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姒的恨
褒姒斗爭倒申后,當上了王后,伯服做了太子。按理說,褒姒應當心滿意足了,實則上,褒姒對周王朝的恨還沒有消失,只是感情上變得更復雜了,從單純地恨變成了又恨又愛,畢竟,伯服將來是要做周王的。但這種情緒壓在心里,時間長了,就要發(fā)泄出來,那就是折騰!被折騰的人就是幽王!
褒姒的具體表現(xiàn)就是不開心(不笑)。幽王就使用各種方法哄褒姒開心,唱歌、跳舞、樂器演奏等等??傊?,那個時代能用上的各種娛樂手段全用上了,褒姒還是不開心。沒辦法!孩子的爺爺殺了孩子的姥姥。換你,你也笑不出來。
幽王就納悶了,問:王后,你喜歡什么?
褒姒就說:我覺得撕錦緞的聲音非常好聽。撕錦緞的聲音能比樂器演奏好聽?鬼才信!不過,就是折騰你。
幽王一聽,得嘞。就這么干。
“嚓、嚓、嚓”一百匹錦緞撕完了。褒姒嘴角咧了一下,沒多大反應。折騰的就是你!
幽王又問:王后,還不滿意?
褒姒:我生平就不愿意笑。
幽王頭疼了,接著想辦法。幽王也不是有辦法的人,讓幽王殺個人放個火啥的,幽王肯定有招,讓他哄王后開心,這種技術活,幽王扛不住。但是,幽王畢竟是周王啊。自己沒招,還有錢呢。沒錢,還有大臣呢。幽王下令:能讓褒姒一笑的,賞千金。
話說,褒晌當時一個直諫,“賢豪盡散”,朝中也沒啥高人了。也就石父琢磨半天,整出一個餿主意:烽火戲諸侯。
鄭桓公借地有法
前面我們講了周天子東遷后,王室衰微,篡弒流行。司馬遷的第二句話是,諸侯強并弱。下面我們就來說說這諸侯強并弱。
比起篡弒,兼并對王室的打擊更大,因為它開始拆周王室的骨架了。周的政治骨架是分封,周天子將土地分封給兄弟宗親、功臣和先王的后裔,讓諸侯眾星捧月地團結在自己周圍,拱衛(wèi)周天子。這就是結構,是不能動的。這個結構的基本載體是土地和附著于土地上的身份。土地是周天子,只有周天子可以決定土地的分配,而兼并一起,諸侯們自己開始占有并屬于天子的土地了,這事實上是拆周天子的骨架了。因此,兼并浪潮一起,周天子就被送上了手術臺。所以篡弒比起兼并的浪潮來說怎么也只是小打小鬧。篡弒雖然流血,但那只是流國君的血,只是在國君的繼承方面,破壞了君位繼承的規(guī)定動作,由自選動作取代,但兼并稱霸從根本上開始拆周王朝的骨架了。
什么人敢這樣做?膽子大的,點子多的,勢力強的,還有一條很關鍵,就是血緣近的,必須是親兄弟或叔侄。于是,與周天子血緣關系最近的鄭國成為諸侯強并弱的始作俑者,鄭國動了周王室的奶酪。
關于鄭國我們可以講三個特點:
第一,鄭國是一個很年輕的國家,別的封國比如比較著名的齊魯衛(wèi)晉宋燕等,到東周時期建國都有二百多年的歷史,幾乎與周王朝的年齡一樣大。但鄭國不是,鄭國到東周建立的時候,建國只有35年。鄭國的第一代國君是周厲王的兒子,周宣王的弟弟,名字叫姬友。公元前806年,所謂的宣王中興時期,周宣王把都城鎬京東面的咸林(今天陜西省華縣西北一帶)分封給弟弟姬友建國,國號為鄭,這就是歷史上最早的鄭國。
第二,鄭國是一個很不起眼的邦畿內的小國。周分封的諸侯有邦畿內的,也有邦畿外的,所謂邦畿內的,就是周天子直接管轄范疇內分封的小國。而邦畿外則是周天子直接管轄地域之外的諸侯國。邦畿外的都是相對大的國家,負有為天了守疆土的責任,有著更自由的發(fā)展權。而邦畿內的諸侯則是一些小國,主要是為天子服務,發(fā)展受限。
