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偲這一嗓子,別人沒吵醒倒是把米霈給驚醒了。米霈倦眼惺忪,撐著腦袋,正不知身處何方時,忽聽二樓東邊‘吱呀’一聲,房門開處見一女子自里出來并下樓罵道:“姓譚的,你嚷嚷什么呢?頭牌你都娶了,還死性不改呢?這才倆月吧?你今兒又想來贖誰?閑錢這么多,趕明兒你也開個綠煙樓呀,豈不痛快?”米霈笑贊道:“對得好,綠煙對紅玉,是這個道理。”
因譚偲和魏媽擋在了米霈前頭,秋鸚并沒看到米霈,只當是哪個喝酒的客人。譚偲轉(zhuǎn)身道:“狗屁對得好,綠煙,綠煙,綠得冒煙,這不是罵人呢嘛!紫煙都比綠煙好?!庇只厣韺η稃W道:“小娼婦,你拐彎抹角地咒我呢?”秋鸚笑道:“我哪敢呀,那街角就有家紫煙樓,你今兒要不上那兒去?”魏媽忙道:“秋鸚!哪有你這樣把客往外送的?”又上前拉過秋鸚道:“況今兒他又不是客?!痹傩χ钢做f:“是他!”
米霈一愣,慌著起身道:“誤會了誤會了,我今兒喝了點酒,半道被譚兄劫到了這兒,現(xiàn)在我酒已醒,就不叨擾了?!闭f罷便要走。譚偲忙上前攔道:“霈兄弟,什么叫我劫你來的?明明是你非要來的!你說了什么,難道都忘了?”見米霈茫然不解,譚偲又演道:“你問我,那個秋鸚是不是聲如黃鸝,美若西子?還說,若能見上一面,聽她一曲,做鬼也風(fēng)流!”米霈笑道:“譚兄越說越離譜了,我說沒說過這些話,我記得?!蔽簨層稚锨袄∶做溃骸蚌蛹热欢嫉竭@兒了,聽一曲又何妨呢?難不成家里有佳人在臥?”譚偲搶說道:“我這兄弟孤身一人,別說佳人了,連個侍妾都沒?!?br/>
秋鸚聽了心下一喜,亦上前細聲勸道:“西風(fēng)一枕,夢里衾寒,公子回去也是無聊,何不聽一曲,聊解愁思?”米霈見她倒是不凡,想著聽一曲也行。卻不想譚偲聽了這話,氣罵秋鸚道:“你也是個色胚子,這些詞啊句的,怎么從沒聽你跟我說過?偏是我這兄弟一來,就全蹦出來了!”秋鸚笑道:“我是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我這些話,說給你聽,豈不糟蹋?”米霈也笑說:“譚兄勿惱,秋鸚姑娘說的在理?!弊T偲猛戳下米霈道:“你個沒良心的,過了河就拆橋!”
魏媽笑道:“兩位公子何苦在這堂口說呢,咱們上樓去,美酒佳肴招待著,再讓我這丫頭彈一曲《西江月》,豈不美哉?”米霈忙道:“酒就不必了,我今夜喝的夠多了。”又對秋鸚道:“有勞姑娘了?!弊T偲笑道:“不勞不勞,明兒又不是不給銀子。”秋鸚沒好氣道:“姓譚的,你去找瑛兒。你既娶了楚湘姐,我是不會再彈給你聽了?!鞭D(zhuǎn)而對米霈說:“公子,這邊請?!弊T偲干瞪著眼,看秋鸚引著米霈上了樓,罵咧咧說:“這個小浪貨,惹得人心火直燒!”魏媽笑對后廳喊道:“瑛兒出來,有人找?!?br/>
瑛兒在里應(yīng)了聲,掀簾出來后,見是譚偲,笑扭著楊柳瘦瘦腰,疾行著凌波纖纖步,婀娜嬌媚地迎來道:“偲哥哥,我還以為你忘了瑛兒,再不來了呢!”譚偲一把摟過瑛兒道:“你這聲偲哥哥,叫得我骨頭都酥了,我的好妹妹,我忘了誰,也忘不了你呀!”瑛兒偎在譚偲懷里嚶嚶問道:“那你怎么不贖我呢?”又抬頭眨巴著玲瓏杏眼望向譚偲。譚偲撫著她的櫻桃檀口道:“過幾日就來贖你?!闭f罷便擁著她上樓了。
再說這秋鸚房內(nèi),小廝們已擺了一桌的菜肴,米霈無心魚羊,只夾了幾粒煸鹽花生來嚼。秋鸚添了件東方亮色的披風(fēng),取了把四弦琵琶,款款坐到離米霈五步遠的繡墩上,拿起琵琶邊彈邊唱道: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新涼。夜來風(fēng)葉已鳴廊??慈∶碱^鬢上。
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凄然北望。
米霈聽著琵琶曲,無可避免地又想起了秀敏。今日他聽了兩曲,秋鸚的這曲《西江月》,更是悵愔悽惋,令人神傷。
秋鸚唱畢,道:“今兒雖不是中秋,但我想此曲,倒合公子心境?!泵做瑔柕溃骸肮媚镆蚕沧诱霸~?”秋鸚道:“公子既問了,我也不怕說出來惹人笑。我家原是湖州南潯的大戶,閨中也曾請過塾師,上過幾天學(xué)。后來家道衰落,才輾轉(zhuǎn)流落至此。說起自古以來的千萬萬詩人,我只喜靖節(jié)和東坡。這二位先生,一位寫‘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一位唱‘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我看過這兩句,別的詩就再也入不得眼了?!泵做瑴\吟道:“夢中了了醉中醒,”秋鸚笑接道:“只淵明,是前生?!泵做峙e起茶盞道:“酒逢知己千鐘少,此刻無酒,我只好以茶代之,敬姑娘一杯?!闭f罷便一飲而盡。這二人談詩論詞,調(diào)弦撥琴,絮語了大半夜,不在話下。
次日,日上三竿,米霈仍在熟睡中。譚偲抱著外衣,急赤白臉地沖進秋鸚房中,放了衣服二話不說就往床上鉆。米霈半瞇著睜了眼,見譚偲只穿了身中衣躺在自己身邊,驚呼道:“你怎么在這兒!”譚偲忙伸手去捂他嘴道:“噓,別出聲!”米霈打開他手道:“你躺這兒干嘛?”
