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趁著天色未亮,李林波與凌瑤二人已合力將迷迷糊糊、半昏半醒間的朱允炆帶至凌瑤在紫金山附近的家中。
恰好此時家內無人,就連村落中也不見一個人影,大概是自燕軍自瓜洲渡江之后,聞聽大軍將至,這一帶的百姓便早已提前逃了個精光。
“陛下!陛下!”
一路之上,凌瑤都在強忍著激動與悲傷,直至回到家中,點起蠟燭,早已通紅的雙眼,頓時淚如雨下。只見,朱允炆的兩眼始終迷離,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仿佛已然失去了靈魂
“陛下,您這到底是怎么了?!陛下陛下”
看著這牽掛之人毫發(fā)未傷、平安歸來,卻完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只是睜著空洞的雙眼,卻無一絲生氣,凌瑤的心中猶如刀絞一般。
一瞬間,希望與幻想幾乎部破滅,也不知那朱棣給朱允炆灌了什么藥,竟使其喪失了神志一般,只剩下一具空空的皮囊。望著朱允炆的這副樣子,凌瑤已然泣不成聲,縱使嘶啞的呼喚,也根本無法引起其絲毫的反應。
看到這一幕,李林波也有些于心不忍,先是試著搖了搖朱允炆的肩膀,同時低聲問道
“皇上?”
誰知,對方的身體晃了晃,無神的目光中卻依舊沒有什么回應。
“喂!朱允炆?!”
這時,李林波咬了咬牙,不僅直呼起對方的名諱,甚至抓住其肩膀,劇烈地晃動起來,看是否能喚回對方的神志??山Y果卻依舊如同石沉大海一般。
“陶公公!你你在做什么?!”
一旁的凌瑤隨即看不下去了,憤怒地打算立刻阻止李林波的不敬之舉。不過,李林波卻并未理會,繼續(xù)刺激對方道
“那幅已送出宮的《大明江山圖》,對,就是那幅先帝所傳的《大明江山圖》,要不要我們這就去進獻給燕王?!”
“你——!”
聞聽此言,凌瑤的兩眼之中雖滿是淚水,卻依然掩不住心底涌起的怒火中燒,正待叱責“叛徒”,卻忽然感到,一旁朱允炆的呼吸竟變得急促了起來。一時間,凌瑤也不禁愣住了,沒有想到,李林波的這一手,還真的有了效果。
“陛下!陛下!您醒了嗎?!”
見朱允炆的面容間似乎恢復了幾分生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的凌瑤再次不斷呼喚,并立刻安慰道
“陛下放心!《大明江山圖》奴婢已藏了起來。絕不會落入燕賊之手?!?br/>
這一回,似是這“大明江山圖”五個字真有奇效,朱允炆竟微微露出一絲笑容,盡管這笑容極為慘淡,但令人驚訝的是,朱允炆竟然隨即開口說話了
“好好”
只是,這兩個說的實在是有氣無力。不過,對于凌瑤而言,卻已是天大的驚喜,忍不住喜極而泣起來,看著如同“死而復生”的朱允炆,抹著眼淚,喃喃道
“陛下陛下”
“哈哈哈哈!”
誰知,這一次,朱允炆的表情卻變得極為怪異,忽然露出了令人錯愕的詭異笑容!而后,朱允炆的兩眼之中更是透著一絲決絕,幾近顛狂地自言自語道
“哈哈哈哈,不要再叫‘陛下’了。朕不,我已經再也不是皇帝了!四叔,祝賀你了!終于得償所愿、可以登基做皇帝嘍!不僅可以奪去朕的江山、殺絕朕的舊臣、甚至可以抹掉朕這四年來的一切痕跡可是,朕卻絕不會讓皇祖父所傳的《大明江山圖》,落入你的手中!我要看著你備受煎熬!我要你癡心妄想、卻永遠也得不到它!就如同生不如死的我一樣呵呵,別以為故作仁慈地放了我,侄兒就不知道四叔你想要的是什么!哈哈哈哈,你就死了這個心吧!”
