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這海寬因要安排侍衛(wèi)們巡防值守，便并未進(jìn)屋。秀敏入內(nèi)摘了面紗與父弟同坐一桌。原本該是溫情溢溢的一頓飯，卻被方才之事給攪的興致全無。秀敏心中有氣，刻意不接阿瑪?shù)脑挷?，只向懷信問些家中近況和弟媳的家世人品，懷信夾在中間自感為難，故也并不多言。倒是白氏一直給秀敏夾些她自小愛吃的菜，并說些喜氣話來緩和氣氛。秀敏撥了幾樣菜來嘗了嘗，見父弟都不動(dòng)筷，也沒了胃口，遂放下木筷道：“明日是懷信的大日子，今夜不宜耽擱，既無心在這兒，不如早些散了，各人成各人的愿去。”

    碩色見女兒還在氣頭上，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正是百口難言，百般為難時(shí)，懷信打起圓場道：“姐姐若是乏了，我?guī)Ы憬闳ズ笤盒?。姐姐原先的房，阿瑪未?dòng)絲毫，只是單獨(dú)辟了個(gè)院子出來，專等姐姐回來住?！贝T色笑接道：“對，你還沒去那院子看呢！你的那些玩意都還擺在那兒。”碩色說著便去開門又喚了個(gè)丫頭拿燈來。

    纖云扶起秀敏，懷信陪在一旁，一眾人穿過后廊往東，過了薜荔倒垂的玉圭門，又沿著□□走了段路，忽見幽篁森森，星竹極偉，虎嘯恣恣，龍吟謔謔。秀敏住腳笑道：“宮里都沒見這么清幽的竹子?！贝T色道：“這些都是懷信找人來栽的，他最知道你愛什么?！毙忝魯y過懷信的手道：“真是長大了，能獨(dú)當(dāng)一面了?！边呎f著邊穿林進(jìn)院。

    這獨(dú)院便是秀敏入宮前的家，過去一家人住在后院，前院還有戶人家。如今前院給了懷信，西邊的兩家聯(lián)通成了秀敏進(jìn)來時(shí)的前廳和正院。這四家并成一家后，整條胡同也就被秀敏家占去了一多半。秀敏進(jìn)了主屋，見一切陳列都如往常，那柳枝兒編的花籃還掛在西墻上，唐僧師徒的面塑也還擺在炕頭，東墻根下是懷信愛抖的空竹。秀敏眼看著這些，昔日家中的樂景又一一浮現(xiàn)。碩色交代了白氏和兩個(gè)嫫嫫住在東廂房待侍，懷信又和秀敏親昵了幾句，便同碩色一起出去了。

    纖云同白氏伺候完秀敏梳洗，又出去裝了壺水端進(jìn)屋來，因見秀敏一直在柜里翻騰著找些什么，便走去問道：“主子，您找什么呢？”秀敏邊翻邊道：“找衣裳?！庇粥止镜溃骸霸趺礇]有了呢！”話落又跑去床邊趴著往床底下摸尋。纖云蹲下往里看道：“什么衣裳這么著急要？”秀敏忽碰到一箱子角，忙勾了出來，打開一看正是要找的衣服。纖云見箱里放著的是男子的衣帽，不解道：“主子找這男人的衣裳做什么？”

    秀敏邊卸鐲飾邊說道：“我今夜要出去找一人，小冬子去尋馬車了，你留下來幫我掩護(hù)。”纖云大驚道：“主子，您要去找誰呀？”秀敏又拿起梳子篦頭道：“我這會(huì)子也來不及跟你解釋，總之我快去快回，你不必?fù)?dān)心。”纖云拉住秀敏道：“主子，這被皇上知道了是要治罪的！”秀敏忙捂住纖云的嘴道：“你小點(diǎn)聲，白媽媽在外頭。”又接道：“我要去找保官，她當(dāng)初和我一同進(jìn)的宮，我想去看看她過得怎樣了。”

    纖云見她不是去幽會(huì)，舒了口氣，因著也曾聽過這個(gè)被主子打殘了的宮女，遂問道：“她是被送出宮了？還以為宮里會(huì)養(yǎng)著她呢?！庇稚锨叭托忝艟庌p子。秀敏道：“給了五十兩銀子，打發(fā)出了宮。”纖云道：“宮里最怕的就是‘無用’二字，沒了用處就跟扔破爛似的。”

    待秀敏換好了行頭，纖云把著盞燈為她照著，好讓她從北窗翻出去。纖云眼見窗外圍墻有七八尺高，些許膽怯道：“主子，要不別去了。您這萬一摔了，皇上定要怪罪下來的?！毙忝粼诓贿h(yuǎn)處弄著柴垛

    道：“放心，翻這墻，我就沒失過手！我常扮成小子樣和懷信一起偷溜出去，還沒被阿瑪發(fā)現(xiàn)過呢！”纖云在窗邊舉著燭燈道：“主子，奴才的小命可就交代給您了，您可千萬要毫發(fā)無損地回來呀！”秀敏笑道：“瞧你這擔(dān)驚受怕的樣兒，出不了事！”

    秀敏剛壘好柴堆，忽聽墻外傳來三聲狗吠。秀敏捏著鼻子學(xué)貓‘喵’了三聲，又低喚道：“小冬子，是你不？”小冬子在外應(yīng)道：“主子，是奴才。海寬大人正和侍衛(wèi)們一塊喝酒吃肉呢，這會(huì)子沒人巡邏?！毙忝艋厣韺w云道：“我走了，你可得幫我兜住了！”話了只見她雙手一撐上了柴垛，三下五除二便躍了過去。秀敏踩著小冬子的背落地后，又聽纖云在里叮囑道：“小冬子，千萬照看好主子，別什么事兒都依著主子，盡快回來！”

