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是小男孩的母親,聽說水性很好,只是一頭扎在了淤泥里。其實在她溺亡的地方水并不很深,也就剛好漫過她的肩膀。
小男孩的爺爺當晚拎了幾包東西來到我家,說是感謝我救了他小孫子。
我一直都挺怕跟老年人聊天的,所以寒暄了幾句就躲回屋里看書去了,雖然屋里很熱。
“哎!你說我這是什么命???在土里刨了一輩子食,好不容易給孩子娶了媳婦,對付一家人,偏遇到這種事。哎!”
“哎!誰說不是呢!來,老哥抽根吧!”我爸說。
“可憐啊!孩子恁小就沒娘了,他娘倒是兩腿一伸啥也不管了,可苦了孩子跟他爹了,咱這家庭,上哪再給他找個娘去?”
“之前找找瞎子算過,他說娃娃忌水,可不敢去河邊溜。我是千叮嚀萬囑咐,你說娃他娘怎么就被豬油蒙了心呢?”
“哎!都是命啊!”
“誰說不是呢,萬般都是命,半點不由人啊!老哥,你得看開點??!”
“行了,大兄弟,走了,我還得找瞎子給看看日子,這大熱天的,不能擱啊!”
“行,老哥,你忙正事,我也不留你了,這幾包東西你拿回去吧!”
“大兄弟,你這不是打我臉嗎?他大姐這是救了娃的命啊,這點東西,你還回禮,我要是接了,以后還能在莊上混嗎?”
“老哥你想多了,你去瞎子家也不能空手是吧?我們家真沒人吃?!?br/>
他們倆又推推讓讓了一會,來的人終究什么也沒拿,空著手走了。
我滿頭大汗的跑出屋外,一陣風吹來,吹得銀杏葉沙沙的響。這時恰好有一顆流星從天邊劃過。
夜深了。
8月7日??小雨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今日立秋,但這只是節(jié)氣上的秋天,至于氣象上的秋天,還有待觀察。
不過這雨倒有些迫不及待了。到處濕漉漉的,屋里潮的厲害,特別是地面。
身上也黏黏膩膩的,很不舒服。這種天氣總讓人感到壓抑、煩悶,父親也不例外,一整天都悶悶不樂的。
晚飯的時候,他去小賣部換了一斤散酒,先前他是滴酒不沾的,至少我沒見他喝過。
一番自酌獨飲之后,父親醉意微醺的自言自語道:“梅德,這狗日的,真不是玩意!”
我心想:李守信還真是言而有信。
接著他半瞇著醉眼跟我說:“丫頭,我都不好意思說,丟人啊!”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拍自己的臉。啪啪有聲。
“爸,你別這樣?!蔽颐ι焓秩プ母觳?。
沒想到卻被他反手一巴掌扇在臉上,火辣辣的疼。
“要你管!”說完他就趴在桌子上,人事不省了。
長這么大,這是我第一次被父親打。心里有氣是肯定的,但我不恨他。
非但不恨,我還很同情他,因為父親窮的就只剩下臉面了。
李守信確也稱的上是真小人,在我拒絕李瑁的提親時,他就揚言要我后悔。
到目前為止,后悔還談不上,只是他的確傷到我了,特別是父親。天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和梅德的事的。
我恨梅德,他這個偽君子。
雨好像停了,遠遠的傳來幾聲狗吠,夜靜的可怕。
我又數(shù)了數(shù)夾在書頁里的零鈔碎票,但錢并沒有因為被數(shù)的次數(shù)而增加分毫。
是的,還差幾張。也許我可以跟別人借幾張,或者跟父親張個口。
窗外,雨好像又下了起來。我的眼皮已經(jīng)開始打架了?;秀崩镉謥淼搅诵『舆?,斜陽夕照之下,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
8月22日??陰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俗話說計劃總趕不上變化。8月8日早上我從田里回來,洗了把臉,正要去做早飯。剛好遇上父親從房里出來。
他慢吞吞地挪著步子,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打著哈欠。我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往臉盆里舀了一瓢水,就鉆進了伙房里。
飯桌上靜悄悄的,大家都默不作聲,只有碗筷的相碰聲,咀嚼聲,吞咽聲,不可避免的雜混著。譜寫出獨屬于那一刻的奇妙樂章。
父親第一個放下碗筷,抹了一下嘴到里屋去了。沉默又凝滯了一會,弟弟用胳膊肘輕碰了我一下,然后捏著嗓子說:
“姐……”
“阿哼!”父親從里屋探出頭來。
他慢慢悠悠的踱到飯桌邊上,重又坐了下來,仿佛下了很大決心似的。
又是一陣沉默,令人煎熬的沉默。我實在坐不下去了,正要起身離開。
父親終于打破了沉默:“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出去,這里有幾百塊錢,窮家富路,你揣起來吧!”
“收拾一下吧!下午我送你去鎮(zhèn)上坐車,這是你小舅的地址,你收好了。”
雖然這一天期盼已久,但真到要離開的時候,心里又莫名不舍了。是??!畢竟在這里生活了十幾年。
我不敢再思索了,生怕眼淚會流出來。趕忙躲進屋里收拾去了。其實也沒什么可收拾的,最重要的就是日記和鋪蓋了。
我期盼著,猶豫著,向往著,踟躕著,對于時間的流逝從來沒這般煎熬過。
我們提前吃了午飯,飯后父親主動拎起被褥,本來我要自己背的,但父親執(zhí)意不肯。
父親領頭在前,我在后面緊跟著,一個靜默,一個無語。只有腳步匆匆,鳥兒也只是遠遠的啁鳴,聒噪著。
不免想起了小時候,記得有一次去鄉(xiāng)里趕廟會。
我耍著性子一次次從父親的背上滑下來,蹦跳著在前面打頭陣,父親總是叫喚著自己走不動了,要我慢一點,再慢一點。
等我再一次爬到他背上時,他立馬又健步如飛了。就像此時此刻,似乎是我在驅(qū)趕著他。
我們到的時候,車還沒有來,只好和另一些候車的人混雜的站在小賣部外面的空地上等。
看著父親褪色泛白的衣褲,夾在艷彩的人群里,雖然深知這些艷彩大都只是人前的幌子罷了,但我仍感到臉上火辣辣的。
在夕照的金黃里,就像熒幕上回憶時的光影。雖不知將來會如何,但深信總不至于像現(xiàn)在這般急切著要把它藏到記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