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溪則為何會在聽到事關(guān)佟家與王鴻緒之時便大約知曉胤礽是另有計較,這卻是有原因的。
這數(shù)月來，朝里朝外事連事地接踵而至，佟家算不上最糟心卻是最為棘手。溪則早早的便分析過康熙的秉性,帝王之心難揣測,但她跳出現(xiàn)實格局，自歷史長河中宏觀俯視，便極能窺測一二。
康熙是個極為從心之人,他喜歡之人，便是犯了錯,人人都罵不好,他俱能包容，譬如曹寅。
當(dāng)年下江南時,康熙曾毫不避人的指著曹家孫老夫人笑語：“此吾家老人?！奔爸梁髞?康熙四十八年，兩江總督噶禮參奏曹寅，密奏康熙說，曹寅和李煦虧欠兩淮鹽課銀三百萬兩，請求公開彈劾他，康熙明知噶禮所奏為實，仍將密奏壓下，轉(zhuǎn)頭便私下諄諄告誡曹寅，要他小心并將虧空款項盡快補(bǔ)上。
然而屆時虧空已成巨壑，曹寅已有心無力，到康熙五十一年因瘧疾身亡依舊有巨大的虧空，曹寅的大舅兄李煦上奏稱曹寅已無家資去補(bǔ)。這時，康熙做了一個既使人意外又覺得的確是皇上能干出來的決定，為保全曹家在江南的資產(chǎn)免受搬遷損失，他特命曹寅之子曹颙繼任江寧織造。他父親做不到，曹颙自然是還不上的，兩年后曹颙病故，曹寅便無子了，這時，康熙仍不死心，竟又親自主持將曹寅的四侄曹頫過繼為嗣，接任了江寧織造的職務(wù)，同時命蘇州織造李煦代管兩淮鹽差一年，用所得的銀子一并用來補(bǔ)齊曹寅生前的虧空。
曹寅有二女，皆為王妃，他家本是包衣奴才，卻能使女為王妃，此為康熙恩典。曹寅染風(fēng)寒病重，康熙聽說立即此下專治瘧疾的良藥，又恐遲了，賜驛馬星夜趕路送去，只是仍是晚了。
厚恩至此。
溪則覺得，與其說康熙慈心寬仁，不如說她任性，他覺得好的人，無論怎樣都是好的，滔天大罪也替他兜著。
曹寅只是康熙奶兄，對親舅舅佟國維佟國綱，對整個佟家，康熙在恩遇之上，顯然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先納佟家女為妃，其無子，便使四阿哥胤禛養(yǎng)育膝下，死前又冊為皇后，孝懿皇后崩，又逐漸使其妹佟佳氏為貴妃，雖最后未立為后，直到宮車晏駕，貴妃都是后宮中位分最高之人。
佟國綱才疏，但康熙多次為他鋪路，簽訂《尼布楚條約》時使他與才干出眾的索額圖同行，得功而返。后葛爾丹之戰(zhàn)中，又安排他與能謀善戰(zhàn)的福全參贊軍務(wù)，不幸，佟國綱戰(zhàn)死，溪則那會兒便覺這人著實有些蠢，聽她那時全程參與其中的大哥富達(dá)禮說，佟國綱是去葛爾丹屯扎之地后方埋伏人家的，若無大把握，福全這樣謹(jǐn)慎小心的人怎敢派他去埋伏？且敵軍遭伏擊必慌，這種形勢本就與他有利，就這樣他還把自己折進(jìn)去了。然而康熙聽聞卻哀極而病，竟命皇太子、阿哥們攜諸大臣城外迎候靈柩。
每逢佳節(jié)，宮中例行賞賜，佟家必是頭份，高于許多宗室。佟家子弟只要不是委實拿不出手的，必然有實職在身，委實拿不出手的亦給予蔭封。
溪則越想越覺得，幸好康熙已去了，這人，自實處一件件看來，從康熙三十年后就一年賽一年的任性，任性到有點變態(tài)了。只是如此一來，肅清兩淮貪腐也要落到胤礽身上了，也不知道眼下江寧織造的虧空到了哪個程度。
