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霍清之第二天醒過來時(shí), 只覺得自己渾身疲憊。一整晚的噩夢跟隨著她, 讓她始終不得休息。

    拉開窗簾后, 霍清之想起了昨晚關(guān)機(jī)的手機(jī)。

    她剛一開機(jī), 小助手就提示她：在您關(guān)機(jī)期間，有67個(gè)未接來電。

    霍清之嚇了一跳，她剛想去看看是誰打了這么多電話, 手機(jī)鈴聲就已經(jīng)響起。

    號碼她很熟悉，是任雨晴。

    霍清之接起電話，剛說了一句：“喂？”

    任雨晴：“你為什么不接我電話？”

    霍清之聽出她的聲音中帶著哭腔，但她還是說：“我為什么要接你電話？”

    言下之意, 她們已經(jīng)分手了。她沒有這個(gè)義務(wù)。

    任雨晴不怒反笑：“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很慶幸跟你分手嗎？”

    霍清之沉默了。她沒想過要在這種情境下跟任雨晴談這個(gè)問題, 她本以為她們會繼續(xù)發(fā)微信, 互相諷刺上幾十個(gè)回合，再小心的觸碰到這件事。

    霍清之越是不說話，任雨晴就越是生氣。

    任雨晴：“你看，你又不說話了。”

    她深吸一口氣, 盡力平復(fù)著自己的情緒。

    饒是如此，任雨晴的聲音還是有一絲顫抖：“霍清之，你知不知道，每次一旦有什么事，你就是沉默, 沉默再沉默, 為什么你總是什么都不說？”

    霍清之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沒有……”

    她覺得很委屈, 任雨晴怎么能說她總是沉默呢？她跟任雨晴說的話還不夠多嗎？

    即使是那件致使她們分手的事, 她也那么多次問過任雨晴了！

    總是沉默不語的難道不是任雨晴嗎？

    一時(shí)間，霍清之只覺得自己火氣上涌，她沖口而出：“什么都不說的難道不是你嗎？”

    任雨晴怒道：“是我嗎？！”

    霍清之：“當(dāng)然！我問過你多少次？！你有沒有事情要告訴我？！你什么都沒說，每一次！你都什么都不說！”

    任雨晴被她篤定的語氣嚇到了，她的回憶里，霍清之說起這句話時(shí)，總是那種小心翼翼、仿佛在窺探什么秘密的語氣，她怎么會知道霍清之問的是什么呢？！

    任雨晴：“我確實(shí)沒有事對你隱瞞！再說了，你問的到底是什么？這種模糊不清的問題，難道不是一種沉默嗎？！”

    有一瞬間，霍清之想直接問出她的問題，但在那之前，怒氣已經(jīng)將她的理智吹走了，霍清之放過了那個(gè)核心問題，轉(zhuǎn)而指責(zé)起別的事情。

    霍清之：“你還要我怎么說？這已經(jīng)是我能說的極限了！”

    “極限？！”任雨晴冷笑道，“誰沒有極限？！為什么我能一次又一次突破極限？我踏破我的底線，只是為了讓你開心，只是為了我們的感情更長久一些，可是我獲得了什么？我什么都沒有得到，只有你在這里說什么極限！”

    任雨晴沒等她反駁，就接著說了下去：“霍清之，你真的很自私。”

    “自私？我自私？”霍清之在她的言語之下，只覺得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窗外淡薄的陽光有了一種灼熱感，讓她頭暈?zāi)垦?，“任雨晴，你覺得將你認(rèn)為好的一切，全部對我雙手奉上，就是一種無私嗎？”

    霍清之：“你怎么不問問我想要的是什么？”

    她說到這句話，竟然有點(diǎn)哽咽。

    霍清之捫心自問，對于她而言，她想要只有任雨晴的一個(gè)笑容，房間里的一豆燈光而已。

    可是，任雨晴給與她的其他事物，那是任雨晴的愛，不是她想要的愛。

    霍清之的話說完，任雨晴也沉默了。

    她確實(shí)想給霍清之無微不至的溫柔，想跟她時(shí)刻相依，想有無數(shù)甜言蜜語和浪漫時(shí)刻，她認(rèn)為霍清之同樣需要這樣，可是，霍清之剛剛說了什么？

    片刻后，任雨晴咬牙切齒的問：“你的意思，是你根本不需要咯？”

    霍清之梗著脖子，回答：“是?！?br/>
    任雨晴：“好的，霍清之，那一切都是我的錯(cuò)了，錯(cuò)在我太愛你。”

    霍清之：“是啊，你太愛我，而我根本沒有那么愛你，所以你時(shí)時(shí)刻刻委屈，不斷問著我是否愛你，是嗎？”

    任雨晴已經(jīng)不再難過了，她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放在地上踩過，已經(jīng)失去了感覺，剩下的只有麻木。

    她甚至輕輕笑起來，說：“是啊，跟你談戀愛，我覺得屈辱。”

    霍清之在幾個(gè)月的逃避之中，早已經(jīng)將與任雨晴爭吵的場景設(shè)想了無數(shù)次，以為不論她說出什么話，她都不會再有所動搖了，但是在聽見這句話后，霍清之還是覺得自己的呼吸一窒，淡薄的陽光仿佛溫度更高了，正透過玻璃窗戶，將她變作灰燼。

