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撫境安民(三)
他大著嗓門高喊,卻因為河水奔騰之聲過大,再加上雨線隔鬲,聲音顯的沉悶細小,只在這灰蒙蒙的天空中打了一個轉(zhuǎn),便即消逝。
張守仁調(diào)馬回頭,到得孟珙身前,見他渾身濕透,連油衣也沒有一件,當下解下自己的油衣,披在他身上,笑道:“你這人,身子骨弱便不要過來,論起勤謹,我屬下的大將你算頭一個,何必非要到我身邊侍候?!?br/>
孟珙的臉色青白一片,也不知道是被雨淋,還是感動,只是在馬上用力頓首,答道:“末將聽聞大帥到得鄭州,這里是我的治下,末將合該早來麾下,只是連日大雨不斷,河水暴漲,末將害怕大堤有失,連日召集民伕上河,不眠不休,加固加高,前日方才停工,安排了人留守看顧,這便趕來了?!?br/>
他一邊說,一邊意欲解衣,張守仁按住他手,沉聲道:“你和我推讓什么,我的身體,淋上幾天幾夜都沒事。”
孟珙到底不肯松手,一直待張守仁的親兵將一件油衣重新披在他身上,他這才松手。
他心中有事,雖然很是感動,卻急著向張守仁道:“大帥,這里河水湍急,怎么一個民伕也沒有看到?萬一要是大堤有損,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張守仁自小在長江岸邊長大,這條大江雖然是世界第二大的淡水河,比之黃河要寬廣許多,漲水時節(jié),亦是兇猛咆哮,只是長江甚少決口,也從未改道,帶給人民的苦難,遠遠不及黃河。因為有這種心理定勢,他對黃河水患亦并不是有著很直觀的體悟。其實黃河原本也是碧水清清,兩岸樹木蔥郁,土地肥沃富饒。正因如此,黃河才能成為中華民族的母親河,孕育了偉大的漢文明??墒且舱蜷_發(fā)過早,利用過度,不注意環(huán)境保護,千多年下來,到了漢代時,河水就已經(jīng)開始變黃,水土流失言重,上游的關(guān)中陜甘開發(fā)過度,黃河水又利用不上,大唐之后,兵火連連,原本的也號稱天府之國的關(guān)中甘陜,竟變成了黃土高原,只能靠有限的水資源和雨水吃飯,民生困難之極。
他雖然掌握了后世的知識資料,卻也不能無所不知,這黃河水患與千年關(guān)中的變化,此時卻也不甚了然。
因向孟珙笑道:“你也太過緊張,我在長江邊住了幾十年,大水大浪見的多了,哪里說出事就出事了。這里原本也有幾千民伕準備,不過我看雨水過大,眾人辛苦,便下令讓他們下堤回去休息,只留些人在河岸上看著,萬一有警,再來處置便是?!?br/>
孟珙顧不得客氣,鐵青著臉道:“大帥,你不知道黃河之害,不知黃河之危,這才有這樣錯誤的處置!”
他也并不客氣,轉(zhuǎn)頭向聽呆了的王堅厲聲道:“你是鄭州防御使,也不知道厲害么?傳我的將令,鄭州方圓三百里內(nèi),每三丁抽一,各家輪流上堤,不等雨停水歇,不準回家。多備沙包、木樁,哪里決口,就調(diào)人往哪里堵。堵不住,就斬了負責的官員將領(lǐng)。”
因見王堅遲疑,孟珙不禁大怒,喝道:“大帥命我為開封統(tǒng)制,周圍六州五十二縣均是我的治下。尋常的民政我管不了,但是防河決水是民務(wù),也是軍務(wù),你不聽我的,我現(xiàn)下就下令斬你!”
