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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京都風和日暄,雖仍有些料峭春寒,卻無妨天氣逐漸回暖。春光如此大好,偏有人不知好歹,破壞了人們怡然的心境。
果真如胡護院所言,西炯國內奪嫡之斗愈演愈烈,三王子狼子野心,企圖通過干擾昭夏城池來轉嫁國內矛盾,先前尚且算是小打小鬧,邊塞都護見怪不怪,帶人粗略地鎮(zhèn)壓了幾回,也沒把他們放在眼里。
誰知這三王子以為昭夏國是聽之任之的意思,便愈發(fā)得寸進尺起來,明目張膽地派人騷擾,甚至做出夜襲之事,這讓過了十幾年太平歲月的都護大為光火,上書請戰(zhàn)。
皇上在御書房里氣得將折子甩到陳丞相身上,看他慌忙跪了下去,冷笑道:“朕竟不知,在這朝堂之上,陳相已敢一手遮天,擅自壓下請戰(zhàn)的折子,你是不是還打算替朕調兵遣將???”
年前陳丞相壓下了兵部的折子,才讓皇上過了個安穩(wěn)年,如今眼瞧著西炯小國越鬧越過分,邊疆也不斷傳書到京都,兵部尚書又連連寫了幾道折子,陳丞相也不敢再兜著了,連忙呈給圣上,還是晚了一步,免不得一番責罵。
他額上沁出冷汗,連連請罪:“老臣不敢!是老臣糊涂了,以為西炯蟊賊成不了氣候,這才……”
“糊涂!確實糊涂!”皇上怒道,“枉你身為宰相,安能不知國事無大?。‰蘅茨阋彩抢虾苛?!”
“老臣有罪!”陳丞相將身子伏得更低了,冷汗順著干瘦的皮膚往下淌,“還望陛下責罰……”
皇上一手杵著桌案,站在那里冷冷地睨著他,旁邊單膝跪著的兵部尚書肅著臉一言不發(fā),心中也埋怨陳丞相的自以為是,更不會為他求情。
御書房內靜得人發(fā)慌,陳丞相雙手撐地,十指緊摳地面,等著承受帝王的雷霆震怒,過了許久,心臟一陣發(fā)緊,卻聽到了皇上不疾不徐的聲音:“罷了,念你幸未鑄成大錯,此次便從輕發(fā)落,罰俸三月吧。”
陳丞相暗暗長舒一口氣,叩首謝恩。
“罷了,都起來吧!”皇上扭頭吩咐跟在身邊的大太監(jiān)李達庸,“給兩位愛卿賜座?!?br/>
*晉\江\文\學\城\原\創(chuàng)\首\發(fā)*
陽春三月的皇宮里,霽光浮碧瓦,鳳液映丹墀?;屎笤谟▓@里閑逛了一圈,神清氣爽地回到中宮椒房,拆下繁復的釵髻,換上了隨性的寬袍廣袖,正慵懶地臥在鳳榻上。
忽然有人來報,說皇上正擺駕向中宮這邊兒來,還道:“陛下方才在御書房內發(fā)了好大的火,現下瞧著臉色還是不大好?!?br/>
皇后猝然起身,一瀑青絲灑在榻間,急急問道:“可知所為何事?”
那小太監(jiān)搖頭道不知,皇后便揮手讓他退下了,顧不上思索緣由,便讓人給她梳妝更衣,也無心過于打扮,只簡單地挽了個發(fā)髻,上面素凈地簪了一支玉釵。
皇上還沒邁進殿門,皇后便帶著宮人候著他了,見他面色雖稍有不虞,步伐卻沉穩(wěn)有力,便浮起笑意,朝他行禮道:“陛下來得正好,妾身剛讓人煮了冰糖百合馬蹄羹,可巧給陛下嘗嘗?!?br/>
皇上知發(fā)妻不喜歡吃這甜膩膩的羹湯,定是曉得自己方才發(fā)了脾氣,特地讓人做了給他下火的。只是喜愛她這般拐彎抹角的關心,覺得頗有幾分狡黠,又見她笑得眉眼彎彎,明媚如少女,心情有如云開霧散,笑著執(zhí)了她的手往內殿走,道:“那朕可是有口福了。”
帝后二人相對而食,皇后喝了兩口便被甜齁得受不了,默默放下了手中的青釉小碗,安靜地注視著皇上。
皇上勾著笑意看她一眼,沒讓宮人動作,親手給她斟了一杯清茶,遞到她面前:“吃不得甜便不要吃,難受的不還是自己?”
皇后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才道:“妾身瞧陛下每回都吃得津津有味,實在是眼饞,誰知這味蕾還真是不中用。”
皇上吃了甜湯,心情大好,也對皇后談起今日在御書房發(fā)生的事來,同她罵了幾句陳丞相:“這老匹夫是愈發(fā)放肆了,朕遲早得給他點顏色看看!”
陳丞相乃是陳貴妃之父,皇后素來與陳貴妃不和,聽皇上這般說,也不好隨意插話,只微笑著聽他發(fā)牢騷,待他恨恨講完,才道:“陛下能體諒丞相年邁,是謂仁德?!?br/>
皇上聽她說完,也笑了:“梓童總是這般偏心,朕受之有愧啊!”