    “是嗎？”霍清之輕聲說，“任雨晴，你覺得屈辱，我也覺得痛苦。”

    霍清之：“你從來沒有試圖理解過我?！?br/>
    任雨晴問道：“為什么？你所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有認(rèn)真聽，你的每一個(gè)愿望，我都想要為你實(shí)現(xiàn)，你說我沒有理解過你？”

    霍清之失去了與她爭辯的動力，她只覺得那種無窮無盡的疲憊，再次包圍了她。

    在她和任雨晴的相處里，那種隱藏在甜蜜之下的疲憊，那種讓她覺得抓不住任雨晴的疲憊，再次包圍了她。

    霍清之：“你試過理解我嗎？你知道我想問的是什么嗎？”

    任雨晴聽到她那種置身事外的語氣，只覺得生氣。

    她們交往的時(shí)候，每當(dāng)她聽見霍清之這種語氣，她都覺得生氣?；羟逯谶@些時(shí)刻里，像是把自己抽身而出，懸浮在半空之中，看著她們倆的感情，但談戀愛怎么能有這種行為？

    她這樣確實(shí)可以保護(hù)自己不受傷害，但受傷的卻是另一個(gè)人?。?br/>
    任雨晴的心瘋狂的跳動著，她只覺得自己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裹挾了。

    分手以來，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時(shí)刻，她不想要理智，不想要正確，不想要愛，不想要恨，她只想說話，只想傾訴，只想發(fā)泄自己的痛苦。

    于是，任雨晴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聽在霍清之耳中，卻如晴天霹靂。

    任雨晴：“你不就是想問我，我是不是重生的人嗎？”

    沒等霍清之回答是不是，她已經(jīng)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任雨晴：“那我現(xiàn)在告訴你吧。我確實(shí)是重生的人，和你一樣?！?br/>
    霍清之的呼吸驟然變重，透過電話清晰的傳遞過來，任雨晴覺得心中有一種快意，仿佛她將霍清之的情緒抓在了手中，能夠隨意揉搓，就像曾經(jīng)霍清之對待她那樣。

    任雨晴：“我重生之前，已經(jīng)年紀(jì)很大了。你不是疑惑我為什么演技忽然就變好了嗎？因?yàn)檫@軀殼里換了一個(gè)人，我曾是演技派?！?br/>
    霍清之聽到這里，已經(jīng)麻木了。

    原來她都知道。

    原來任雨晴一開始就知道。

    知道她的疑惑、知道她的不解、知道她的掙扎、知道她的盲目。

    任雨晴就那樣什么都不說，靜靜的看著她的痛苦，仿佛懸浮在空中的神，看著她的掙扎，甚至浮現(xiàn)出冷笑。

    霍清之感覺到了一種屈辱感，雖然她看不見任雨晴的表情，卻還是感受到了她那高人一等的眼神，以憐憫的姿態(tài)俯視著她。

    霍清之失去了較真的心思，她甚至開起了玩笑：“你那不叫重生，叫魂穿。”

    “哦，隨便什么吧，”任雨晴并不在意，“你們年輕人的玩意，我不懂。”

    霍清之感覺到她們之間有什么松弛了下來，一根緊繃的弦、一柄懸在她們頭頂?shù)倪_(dá)摩克里斯之劍，終于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任雨晴不再在她面前偽裝了。

    霍清之覺得自己終于等到了這一天，她卻再也不需要這一天了。

    終于，她問：“任雨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任雨晴：“嗯，我知道你想問什么?！?br/>
    霍清之有些失望，又有些慶幸。她失望任雨晴沒有在交往的時(shí)候告訴她，不夠信任她，又慶幸任雨晴沒有在交往的時(shí)候告訴她，她確實(shí)不知道該如何反應(yīng)。

    這一刻，她忽然有一點(diǎn)理解了任雨晴的行為，但她也不需要這種理解了。

    霍清之：“那你為什么不說……”

    為什么你什么事情都可以說，唯獨(dú)這一件事不說呢？

    任雨晴看著窗外淡薄的陽光，它們呈現(xiàn)出一種虛無的金色，在秋日的景色里，給一切渲染出冰冷的光芒。

    任雨晴：“因?yàn)槟悴⒉皇钦嬲胫肋@件事?！?br/>
    她伸出手去觸碰那些冰冷的光，秋日的陽光落在她的手上，一絲溫度都沒有，只是一層虛無的金色。

    任雨晴沉靜的、緩慢的述說著事實(shí)：“霍清之，你只是想要測試，只是想要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信任你，只是想要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愛你，因此你逼問著我的秘密……”

    “但是，你從未有一刻，真正的想要理解我的秘密，從未有一刻想通過它擁抱我，哪怕你說出自己的秘密，也只是在索求我的愛，它不代表任何意義，不代表你愛我或者不愛我，只代表你需要我，僅此而已?！?br/>
    任雨晴凝視著陽光，下了最后的判決：“所以我說了，霍清之，你愛我根本不及我愛你的十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