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祿沿著冗長的回廊前行。
與他6歲那年相比,這里的時間宛如徹底停滯,連墻面那些細(xì)小的裂紋都沒變過。
前行到回廊終點(diǎn),視野豁然開朗。
宏偉的圓形拱頂,高到幾乎可以觸及云層,上面繪滿華美絕倫的壁畫,俊美的神祇衣袍袖云,舉杯共飲。
人的視線自下往上觀望,甚至?xí)a(chǎn)生巨大的眩暈感,如同滿天神祇向人間盛大降臨。
而回廊下方,則是同樣壯觀的圓形廣場。繁復(fù)細(xì)密的地磚花紋,自中央高高的圓形圣壇散射,彼此纏結(jié)著,流向廣場邊緣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整座圣殿都無法接收的高嶺陽光,就在這里肆無忌憚地噴涌。也將圣壇上白發(fā)雪袍的背影,描摹出柔金的光圈。
尼祿凝視那個背影良久,才挽起袍角,拾步踏下第一級臺階。
隨著他拾級而下,圣壇周圍如鬼影般佇立的圣壇神侍,開始吟唱某種聽不清歌詞的、悠遠(yuǎn)朦朧的圣歌。
這些圣壇神侍從出生起,就不會再離開圣壇半步。尼祿凝神注視,發(fā)現(xiàn)他們兜帽下的臉,雙眼雙耳都已被縫死。只有鼻子可以呼吸,嘴巴可以歌唱。
與此同時,溫暖的泉水,也從廣場周圍無數(shù)天使雕塑眼中,汩汩流淌下來。
水里裹挾著帶有香氣的花瓣,很快便將尼祿的雙足浸濕。
尼祿踏著圣水,繼續(xù)向階梯下方前行。
作為帝國正統(tǒng)皇子,他小時候當(dāng)然會被帶去參加圣殿祭典。也曾坐在少年白狼騎的肩上,小手捉著兩只金屬耳朵,遠(yuǎn)遠(yuǎn)看過傳說中的圣子。
圣洛斐斯總是安靜立在巡游艇前方,在皇帝身側(cè)一同參加巡禮。相比起盛衣華服、氣魄凌厲的卡厄西斯皇帝,圣子的氣質(zhì)就像奧林匹斯山巔的一捧白雪,月神塞勒涅遺落在人間的一片月光。
圣子擁有近乎非人的、足以蕩滌一切的美好容貌,即便帝國最負(fù)盛名的宮廷畫師,也無法在空白畫布上描繪他的容顏。他雪白的長發(fā)灑至足踝,如那些吟游詩人歌唱的一樣,是“神祇的眼淚落在奧林匹斯,融化出最潔凈的雪瀑”。
即便是6歲的尼祿,在第一次見到圣洛斐斯時,也只覺得腦子嗡然一聲,耳邊所有人聲喧囂盡數(shù)遠(yuǎn)去,只剩空靈的圣歌禮贊在靈魂深處唱響。
不過很快,他就回過了神。
他在少年白狼騎肩上四望,滿街人群都在呼喊圣子名字,甚至不少人情緒太過激動,情不自禁哭出了聲,以至于哭暈在地。
當(dāng)他再度看向巡游艇上的圣子時,圣子也正垂著金眸,俯瞰艦下近乎瘋魔的信徒。只是他的眼神,卻讓當(dāng)時年僅6歲的小尼祿莫名覺得怪異。
——總讓他想起圣殿立柱上,那些神祇塑像空白的眼眶。
少年白狼騎倒是很沒出息地看傻了。小尼祿扭著屁屁,想下去買糖吃,奈何白狼騎抓著他的小腿宕機(jī),他怎么也爬不下去。
小尼祿氣得用腦袋哐哐撞狼頭:“大笨狼!大笨狼!”
少年白狼騎恍然回神,連忙抱下他:“很、很抱歉,小殿下……”
“你是我的白狼,但你今天就知道看圣子,都不搭理我!”小尼祿剛換過牙,講話漏風(fēng)嚴(yán)重,不過不妨礙他氣勢洶洶指責(zé)對方,“你要是再這樣,我就不要你了!”
