”
“那是當(dāng)然！”阿木大聲說道，心中卻涌起一股難言的悲傷?！爸辽倌氵€有一絲希望，而我，已經(jīng)只能祭奠……”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盡管開口?！卑⒛镜馈?br/>
冷小鈺輕輕展顏一笑：“你一個病怏怏氣血虧虛的明悟初境，還是好好休養(yǎng)吧……不過還是要謝謝你，阿木！”
這是阿木第一次看到她笑，笑顏如同一灣山谷清泉般清澈淡雅。
其時天色漸亮，天邊亮起一抹金光，赤紅的云霞漸漸鋪滿整個天空，如同烈焰點燃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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