第三,鄭國是一個伯爵。按照周王朝的規(guī)定,周天子冊封的諸侯國分為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一等大國的國君授公爵位,二等諸侯國的國君授侯爵位,三等是伯爵。姬友被授予伯爵,封地又在邦畿之內,因此,在最初,鄭國最多不過是一個三流的小諸侯國。
但是小歸小,子兒飽。有活力,有潛力,有能量、有內容。更主要的是姬友,也就是鄭國的第一任國君鄭桓公與現(xiàn)任的周天子血緣最近。他是周宣王的弟弟,周幽王的叔叔。在講究血緣關系的周天子看來,是最值得信任的。誰說不要任人為親?這是周人最引以為自豪的核心價值,即使在今天也是中國人的核心理念。中國人沒有普世的是非觀念,只要是親人,而且對我好,無論別人怎么說他,在我眼里他就是好人。無論是受教育者還是沒有受過教育的都信奉這一點。你對我親,我就對你好,一個人無論別人怎么罵你,只要你是我的親人或有恩于我,就是我的好人。而一個人無論別人怎么說他好,只好有仇于我,就是我心目中的壞人。中國人在這環(huán)境中熏染了幾千年了,想把這個味去掉,那只是說說而已,真得去掉了,那還是中國人嘛?想想看,一個對你特別親特別好的人,你對他恩情不顧,公事公辦,毫無情面,在民間的觀點,那不是養(yǎng)了一頭白眼狼嘛!老百姓會罵人,而君子、所謂讀書人則會用一個《東郭先生》的寓言告訴你,是人就不要可憐這種白眼狼,要殺無敕。仔細琢磨這滋味,這還是在罵人,不過是用了一個人為設計的并沒有發(fā)生的故事。文人就是高!
是人就要任人唯親,自己有福了,就要讓親人分享,這幾乎就是天經(jīng)地義。再說了,任人唯親這一理念的發(fā)明推廣者周王朝正是靠這一核心價值理念存續(xù)了八百年。因為任人為親,周朝分封了最多的同姓諸侯,王室子弟都分享周王朝發(fā)展的好處,成為龐大的利益共同體(以后的朝代也都比葫蘆畫瓢)。因為任人唯親,天子身邊、諸侯身邊都是親戚。做高官的都是親人。
親戚是分遠近的,因此,親戚的遠近與官職的大小是成正比的。在周人看來,沒有血緣關系,不是親人,怎么可能與你一條心?而與你不一條心,怎么可能長治久安?有血緣關系,關系再緊張總還有緩和的媒介,再怎么說,也是打斷骨頭連著筋。而沒有血緣,關系再好,也會胳膊肘往外拐。因此,周人一上臺,就狠批商紂王不任用親兄弟、不重視血緣,而重用外人,甚至把這作為一條罪狀向世人公布。今天看來,商紂王絕對是任人唯賢的典范,而在周人那里,則是不重用子弟的混蛋。只有混蛋才不重用自家人。中華文化的主流是周的文化,因此,周人的這一觀念被世家上最棒的二傳手儒家二傳,然后漢代經(jīng)學三傳,宋明理學四傳,五傳、六傳………一直延續(xù)到今天。近親繁殖一直是中國社會的特點,不論是官場、商場,還是學場雞場。不要不附加條件地相信任人唯賢。不親,不整天在我身邊晃悠,我怎么知道你賢。所以要想升官,必須有事沒事在上司面前晃悠。當然中國人是講禮貌、講禮儀的,干晃悠不表示是不行的,那恰恰顯示出你的無禮。因此,在晃悠的同時,不斷地上些禮,才能達到親的效果,只有親了,納入上司的圈子了,才算進入了任人唯賢的平臺。否則,不親——不進入圈子,哪來的賢?您還別不信,人治的社會,就是這么玩的。否則,終其一生,您也會不得要領,有句話叫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除非你玩選舉,玩純粹的民主。