皇后笑瞇瞇地坐到他身邊,兩人你儂我儂了半晌,才又談起正事。后宮不得干政這條律例并不將皇后算在內,多年以來,他已經習慣于同她商議朝政,也頗為尊重她的意見。
“如今朝中可用武將不多,朕決定派舒愛卿出征,梓童意下如何?”
“此事陛下自有圣裁,妾身無需多言,舒大將軍驍勇善戰(zhàn),此次不需幾多時日,定能凱旋還朝?!?br/>
皇上拉過她的手,惆悵道:“只可惜國丈年事已高,不能帶兵征戰(zhàn),蕭盞又太貪玩,不然朕……”
皇后抬起另一只手覆上了皇上的,輕輕握了握,溫軟笑道:“陛下不必如此,蕭家滿門殊榮,妾身同父親頗感皇恩浩蕩,已不敢有所奢求。容妾身講句大逆不道之言,阿盞不成才,反倒讓妾身松了一口氣,總算給蕭家留下一條血脈?!?br/>
“此乃人之常情,哪里是大逆不道,朕又不怪你?!被噬蠂@了口氣,而后擲地有聲道,“阿盞這孩子招人疼,如若他不作奸犯科,朕可保他一生順遂、富貴榮華?!?br/>
“妾身代侄兒謝陛下隆恩?!被屎笳f完,在他溫柔的目光里感動地依偎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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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后二人已將蕭盞的一輩子都計劃好了,又哪里得知他已然存了從戎的心思。
這些日子他花了不少銀子,派孫滬買通一個姓蕭的士卒,頂替他在軍書上落了名,又上下往來打點,終于確保萬無一失,只等著大軍三日后開拔。
他深知祖母等人若是知道他要上戰(zhàn)場,必會以性命相挾,不準他去,因而這三日之內,他照舊上午去武安伯府聽賀老先生講學,下午隨祖父練武,晚間去街市上溜溜,看不出一絲不同尋常。只有照顧他起居的代云察覺出他的焦慮,在第三日晚間數不清第幾次聽到他輾轉反側的聲音后推門進來了,但也僅僅走到博古架旁便站住了,大著膽子道:“公子是放不下樓小姐吧?”
天青色織錦帳子內翻來覆去的人頓了頓,低低“嗯”了一聲。
“那公子今晚何不去樓府瞧一瞧?”
“掌燈,研墨!”蕭盞霍然起身,掀開帳子,急急忙忙下地,走到桌邊,提筆蘸了墨汁,卻懸在紙上頓了許久,直到墨汁滴落洇濕了紙,才一拍腦門,換了張紙開始寫字。半晌,他放下毛筆,對著這一頁紙箋吹了吹,方道:“這是我寫給婉姐姐的,待我走后,你尋個時間給她送去?!?br/>
代云情知勸不住他,還是沒落忍,道:“可您這一走,樓小姐記掛事小,若是惹得老夫人……”
“我心意已決,不必再說了?!笔挶K抿了抿唇,“就照我說的辦,老夫人不會怪罪你的?!贝埔仓缓檬蘸眯殴{退下了。
蕭盞了無睡意,對著殘燭發(fā)呆,直到窗外泛起微微光亮,才回神一般,大聲嚷著,將剛睡下不久的代云又叫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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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房內點了安神香,樓挽裳比往日睡得沉了些,晨霞滿布大地之時還未起身。
蕭盞沒有多少時間來慢慢等她醒來,捧了一方紅漆木錦匣便邁進她的院子,不顧丫鬟婆子們的阻攔,執(zhí)意闖入她的臥房,徑直撩開她的煙羅帳,拖著她的皓腕用力搖晃,將人叫醒。
樓挽裳好夢被人攪擾,正有些不樂意,猛地聽到他的聲音,嚇得頓時沒了瞌睡,坐起驚道:“你怎么在這兒?!”
蕭盞淡淡地瞥了眼杵在屋里的丫鬟們,“你們都出去!”語蓉等人只猶豫了一瞬,便被他暴怒地趕了出去。
樓挽裳尚摸不著頭腦,水汽氤氳的杏眼圓睜,“你這是做什么?”
只見他從錦匣里取出一對兒鑲金翡翠玉鐲,笑道:“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去年姐姐生辰,我本是要送這對兒玉鐲的,卻……而今思來想去,也只有姐姐配得上。”說著便將玉鐲套在她腕間。
樓挽裳還有些發(fā)懵,怎得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絲絲柔情?一時怔愣,也沒顧上這對兒玉鐲,直到手上感受到略帶潮濕卻柔軟的觸感,才回過神來,見他小心翼翼地捧著她的雙手,望著她的眼中乍現熤熤星辰。
“婉……姐姐,”他開口,聲音輕得微不可查,“這禮物送你,千萬不要忘了我……”
“嗯?你說什么?”她皺眉,聽不清。
蕭盞深吸一口氣,道:“阿婉,你等我!”
她一怔,“你叫我什么?”
他瞥了一眼外面越發(fā)明媚的春光,心知就要離開了,鼓足勇氣,一把捧住她的臉頰,直愣愣地將嘴湊了過去,撞上了她柔軟的唇瓣。
幾乎是剛一相觸,他便慌張地退開,逃也似的走到門口,背對著呆滯的樓挽裳,沉聲道:“阿婉,等我!”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