聽罷這一番話,又見朱允炆死死地盯著不遠外的地方,就仿佛其四叔燕王朱棣站在面前一樣,李林波與凌瑤不禁都愣在了原處,看著胡言亂語的朱允炆,有些不知所措。面面相覷間,二人似乎又都聽出了什么。
莫非之前,在那靈谷寺的無梁殿中
可還不待二人完琢磨過來,朱允炆竟一把抄起了旁邊的一件外衣,三兩下卷成長條狀,便打算將其中一端往屋梁上拋——
“陛下!萬萬不可!”
眼看朱允炆欲尋短見,懸梁自盡于此,凌瑤趕緊上前阻攔。朱允炆卻像是鐵了心一般,只是冷冷吩咐道
“朕意已決!朕命你二人立刻去燒”
可話說到一半,朱允炆卻又頓了一下,嘆了口氣,繼續(xù)說道
“罷了!畢竟是皇祖父托付之物,朕命你二人將那《大明江山圖》徹底藏起來,永遠也不能落入燕王的手中!除去皇祖父留下的這樣東西,朕在這世上,也已無牽掛了”
看著心存死志的朱允炆,凌瑤卻不肯看著其就這樣結束生命,毅然提醒道
“陛下,您還是否記得,您曾經立誓,一定要開創(chuàng)一個流傳千古的‘建文盛世’!陛下難道忘了嗎?”
“建文盛世?”
凌瑤的本意,似是希望借此喚起朱允炆曾經的遠大夢想,但朱允炆仿佛是聽到了一件極為荒謬可笑的事,嘴角微微抽搐著,本就絕望的表情中,更是因為這四個字,似乎又加深了其內心的痛苦。不過,對世間已無留戀的朱允炆,倒也不打算再去反駁,只是陷入了沉默,也不知其是否想起了那個初登大寶、便胸懷遠大理想的年輕帝王,那個曾經躊躇滿志的自己
片刻之后,凌瑤原以為能喚起朱允炆心中的希望,卻見其最終長嘆了一口氣,似乎夢想破碎、早已不堪回首,唯余下眼前無盡的遺憾,只聽朱允炆獨自喃喃重復道
“建文,建文”
在連念了兩遍自己的年號后,朱允炆隨即輕蔑地一笑
“果然最終比不上皇祖父的年號‘洪武’。甚至,連四叔都比不過。朕真是無能,不但保不住江山社稷,保不住那么多的忠誠臣屬,就連朕的皇后皇后也”
說到這里,朱允炆的面頰間似是留下了兩行清淚。李林波忽然想起,之前在起火的宮中,朱允炆曾說要帶著皇后一起逃走。
難道說?
而這時,朱允炆卻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掌竟一松,那尚未掛好的布條,隨即飄然落在了地上。
看朱允炆像是又忽然改變了主意、放棄了自盡,雖然搞不清其中原因,凌瑤還是忍不住流下了欣喜的淚水。
不過,朱允炆的面容間雖少了幾分死志,但目光中的絕望卻仿佛更深了,只見其失魂落魄地繼續(xù)喃喃著
“建文,建文,該死的建文!只知建文修身、崇德向善,原以為便能克紹箕裘、踵武賡續(xù),可到頭來,又有何用?!唉,也怪皇祖父,沒有留下幾個真正能征慣戰(zhàn)、可以倚靠的猛將不,這主要還是怪朕,原以為天下太平,便可以鑄劍為犁,就應該重文抑武。卻不知,治國本就應該文武并重、剛柔并濟才是。罷了,如今悔之皆晚矣,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聽著朱允炆一會兒引用《禮記》和《楚辭》,一會兒又吟起了杜甫的唐詩,時而埋怨朱元璋殺戮開國武將,致使朝廷名將凋敝,時而又自怨自艾、歸責于自身的重文輕武,就連剛剛的自稱也是“朕”、“我”混用,李林波也是不禁一陣唏噓,見昔日的帝王落得如此光景,對朱允炆愈加生出幾分同情。想必其適逢人生的大悲低谷,換了別人,任誰也會神志錯亂,精神幾近崩潰吧。
而與此同時,一旁的凌瑤眼看朱允炆再度陷入了欲哭無淚的悲痛之中,正欲上前勸慰,朱允炆卻又似轉悲為喜,冷冷地詭笑起來
“罷了!反正等四叔登基后,朕的一切,都會被后世所遺忘,就像,朕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哈哈哈哈,一個從來沒有存在過的皇帝!朕身負皇祖父的期望,歷盡四年的心血,到頭來,卻連那些被寫入史書的亡國昏君都不如!”