少年白狼騎慌了,當(dāng)場跪下:“殿下,請您……”
“唉。原諒他吧,我的寶貝弟弟?!?br/>
一雙手把尼祿抱起,小尼祿仰起頭,是銀發(fā)藍(lán)眼的三皇姐在對他微笑。
“不是誰都像卡厄西斯,天生就能抵擋圣子的精神力的?!?br/>
“等等,原來這是現(xiàn)在就可以說的嗎?”旁邊的摩托艇又探出一顆銀色腦袋,12歲的帝國四皇子扒著艙窗,一臉驚悚,“不是要等尼祿開始上神學(xué)課以后嗎?”
“神學(xué)課?”三皇女好笑道,一把揪起小尼祿的肉臉蛋,“看他這副天天逃課的德行,今年能不能學(xué)完基本語法都難說。是不是你,小搗蛋鬼?”
“對了,你上次說要來祭典買什么來著?”四皇子想起什么,“全息星圖還是古地球提琴,是什么來著?”
“糖!”
被揪著臉蛋的尼祿大聲說。
不過因為他講話漏風(fēng),四皇子就故意把腦袋湊近,問:“什么酥卡?蘇卡86型機(jī)甲?”
“糖——!”
尼祿對著他的耳朵更大聲說。
四皇子點(diǎn)頭:“好我知道了。”
轉(zhuǎn)頭跟自己的狼騎說:“快去給尼祿買那臺機(jī)甲,要買最貴的?!?br/>
小尼祿一拳搗在他臉上。
四皇子的白狼看著四皇子起飛的五官,躊躇不定:“……殿下,還……還買嗎?”
“都偷溜到集市來了?我找了你們好久。怎么不帶上哥哥一起玩呢?”
又一輛摩托艇停在他們身邊。
隨著艇門開啟,同樣一頭漂亮銀發(fā)的帝國二皇子,施施然從艇上走下。
不同于老在庭院里廝混打滾的兩個弟弟,年僅15歲的二皇子埃利諾·奧古斯都·卡厄西斯,已經(jīng)開始參與卡厄西斯皇室的外交活動。
他將一頭銀發(fā)都整齊梳向腦后,露出俊美無匹的五官和光潔的額頭,左眼還佩戴一副斯文的單片眼鏡,笑起來時,活像只滿肚子壞水的銀毛狐貍。
四皇子:“當(dāng)然不帶你!你肯定要給長姐打小報告!”
二皇子眨眨眼,不講話,只是緩慢勾起了唇。
四皇子預(yù)感不妙:“……操。”
“弟弟,你的王室風(fēng)度呢?”
隨著冷酷的女聲響起,三個最小的卡厄西斯頓時身形僵直。帝國皇長女殿下正披著一身尤鐵重甲,面色沉冷地立在他們身后。
“我數(shù)到三,立刻,全部,回到圣殿去。履行你們作為皇室成員的職責(zé)。”
她還沒開始倒數(shù),三皇女和四皇子立刻拋棄親弟,拽上自己的狼騎,一溜煙沖向摩托艇。
“要把他抱走嗎?”二皇子指了指小尼祿。
皇長女居高臨下,冷淡地打量尼祿。
面對開始在戰(zhàn)場初露鋒芒的女戰(zhàn)神,尼祿簡直像只幼貓一樣瑟瑟發(fā)抖。兩只小白手抱緊少年白狼騎的腿,只知道仰起濕漉漉的紅眼睛看她。
少年白狼騎不聲不響,側(cè)身往前半步,默默把尼祿往身后擋。
“……算了。他還小,就讓他再玩幾年吧。”
大皇女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轉(zhuǎn)身上了摩托艇。
“要是魯珀特叔叔問起,就說我們都沒見過尼祿?!?br/>
二皇子本來回頭要走,又想起什么,轉(zhuǎn)身蹲在尼祿跟前。
他伸手在尼祿腦后的空氣一抓,然后舉在尼祿面前:
“小家伙,猜猜里面是什么。猜中就送給你。”
說實(shí)話,尼祿其實(shí)超討厭他二哥的。因為在很小的時候,二皇子曾經(jīng)抓過一只癩□□塞到他被窩里,把他嚇得滿太陽宮亂竄,在大臣們面前出盡洋相。
雖然后來二哥跟他道歉了,還哄了他好久,但作為一個非常有原則的卡厄西斯,他決定要把這件事記一輩子,永遠(yuǎn)也不要跟二哥講話。
尼祿把小腦袋一撇。
二皇子無奈地笑了:“唉。要長到多少歲,才能原諒哥哥呢?”
他苦笑著打開手心。
一枚漂亮的糖果,正靜靜躺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