王堅瞥一眼張守仁,見他面沉如水,不動聲色,自己心中害怕,卻又知道如果再敢遲疑,孟珙當真能讓親兵拖自己下馬,當即斬首。
他把頭一低,在馬屁股上痛打一鞭,也不向張守仁告辭,便立刻離去。馬蹄揚起之時,泥水點點,竟有幾滴濺到了張守仁的臉上。
張守仁將臉上的泥水抹去,心中怒氣騰然而起。他一向賞識下屬的才干,對他們的冒犯也并不放在心上,此時此刻,竟是難以抑止自己心中的怒火。
當下向孟珙冷笑道:“你很好,威風的很。看來這開封六州,以后就是你的天下了?!?br/>
又道:“也罷,我這里容不得你。一會就下令,罷你的統(tǒng)制使和兵馬使,天下之大,由得你去?!?br/>
孟珙將手一拱,抗聲道:“大帥賞識知遇之恩,末將無一日敢忘。縱是殺了末將全家,末將也絕計不敢違抗大帥的軍令。大帥適才所言六州之地歸末將做主之語,末將絕不敢當?!?br/>
他見張守仁臉色鐵青,不為所動,心中一陣慘然,當下摸摸索索,將自己懷中的佩印拿出,笑道:“這兩枚軍印,末將每日藏在身上,無有一刻敢忘懷大帥的倚重。既然大帥不信末將,那還有什么話說,末將這便交出印信,日后老死山中便是。”
張守仁聽的意動,又知道自己適才所語過份,只是他身居上位多日,脾氣度量,竟不如當初。雖然此刻后悔,卻只是不肯出言挽留。
吳猛在他身邊多日,知道此人的心思,當下笑道:“孟統(tǒng)制,大帥斥責你幾句,你便掏印,若是以軍法責罰你,你還不抹脖子上吊。男人大丈夫,哪里就這么小氣了。”
他縱馬上前,將孟珙的印信塞回,又笑道:“些許小事,哪里就值當這么認真了。”
被他這一打岔,氣氛和緩,張守仁方悶哼一聲,向孟珙道:“你來說說,為什么如此?”
孟珙答道:“大人是南方人,受大水苦害很少。末將卻是自幼在黃河邊上長大。末將今年三十來歲,卻親眼見了十幾次黃河決口。末將留心史書,黃河自有史以來,已經(jīng)決口凡千多次,就在兩百多年前,黃河改道,沿岸百姓淹死百多萬人。”
說到這里,他已經(jīng)兩眼含淚,泣道:“大帥,你不知道,黃河苦害生民久矣。這條河,又是咱們賴以為生的血脈,卻又是苦害咱們的兇魔。利也弊也,全在于當政的官府是否重視。若是不然,稍有不慎的話,輕則沿河兩岸的州縣受害,重則千百里內(nèi),盡成澤國?!?br/>
張守仁聽到這里,已經(jīng)是大汗淋漓,此時再也顧不得適才孟珙無禮之事,只急聲問道:“依你看來,今年水勢如何,會不會造成決口?”
孟珙沉聲道:“在這開封鄭州沿岸邊,一直到洛陽附近,末將都可保得。自從雨季一至,末將眼看不對,上游來水一次高過一次,末將諭令屬下,帶領(lǐng)百姓輪流上河,加寬加固加高,多備器械,日夜不停。光是鄭州這幾百里河堤,末將就準備了百多萬個麻包,三四十萬的民伕,幾千人提鑼巡視,稍有不對,立刻上堤?!?br/>
“好好,你做的極好。”
張守仁連聲稱贊,額頭臉龐上水珠流個不停,也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汗水。
孟珙不顧他的稱贊,只沉聲道:“末將只管著開封一線,數(shù)次去公文,督促其余沿河各州的主官,讓他們嚴防死守,只是依末將看來,各州雖然也派人上堤,卻多半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若不是大帥這會子過來巡視戰(zhàn)備,末將是一定要到穎州去求見大人的?!?br/>
吳猛奇道:“黃河歷年來都是如此么?怎么就孟統(tǒng)制知道厲害,其余的州縣官兒都不當回事?”