查了許多史料,想弄清楚:石父與西周到底有何過節(jié),為什么這么坑害幽王。史料太少,沒查到。從石父斗爭趙叔帶,以及與褒姒結盟掌權的手段,可以看出石父是極具政治敏感性和斗爭經(jīng)驗的高手。石父不應該看不到烽火戲諸侯的后果:這對周朝的威信是個致命的打擊。而且,周朝敗落了,對石父只有壞處,沒有好處!那么,石父為何要這么做,難道是只是單純地給自己弄頂奸臣的帽子,搞個亂世,讓后人可以煮酒論史?如果是這樣,只能說石父的覺悟太高了。
石父把烽火戲諸侯的想法說了:宣王在位時,怕被西戎襲擊,在驪山下設置了二十幾個烽火臺,又放了數(shù)十個大鼓。一旦西戎襲擊,則點起烽火,報警求援;擂起大鼓,催促諸侯快行。現(xiàn)在是太平時代,這些東西也擱置不用了。所以,陛下可假意帶著娘娘去驪山游玩,然后于夜間點起烽火,擂起大鼓,相信諸侯定會手忙腳亂趕來…到時候,娘娘肯定會笑。
幽王一聽,好主意!還是石父腦子好使。
幽王就帶著褒姒去了驪山。大晚上,就要點烽火。
大臣鄭伯友(鄭是諸侯國名,伯是爵位,友是名字,東周人物大多如此命名),趕忙進諫:烽火是求援諸侯的信號,也代表著陛下的信譽。一旦陛下無故點起烽火,戲弄諸侯,就會失信。將來鎬京真的受到攻擊,諸侯也不會再救援了。
幽王聽了,笑道:沒事,現(xiàn)在是太平時代,不會再打仗了。而且,我跟王后出游,就是要拿諸侯來耍耍。
分析幽王的回答。第一,幽王相信此舉會失信于諸侯,但是幽王不害怕,因為這是太平時代。第二,諸侯就是拿來耍耍的。幽王對未來沒有一點敬畏之心,對諸侯沒有一點尊敬之心,肆意妄為。本來宣王就留下一個爛攤子,勵精圖治尚恐救援不及,幽王還要踹上一腳。西周不滅亡,那才是老天不開眼。
幽王說完,下令:點火,擂鼓。
鎬京附近的諸侯國,看到驪山烽火,聽到鼓聲,立即奮不顧身地帶兵來救。救駕之功,升官發(fā)財。大晚上的,一群人往驪山跑,一路上人仰馬翻,氣急敗壞,你蹭著我了,我擦著你了,你被馬踢了,我被馬踹了…亂七八糟。呼拉拉地跑到驪山,卻看到一副優(yōu)美的畫面:幽王正陪著美人喝酒。就在諸侯以為自己是夢游的時候,幽王霸氣地一指:你看,人仰馬翻!褒姒哈哈大笑。褒姒心頭這口氣總算出了。
幽王看王后笑了,也樂了:賞石父!石父受了重賞,也很開心。
幽王、褒姒、石父都很滿意,但諸侯不樂意。在諸侯國內,諸侯也是呼風喚雨,跋扈慣了。今天氣勢洶洶地盡忠救駕,卻被當猴耍。生氣!生氣歸生氣,也不敢把幽王怎么地,灰溜溜地走吧。大不了,下次不再上當了!
下次?幽王以為絕不會有下次!事實證明:下次來得如此之快。
總結一下烽火戲諸侯,可以說:一個沒有敬畏之心的君王,一個滿肚子怨氣的王后,一個腦子缺了弦的奸臣,三個人聯(lián)合上演了一處悲劇。悲劇是以大笑開始,以死亡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