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車輦路上穩(wěn)穩(wěn)地行駛著,容真坐車上，手里捧著個暖婆子,思緒卻晃晃悠悠地飄了很遠(yuǎn)。
她當(dāng)上宮妃已有大半個年頭了，做宮女日子明明還不久以前，卻已恍若隔世。她身邊人死死，疏遠(yuǎn)疏遠(yuǎn),后竟什么也沒有剩下。
這樣一想，過去十年期待出宮與家人團(tuán)聚日子,似乎成了一個笑話。
可是她進(jìn)是皇宮，不是一場走馬觀花郊游,她付出是親人慘死代價,那么換來又是什么呢？
眼下,她已經(jīng)能夠很冷靜地回想這一切了，深宮為爐，所有人都不過是這樣煎熬里苦苦度日罷了，失去已經(jīng)失去，她唯一能把握卻是現(xiàn)與未來。
她可以不乎失去多少，但她一定要得到。
就這么想著想著，腦海里浮現(xiàn)出那個皇帝模樣來。
他和先皇雖是父子，卻呈現(xiàn)出了截然不同性子，先皇風(fēng)流成性，瀟灑肆意；而他卻嚴(yán)謹(jǐn)自律，不重女色……容真忽地想起初次見他時候，他眼里像是埋著利劍，任何人若想輕舉妄動，都會被他萬箭穿心。
她一開始是很怕他。
顧淵一直以為兩人第一次相見是御花園里，可是只有容真知道，第一次相遇其實(shí)是若虛殿里。那一次，她被他嚇得不輕，慌忙之中還磕到了他下巴，那場景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對了，她還因此丟了那塊從小戴到大玉佩！
也許是到了年末，所有人都總結(jié)這一年來發(fā)生事情，等到車輦停下來時，容真才驚覺她也回憶里流連了這么久。
她扶著閑云手下了車，抬頭瞬間，正對上一雙冷靜犀利眸子——蔣充儀。
因?yàn)槭羌已?，所有妃嬪都會參加，所以大家自然是怎么華麗怎么打扮，畢竟群芳之中脫穎而出話，也能引起皇帝注意不是么？
容真雖不喜太過艷麗服飾，卻也應(yīng)景地穿了身粉霞錦綬藕絲緞裙，頭發(fā)綰成垂云髻，看上去少了幾分清麗，卻也多了幾分平時沒有嬌艷貴氣。
可是再看蔣充儀，一身淡綠色荷葉素裙，發(fā)間也沒有多余裝飾，面上妝淡不能再淡，看上去既沒精神也不美麗，放一群宮妃里就只有被淹沒份。
容真從從容容地往臺階上走，而蔣充儀卻偏生放慢了腳步，似是要等她一同上去。
終于并肩而立時，容真朝她福了福身，喊了句蔣充儀。
“容婕妤今日氣色很好啊，看來近心情很好，與前段時間病怏怏模樣全然不同。”蔣充儀一如既往溫柔地笑著，可是眼里別有深意，容真自然也不會忽略。
前段時間？前段時間，長順?biāo)懒?，所以她一直氣色不好——蔣充儀此時此刻提起這種事情，無非是戳她痛處。
容真?zhèn)冗^頭去朝她微微一笑，“是啊，嬪妾近心情很好，皇上百忙之中還能抽空來惜華宮陪陪嬪妾，自然是喜事。這世上令女子高興之事，不就是心愛人能常伴身側(cè)么？”
她如愿以償看見蔣充儀臉色刷一白，眸間神色迅速陰沉下來，于是似笑非笑地說了句，“蔣充儀臉色怎這樣難看？可是受了寒？還是些進(jìn)大殿吧，凍著了可怎么得了？”
她姿態(tài)優(yōu)雅地繼續(xù)朝臺階上走，一邊走，一邊緩緩地抬頭望了眼一片空白天空，不輕不重地嘆了句，“果然是隆冬臘月，鴻雁也沒有了啊?！?br/>
蔣充儀渾身都僵住了，指甲深深扣進(jìn)掌心，站原地一動不動。