就是這樣一個康熙極看重的舅家，胤礽別說把人給端了，就是碰根指頭，事后也必會給人翻出來說惡心話。加之，佟家數(shù)十年積累，如今比起元后赫舍里氏母家，早已強(qiáng)了不知多少倍，胤礽也沒法子把這一家子都掃蕩徹底了。
若是這般為難了數(shù)月，還被為難至拂袖離去，著實太不像胤礽的作風(fēng)，且王鴻緒又是早倒?fàn)I的，怎會口快誤事？
溪則念頭一轉(zhuǎn)便猜想出了一些。
“我能看出，旁人回去細(xì)想一番保不準(zhǔn)也能回過神來?！毕獎t憂心道。胤礽卻渾不在意，道：“回過神來又如何？我放過佟家不予追究是實，佟家一門二后一貴妃，先帝隆恩寬待亦是眾所皆知，至若他家從逆的證據(jù)我也早命人散出去了，便是回過神來，也能知道，我如今奈何不得這一家子?！?br/>
其他牽連的人家都是雞飛狗跳，偏生他家安逸得很，光這一對比就讓人不服氣，更何況讓皇帝都明知有罪又無從下手，這是何等氣焰囂張。胤礽是幫助佟家拉了滿朝文武的仇恨。
溪則一想也是，只是，如此一來便難免損害了胤礽的英明，對這一條，胤礽更是坦然：“從來勝者為王。今日所損威名，等收網(wǎng)之時自能加倍收回?！?br/>
他都打算好了，溪則便也撂開手去。
第二日，胤礽使人諭王鴻緒曰：“汝年高操勞，至于無心出口肆言，朕感汝忠心，不予追究，準(zhǔn)汝家中靜養(yǎng)，手中之務(wù)皆移交左都御史溫達(dá)。”將皇帝氣得當(dāng)場走人，卻不予懲罰，只命歸邸靜養(yǎng)，實是奇怪，自有大臣們琢磨起來。
曹家為康熙在江南密探耳目，消息自是靈通的，不過四五日便俱聞此事。曹家父子不免聚到一起談?wù)摗?br/>
曹寅長長嘆了一氣，感慨道：“這位皇上，全然不似先帝。”他犯起狠來出陰招不說，損點名聲也不在意，先帝可是最重名聲的。
曹颙也是給驚得合不攏嘴：“正是呢，兒子記得，今上為太子時恭仁寬和，惟誠惟謹(jǐn)，辦事也多是照規(guī)矩來的，怎的幾個月就全然變了副模樣？”
曹寅頓時腦門直跳，他本是漢人，因為先帝信任而得高官肥差，然而較之做官，他更喜行文編書的文化盛事，家中又是包衣奴才，總給人看低，心中也極是憤懣的，文人生性敏感，想得便多。他輕輕嘆了一氣道：“能做出這樣事，也是心性堅定的，吾家父子三代為愛新覺羅氏鞠躬盡瘁，皇家待咱們亦是厚恩，只是這厚恩怕也撐不了多久了。”
曹颙一驚，脫口道：“怎會？皇上是先帝一手養(yǎng)大，必厚待先帝舊臣?！?br/>
“你瞧他是厚待佟家了？”曹寅臉色一冷，脧了兒子一眼，問道。
曹颙給他父親看得縮了縮脖子，據(jù)實道：“雖然說法難聽了些，可到底是放過佟家了?！?br/>
曹寅冷笑：“你還嫩得很。就是這般說法才糟呢，王鴻緒這是與皇上唱了出雙簧！”
“怎會？這，這……”
“能在朝里混到這把年歲，還多虧他善識時務(wù)，”曹寅面露譏諷，“自庶人胤褆的事，王鴻緒何其小心？生怕給皇上惦記上，禍及子孫。若是無人吩咐，他何敢多嘴！”
曹颙這回是驚得嘴都合不上了。曹寅見獨子如此心機(jī)膚淺，喜怒皆形于色，不由擔(dān)憂，他老了，這一家子最后還得他來挑，若是沒點本事，怎能護(hù)得家人周全？
曹寅語重心長道：“你到了這個歲數(shù)，也該立起來了，你是獨子，今后，便是繼不了我的班，也要別處某差事的。”
曹颙面色一紅，躬身拱手：“教父親操心，是兒子不孝。請父親教誨?！?br/>