“不,后世之人一定會記得陛下曾經的仁德善舉?!?br/>
凌瑤忍不住開口安慰道,就連李林波也意味深長地在旁勸慰道
“陛下,是非與功過,自有后人評”
“后人?!”
誰知,朱允炆卻根本不領情,反而笑得越發(fā)顛狂
“哈哈哈哈!后人連朕都不知道,還如何評?!你們還不知道吧,朕的一切痕跡,不久之后便都會被燕王抹得干干凈凈!后人估計連朕是誰都不知道!殺人莫如誅心,四叔真不愧是四叔?。 ?br/>
“不會的!雁過留聲,人過留名。何況是身為一國之君的陛下呢?”
凌瑤依舊在據理力爭,甚至取出了自己那枚百試百靈的建文通寶,似是打算用這可流傳千百年的銅錢,證明后世一定還會留有建文帝的痕跡。不過,一見那枚以自己年號命名的建文通寶,朱允炆卻仿佛受到了更大的刺激,竟忽然將其一把奪去,直接丟在了地上,恨恨道
“反正一切都將被四叔抹去,這些銅錢也一樣難逃銷毀的命運,還不如朕親自下手來得痛快!”
說著,朱允炆見旁邊的墻上恰好掛著一把劍,隨即順手將那劍拔出鞘來,未及凌瑤阻止,便已一劍劈向了鑄有自己年號的那枚銅錢!
不過,這朱允炆似乎的確是手無縛雞之力,一劍揮下,雖然冒了幾顆火星,卻僅僅是在那銅錢上留了個劃痕而已,根本未能將其一劍劈斷。
見狀,凌瑤趕緊拾起那枚視若性命的建文通寶,而朱允炆則再度頹然地慘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果然,朕連一枚銅錢都斬不斷,如何擔得起這江山?”
隨即,只聽“咣”的一聲,朱允炆已將那劍丟在了地上,像是又恢復了最初被兩人扶回來的狀態(tài),一邊朝著門外渾渾噩噩地走去,一邊幽幽地自言自語道
“四叔,祝你早日登基!不過,待你登基之后,恐怕,也必定是個徹頭徹尾的暴虐之君!大明必將毀在你的手里!可就是你這樣的暴君,朕居然也斗不過!朕有何面目去見皇祖父有何面目,接著待在這祖父皇陵山腳下呢?”
眼看朱允炆踉踉蹌蹌、瘋癲而去,凌瑤趕緊跟上,同時呼喊身后的李林波一同跟上,誰知——
就在這緊要關頭,李林波卻像是得了什么急癥一般,頃刻間便斜著倒在了地上。
凌瑤一陣心驚,而自感頭暈目眩的李林波,卻在最初的詫異后,心中禁不住涌起一陣狂喜
這身泛起的酥麻感覺,正如同最初躺在那把龍椅機器上時,簡直一模一樣!
這一次,李林波并未念出、甚至都沒想到那之前設定的退出口令,但不知是觸動了什么機關,只覺得渾身逐漸失去知覺。屬于自己的靈魂與精神,仿佛也在慢慢地脫離這具陶公公的。
雖然李林波至此也不清楚,到底是如何觸發(fā)了退出程序,也許真的和朱允炆有關,又或者根本沒關系。但這已經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終于可以回去現實的世界、離開這個血雨腥風的鬼地方了!
只是——
真的到了這期盼已久的時刻,狂喜之余,李林波的心中竟似乎對這個明朝世界,隱隱生出了一絲不舍。
而李林波自己也說不清楚,這種不舍,是對剛剛失去帝位的朱允炆,還是對有情有義的凌瑤,亦或是,自己到頭來還是未能親眼目睹過的那幅《大明江山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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