是啊，鴻雁沒了，她拿什么托書？
一個月以來，她與那個人斷了僅有聯(lián)系，如今那人想什么，做了什么，她一概不知。唯有成日拿著從前他送東西，一遍一遍翻來覆去地看。
容真打擊是十分致命且徹底，而這樣幾句簡單又戳心窩子話說完后，她絲毫不拖泥帶水地離開戰(zhàn)斗現(xiàn)場，走進(jìn)了大殿。
笑話，見好就收是兵家準(zhǔn)則，不然等著敵人反咬一口么？她知道蔣充儀巴不得這樣做，可她不會給敵人一絲一毫機(jī)會。
長順?biāo)懒耍⑶沂腔罨顑鏊?，若是就這么想個法子把蔣充儀也干脆利落地弄死，豈非便宜了她？
慢性折磨才是世界上好刑罰，對此，容真堅(jiān)定不移，等到折磨夠了，再來致命一擊，下手對象并非蔣充儀本人，而是她那個心心念念狀元郎，陸承風(fēng)。
再說陸承風(fēng)。
好端端一個狀元，竟然把手伸進(jìn)了皇帝后宮，哪怕并沒有與宮妃私通，卻也已經(jīng)是觸犯天威了。而這個男人無疑是十分聰明，因?yàn)榫瓦B安排張素送東西進(jìn)宮也有周密謹(jǐn)慎部署，自己從頭到尾都未曾露面，叫人想拿證據(jù)也無從下手。
而容真懷疑是，這樣一個心機(jī)深重又有城府男人，難道會因?yàn)閻矍榫兔つ康刈鞒鲞@種膽大包天事情？他對蔣充儀是否一絲一毫情意都沒有，容真不得而知，但至少她知道那個男人一直利用蔣充儀，沐貴妃和沈貴儀矛盾他有份，而朝堂之上，揭露沐青卓與沈太傅明爭暗斗他也有份。
這個人心思太重，對權(quán)勢渴望也太過驚人。
容真走進(jìn)了大殿，朝著座上皇上以及他下方一點(diǎn)皇后與太后俯身行禮，一一問好。
讓她起身是許久未曾露面太后，笑得溫和美麗，嘴里說著，“這孩子還是一樣沉穩(wěn)懂事?！?br/>
還是一樣？
容真為這句話寒心了片刻，與半年前自己相比，其實(shí)一切都不一樣了。
而所有變數(shù)都是拜這個女人和竇太后所賜。
她心下千回百轉(zhuǎn)，面上卻只是露出一抹淺淺笑意，雖然美麗，卻未達(dá)眼底。而眼神一轉(zhuǎn)時，她忽地怔了怔，因?yàn)轭櫆Y隔著這樣遠(yuǎn)距離與她對視著，眸子里是了悟神情。
她猜他看出了她笑容里敷衍成分，因?yàn)樗龎焊鶝]打算隱藏。
面對昔日間接害死自己全家兇手，能笑出來才有鬼了，她不想掩飾，也沒必要掩飾。
太后如今失去了竇太后這個對手，再加上年紀(jì)也大了，成日就宮里禮佛，也不出來管事。容真偶爾會想，也許是虧心事做得太多，所以盼著老來禮佛，能被上天諒解……可是那雙手上染滿了鮮血，真只用禮一禮佛就消解了罪孽？反正她是不信。
她垂下頭去入座，閑云為她斟茶，隔著氤氳熱氣，她默不作聲地朝顧淵方向望去……他依舊看著她，縱然面無表情，眼神卻很深很深。
她有些心驚，覺得自己似乎讀出了他沒有說出來話——要勇敢。
說不清這種篤定是哪里來，她覺得有些好笑，回以一個懶懶笑容——你以為我做什么？傷春悲秋？
其實(shí)我遠(yuǎn)比你想象勇敢。
顧淵看到她唇畔笑意時，心下驟然一片寧靜，哪怕大殿里熱鬧非凡，哪怕宮妃一個接一個地來，可是于他來講，耳邊安安靜靜沒有一絲嘈雜。
他收回目光，忽然覺得幾十年來始終如一家宴似乎真有了一點(diǎn)家感覺。