曹寅便盡心與他講解起來：“這回的事不簡單。佟家經(jīng)這一鬧，敗數(shù)已定，且日后要再興，也不容易了。佟國維是打落了牙齒往肚里吞，知道皇上的意圖還只能悶著說不得。他太仁弱了，從前事事都聽先帝爺?shù)模R家都做不好，連家中子弟多與胤褆相通竟也不知。佟家子仗著國舅之家，有的甚至連阿哥都不放眼里，呵，當(dāng)初我還以為索額圖狂妄，后來不知怎的，索額圖倒是收斂了，偶有相讓的事聽說，佟家卻以為赫舍里氏頹了，竟日復(fù)一日的放肆起來，以為繼后竟比元后尊貴了。一個開國貴勛世代簪纓，一個連腿上的泥巴都沒洗凈，生怕別人不曉得是暴發(fā)戶似的一臉猥瑣，兩者何來可比性？不知天高地厚！”
曹颙想了一想，試探道：“可佟家到底是先帝舅家，皇上若是做得太過了，怕也難看?！?br/>
“皇上做什么了？”曹寅反問：“免了他家罪不說，還直言維護(hù)，有這么一出，日后皇上再要處置他，誰能再多言？”
他頓了頓，道：“佟家和皇上是積怨已深，便是皇上寬厚，最終放過，索額圖也不會算數(shù)的?！?br/>
曹颙不明白：“這與索額圖又何干？”
“你可記得去年，有人繪聲繪色的傳言索額圖設(shè)計害死佟國綱。那時情況何等危急？照先帝爺對佟國綱看重，一旦查實，索額圖便是不死也需脫層皮，后來，先帝爺瞧在今上的面上沒追究，可對索額圖到底隔閡起來，”見兒子依舊有些懵懂無知，曹寅更是憂愁，續(xù)道：“要沒佟家暗中首肯，推波助瀾，這流言怎么能傳得那么快那么真！眼下最要緊的，是咱們自己家，你可記得前年冬，你舅舅給胤褆采買了數(shù)十名江南女子？”
“記得，”曹颙垂頭輕聲道：“兒子還幫著掌過一回眼?！?br/>
曹寅胸口一滯，氣息翻滾，想斥責(zé)又到底忍住了，聲音卻忍不住提高了些：“這批女子后來送進(jìn)了數(shù)名將軍佐領(lǐng)府上，用作拉攏之用，如今正可以拿來論罪！李煦怎么也要判一個附逆！”
曹颙大急，驚惶一陣，又稍微放心道：“可皇上到底沒追究，舅舅也好好的呢?！?br/>
“皇上沒追究，是騰不出手，穩(wěn)固了京師后，就該輪到畿甸和地方，江寧織造數(shù)年虧空，皇上勢必要過問。江寧織造從你爺爺起始為第一任郎中，而后傳至我處，若是先帝還在，說不準(zhǔn)是要你接我任的，可……”曹寅說著，人也頹了，無力道：“閑話莫說，你快去查虧空有多少，要盡快補(bǔ)上，再修書與你舅舅，蘇州織造也要小心。”
“是?！辈茱J鄭重應(yīng)了，忽的又想起：“前年何焯來江南，曾送上八貝勒名帖，要與我們交好，八貝勒素平易近人，且也愿幫襯，若是有個難事，可能與八貝勒求助？”
“不可，何焯來過咱們家的事不可再提，莫要與八貝勒牽上絲毫——雍郡王與十三貝勒卻可以試試說上話。這兩位才是先帝阿哥中的新貴?！?br/>
曹颙把父親的話都深深記在心上，又道了清泰安康，方退下去。
曹寅則是盤算起來，京中人脈此次算是給皇上清洗了大半，要想法子重新搭建才好，最好能與雍郡王與十三貝勒交好，雍郡王冷漠寡言，十三貝勒豪爽大氣，不如試試十三貝勒那，想到這便深思起十三貝勒母家如今有哪些人，可有能牽上關(guān)系的。
作者有話要說：嘖，恭喜各位假期結(jié)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