    小冬子應(yīng)道：“云姐姐放一萬個(gè)心，小冬子命沒了，也不會(huì)讓主子出了岔?！毙忝粢娎w云還要交代些有的沒的，笑拉過小冬子道：“咱們快走吧，真聽她啰里啰嗦地說起來，得說到明兒天亮?！痹捖洌瑑扇吮阋涣餆熍苓h(yuǎn)了，空留纖云一人對墻囑言。小冬子找的車夫正駕著馬車停在西邊的胡同口，秀敏上了馬車后，便一路南下，直奔著都城隍廟而去。

    馬車到了城隍街后秀敏下了車，見只稀稀拉拉幾個(gè)生意擔(dān)子歇在那兒，家家大門都是緊閉的。小冬子走到一餛飩擔(dān)子前問那小販道：“向您問個(gè)事兒，這兒有一家穆爾察氏，您知道是住哪片兒么？”那小販側(cè)著耳朵聽了半天才說道：“沒有‘木耳茶’，只有餛飩湯?！弊谝慌园狼俺责Q飩的食客聽了笑道：“這人是半個(gè)聾子，問他不頂用。這條街上有三家姓穆爾察的，你們要找哪一家？”秀敏上前道：“就是家里有個(gè)女兒叫保官的?！?br/>
    那人口里念著‘保官’，想了會(huì)子又問道：“他家就一個(gè)女兒？”秀敏道：“還有四個(gè)，但都是男孩?！蹦侨说溃骸笆遣皇墙衲赀M(jìn)了宮，后又給送回來了？”秀敏笑道：“正是！就是這家?！蹦侨撕攘丝陴Q飩湯，拍拍褲腿起身道：“那你甭找了，他們家搬走了?！庇謫栃∝湹溃骸懊@子，多少錢？”秀敏接問道：“怎么搬走了？”小冬子忙掏出幾枚銅錢道：“這餛飩我們爺請了，勞您再說說，他們家搬哪兒去了？”那人打量了眼秀敏，笑道：“這位小爺，我還真不知道他家搬哪兒去了?！蹦切∝?zhǔn)樟隋X道：“日日都來吃的，偏這會(huì)忘了多少錢，既得了好又何苦耍人呢？”

    秀敏見那人被小販說的面紅耳赤，忙向小冬子遞了個(gè)眼色，小冬子另掏出塊碎銀遞給那人道：“勞您再想想?！眳s不想那人推開銀子道：“這你就是看不起我了！爺我也不缺這點(diǎn)銀子，出門在外爺只看個(gè)‘義’字。方才我又細(xì)細(xì)想了下，他家搬去了哪兒，我是真不知道，但我知道這個(gè)保官去了哪兒?！痹捖溆侄送胱屝∝溤俳o添點(diǎn)湯。秀敏忙問：“這是什么意思？保官和她的家人不在一處么？”

    那人坐下道：“她都嫁人了，當(dāng)然不在一處了?！痹捔酥宦牎旬?dāng)’一聲，小冬子端著的粗瓷碗碎在了地上。秀敏怔了半刻道：“怎么突然就嫁人了？她嫁去哪兒了？嫁給誰了？”那人看著秀敏和小冬子失魂落魄的模樣，好笑道：“這丫頭倒還有點(diǎn)本事，你是她的小相好吧？你若早點(diǎn)來，她也不必嫁去鞏華城給個(gè)瘸子做填房?！?br/>
    小冬子原是忍淚在揀碎瓷，一聽這話，掌不住上前攥住那人道：“你說什么？她嫁給了瘸子做填房？不可能，你一定是說謊！”那人打開小冬子道：“不信？不信你明兒來問問！這條街上誰家不知？他家賣了女兒好給兒子娶媳婦，還是偷著賣給了漢人，又受不住被人指著罵，這才灰溜溜地搬走了?！毙忝袈牬?，如青天聞雷，五臟俱碎，流了半日的淚，只說得出一句‘是我，是我欠了你的?！《幼分鴨柕溃骸八藿o鞏華城的哪個(gè)瘸子了？”

    那人道：“小兄弟，別說我不知道，就是我知道了告訴你，你難不成去搶人？”小冬子憤而捶掌道：“搶了又如何！”那人嚇一跳道：“嚯，硬氣！”又拍拍小冬子道：“聽我一句勸，為個(gè)女人不值得，你以后什么樣的女人見不著？”小冬子卻說：“為她就值得！”那人嘆著搖搖頭，見碗碎了也沒得湯喝，便起身欲離去，走時(shí)又對小冬子說道：“我見過那瘸子一眼，左眉頭下有顆黑痦子，別的就不知了?！?br/>
    秀敏拿袖揾了淚，見那人已走遠(yuǎn)，忙問小冬子道：“咱們快馬趕去鞏華城，要多久？”小冬子卻滿是頹喪道：“主子，咱回吧，來不及的。”話了又將那碎銀放進(jìn)小販的錢匣道：“賠你的碗，不用找了?！闭f罷便引著秀敏上了馬車。秀敏剛踏上腳凳，忽聽那小販道：“找不找，該見的總要見，該還的也總要還?！毙忝艋仡^看了眼，見那小販隱在爐氣滃渤中，因看不清神貌，又不知這話是說給誰的，便也并未放在心上，仍是進(jìn)了馬車。小冬子和車夫坐在外頭，按原路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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