“吳將軍,黃河也不是年年出事。這五六年來,就一直有驚無險。時間長了,只怕大家心都懈了。其實河防一事,十年無事不妨事,一年有事,就是百年的禍害?!?br/>
他略一遲疑,又道:“況且,河南原本的官員大多被免職,現(xiàn)下的官員大多是大帥由南方帶來,對黃河之害并不了然。”
說到這里,各人已經(jīng)全然明白。
張守仁不似吳猛等人,雖然聽得孟珙說的嚴重,卻也并沒有覺得如何。他卻想起后世黃河多次改道,明末時,開封被掩,黃河改道,城內(nèi)三十七萬人,淹死了三十四萬。倭人侵華時,黃河被人為的炸開大堤,方圓千余里盡成澤國,數(shù)十年間不得回復(fù)元氣。清朝時,設(shè)治河總督,每年花在河工上的銀子都以百萬計。饒是如此,黃河還是隔一陣便決一次口,每次都給沿河兩岸帶來極大的損壞。
想到適才自己還躊躇滿志,一心想著戰(zhàn)備大事,渾然不將這濤濤的惡水放在心上,若是萬一哪里決了口子,兇猛的洪水直灌入肥沃的土地,將沃土沖成泥濘的荒地,淹死無數(shù)的農(nóng)人百姓,沖跨房屋。春耕的一切努力被毀,收攏的流民勢必再次流浪,自己沒有足夠的糧食和財政儲備安撫難民,要么放任流民離開,要么就得大殺特殺,才能安定人心。
想著這些可怕的后果,他立刻向孟珙問道:“周圍各州,最不肯出力,防河最差的是哪幾州?”
孟珙毫不遲疑,立時答道:“宋州刺史李思遠,梁州刺史楊奇。這兩人全然不理會我的行文,多般抵觸,逼的我沒有辦法,還只得從我這里調(diào)配人手給他們的河防?!?br/>
張守仁解下腰中佩刀,向自己的親兵隊長令道:“拿我的刀,將這兩人立斬,命二州州判接刺史一職,親自上河防備?!?br/>
那親兵隊長應(yīng)了一聲,當時便要離去。孟珙卻叫道:“不可?!?br/>
張守仁詫道:“怎么?”
“大帥,適才就是你也不懂黃河之兇險。這二位刺史也是從南邊過來,從未見過大河。大帥適才怪責屬下,現(xiàn)下又暴斬刺史,末將竊以為大帥處置失當?!?br/>
張守仁身形一震,露出愧色,因向孟珙道:“非是你,幾成大錯?!?br/>
當即將人叫回,又轉(zhuǎn)而向吳猛道:“此事重要,比打仗還要重要。說不得,要辛苦你這個副使親自去跑上一遭。”
吳猛慨然道:“末將自然聽大帥的號令?!?br/>
“好,你這便去巡視各州,命各州主官放下手頭別事,專心防河。”
“好勒!”
吳猛應(yīng)上一聲,再不停留,只帶著自己的數(shù)十親兵,遠離而去。
張守仁苦笑一聲,向眾人道:“此地風急雨大,一時會兒也打不起來,咱們統(tǒng)統(tǒng)回城?!?br/>
他帶著一眾將領(lǐng),打馬回城,鄭州城池距離河岸甚近,但因風大雨急,道路泥濘,各人打馬急馳,一直淋了一個多時辰的雨,方才回得城內(nèi)。
因是為軍務(wù)而來,張守仁此行并沒有驚動刺史等文職官員。把守城門的衛(wèi)卒只見一小隊騎兵冒雨而來,原本要上前盤查,待看到是本城的最高鎮(zhèn)守長官王堅帶隊,身后的將軍卻顯然都比王堅官銜要高,幾個守卒嚇的發(fā)呆,急忙上前打開城門,將張守仁一行放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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