譚偲道:“兄弟幫幫忙,楚湘來了,正要上樓呢!我也是沒地躲了,才來你這兒的?!闭f著,忽聽門外魏媽的聲音傳來道:“湘兒,你這是何苦呢!他真沒背著你找人!”譚偲忙道:“快,快閉眼裝睡!”米霈掀被起身道:“這也太荒唐了。”話落便跨過譚偲下了床,腳剛落地,楚湘就推門進來了。譚偲嚇得閉了眼,米霈卻不慌不忙地去拿外衣穿。
魏媽看著里面的情形,笑拍著楚湘道:“你看我沒騙你吧!他昨兒跟他兄弟喝多了,兩人就在這兒睡了一夜呢?!庇稚乳_后面跟著的人道:“散了吧散了吧,都沒事干???”楚湘仍是不信,走進來問米霈道:“你是哪個?為何我從沒見過你?”米霈邊扣衫扣邊回道:“這位想必是嫂夫人吧?在下米霈,和譚兄同為太醫(yī)院太醫(yī)。嫂夫人嫁進譚府不久,沒見過我也是常理?!?br/>
譚偲在床上佯裝初醒樣道:“霈兄弟,你和誰說話呢?昨夜喝的不盡興,今兒咱接著喝!”楚湘走去揪起譚偲道:“問他跟誰說話呢?你睜大眼看看,是跟誰!”譚偲‘哎呦’叫著道:“輕點輕點,耳朵要掉了!”楚湘道:“你昨兒出門怎么說的,說跟兄弟小酌一杯,三更就回來。好嘛,哄的我等了一夜,你倒在這兒睡得香。”
譚偲笑拉過楚湘的手道:“我二更就想回了,偏他死拽著我不放,我又抹不開面子,只得留下來陪他喝,喝著喝著就糊涂著睡過去了?!庇謱ξ簨尩溃骸拔业男P福貴呢?叫他進來,我可得好好罵罵他,他明知我昨晚上走不開,也不回府通告一聲!”楚湘道:“行啦,別在我跟前演了,要不是福貴今早牽馬回去喂,我能知道你是在這兒喝酒?”譚偲忙道:“這個福貴!早起走了也不叫我一聲?!?br/>
楚湘冷哼道:“只怕你良宵不盡興,他還敢叫你?”又問道:“我昨兒可只給了你二兩銀子,你哪來的錢上這兒喝酒的?別的地我不知道,紅玉閣我是清楚的,二兩銀子,只怕連賞錢都不夠吧?”冷不丁被楚湘這么一問,譚偲結(jié)口結(jié)舌的不知怎么回,魏媽見狀笑道:“湘兒,昨兒這酒是,”楚湘打斷道:“魏媽媽,您的脾性我是知道的,幾文銅錢還要跟人斤斤計較一晌午,您可別說昨兒這酒是您請的?!蔽簨尡贿@話堵了口,做不得聲了。
此刻米霈已一一梳篦了發(fā)絲,又編好了辮子,才幫言道:“嫂夫人多心了,昨兒這酒,是我請譚兄喝的。”魏媽接言道:“對,是米公子要請的。昨兒他們一進門,我就聽米公子說什么,多謝譚兄在太醫(yī)院的提攜,說什么今兒也得請譚兄喝一頓?!弊T偲如釋重負,忙說道:“我記起來了!是他要請的。我就說只拿了二兩銀子,怎么會來這兒呢!”
米霈又對魏媽道:“魏媽,您算個賬,統(tǒng)共多少錢,我一并付了?!蔽簨屝Φ溃骸安挥盟?,都記著呢,二位一起整八兩?!泵做D(zhuǎn)身從外衣口袋中拿出一枚十兩銀錠遞與魏媽道:“余的二兩不用找了,昨日聽秋鸚姑娘一曲,這二兩,算作我聊表心意。”魏媽接過銀子,含笑道:“米公子稍候片刻,早飯一會兒就端上來了?!闭f罷便出門走了。
楚湘見米霈給了銀子,也只得作罷,轉(zhuǎn)問譚偲道:“你呢?回去吃還是留在這兒?”譚偲嘀咕說:“錢都給了,不吃白不吃。我這會子也餓了,吃完正好和他一起去太醫(yī)院?!背媪R道,下文再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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