宮妃們一一到齊，大殿里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慣例都和往年一樣，皇上先說幾句話，然后是太后、皇后，差不多把吉祥話說夠了，就輪到表演節(jié)目人上場，而這個時候，御膳房也會開始上菜。
容真環(huán)視了一圈大殿，所有女人都費(fèi)心思地打扮，如貴嬪一如既往嬌艷動人，沐貴妃還是那樣雍容貴氣，沈貴儀穿著素凈狐裘，雖然不夠艷麗，卻依舊奢華美麗。
她低頭飲了口酒，竟然是桂花釀，味道醇香甘美，十分可口。
坐她身旁是沈貴儀，回過頭來看她一眼，恰好瞧見她對那酒十分喜愛，便含笑道，“沒想到婕妤姐姐倒是個豪爽之人，喜歡這梨花釀?！?br/>
容真看她一眼，身上狐裘可真耀眼，于是瞇起眼笑道，“這酒甘甜芬芳，似有梨花香氣，我確實(shí)十分喜愛。”
沈貴儀像聽到什么好笑事情一樣，掩口笑了起來，半天才說，“紅袖織綾夸柿蔕，青旗沽酒趁梨花。姐姐真是說笑尋妹妹開心，這梨花釀雖然名字里有梨花，卻完全是因?yàn)樗動诶婊ㄊ㈤_之時，哪里是因?yàn)榫浦杏欣婊兀俊?br/>
容真淡淡一笑，也不窘迫，反倒從從容容地說，“倒是我孤陋寡聞了，不及沈貴儀見識廣，自然也沒聽過這首詩。只不過我看來，要令人唇齒生香，并不一定非得有梨花，若是喝酒人心里有花，那么這酒自然也有了梨花香氣?！?br/>
趙容華坐容真上方，一直聽著兩人交談，此刻也看了過來，淡淡問了句，“容婕妤似乎話里有話啊？”
她誰也不幫，不過是隨口搭個白，這就是后宮女人擅長把戲，隨口來一句也能引發(fā)一場血案。
容真但笑不語，人和這梨花釀一樣，所謂氣質(zhì)并非一定要讀遍詩書才有，若是心中有乾坤，詩詞背了多少、古籍記了多少，其實(shí)并沒什么緊要。若是一味追求數(shù)量，生怕找不到機(jī)會一秀才華，反倒顯得急功近利，實(shí)不美不美。
沈貴儀自然也聽明白了她言下之意，當(dāng)下抿了抿唇角，輕輕說了句，“婕妤姐姐說是，好酒壞酒不于這酒本身，而于品酒之人心態(tài)?！彼ыp輕看了眼皇上，神情很是悠閑。
也是，近皇上晉了她位，對她也頗為關(guān)懷，哪怕政務(wù)繁忙，也送了些東西去她那兒，想必是品酒之人欣賞她這杯佳釀。
容真不說話，只瞧著沈芳儀望著顧淵時有些得意又有些羞怯神態(tài)，垂下眼眸笑了笑。
該說這姑娘天真，還是該說皇上欺騙人家少女情懷呢？
國事，家事，放皇帝身上，恐怕就沒法子分得太清，像她這樣沒有背景女人還好，不會被牽扯進(jìn)朝堂之爭里，而沈芳儀這種背后有個強(qiáng)大沈太傅人，就注定了沉浮都由沈太傅朝堂中地位來決定。
她就算得寵一時，又焉能辨別君心是朝著她父親，還是朝著她本人呢？
容真又無意識地喝了口酒，卻沒料到自己舉動一直落顧淵眼底——他小姑娘難道又要喝醉，重演上一次御花園醉倒他懷里一事？
……唇角微微揚(yáng)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我回來了~ 珠玉暫時沒戲份了，后面就算出現(xiàn)也是被虐份，容真不是傻子，絕逼不會心慈手軟了。
接下來我們要迎來是另一個陰謀，容真和皇上感情會出現(xiàn)大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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