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深沉,因緣客棧的后院廂房內(nèi),安陵獨自坐在桌前,一盞古舊銅燈上的燭火,照耀室內(nèi)亮如白晝。他黑色的雙眸中映著那跳動的白色火焰,靜默無言。
那小小的一點白色火焰中,已不知吞噬了多少人的靈魂。或許他們都是自愿的,可安陵還是升起一絲愧疚。
一陣寒氣襲來,安陵已收起了面上神色。眸光輕瞥,安然的看著對面靜立的紅衣男子。
他容顏精致妖嬈,白皙皮膚上,兩扇睫羽垂落,精致的似易碎的陶瓷。眼中流光四溢,有著不可一世的芳華。只是這一切,卻隱藏不了那男子腳邊,無一絲黑影。
“既然你已來此,相信你已作出抉擇?!卑擦昴抗馄胶?,對這突兀出現(xiàn)在室內(nèi)的鬼魂無半絲詫異。或許,不是他的默許,這鬼魂根本不會接近他的十丈之內(nèi)。
鬼魂看著桌上跳動的火焰,不由的向后退了兩步。他能感受到那奇異火焰帶來的異樣威脅。他又看向安陵,或許此人真的可以幫他實現(xiàn)愿望。
“條件我可以答應(yīng),只是,我不能確定,你是否有能力幫我完成心愿?”光亮的室內(nèi)無一絲陰暗處,可以看見他鴉黑的睫輕輕毛閃動,一雙明亮的桃花眼波光粼粼,專注的看著安陵,似蘊含無邊深情。
“你既然來了,就說明是信任我的能力,莫要再說這些虛虛假假的話。你想要我?guī)湍阃瓿墒裁葱脑?”
鬼魂已經(jīng)似落水的人,想要抓住水中的最后一絲稻草。不管是猜疑還是其他,最終他也只會選擇自己。
鬼魂看似白皙的面容,又白皙了幾分,被那紅錦寬袍的衣裳襯托,更顯的精致易碎,惹人心憐。斂下蝶翼翩飛的睫羽。
“伍子白,我要見他?!蹦鞘且宦曢L長的嘆息,帶著濃厚的思念和一絲哽咽。寂寞入骨,相思成疾。
低沉的嗓音還在小小的廂房內(nèi)游蕩,可廂房內(nèi)似乎連空氣都帶著幾分落寞。安陵食指無意識在木桌滑動,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鬼魂見安陵不言語,神情有些急躁。“你能辦到嗎?”
“呵呵,夙世帝朝第一圣手伍子白,一手黑白子震驚四海,威臨八荒。是與不是?”低低的笑聲,安陵輕彎著眉眼。夙世帝朝中誰不知伍子白之名。
“恩,是他。”那雙明亮的似是透過虛空,望向那夜色迷離中奢華金陵,似有那那一襲白袍立于高樓之巔,要與那明月比肩。
一雙清冷眼角微彎,薄唇輕勾?!澳阋ふ乙粋€已死之人,或許他早已魂歸冥,要去尋他,你自去輪回前等著便是?!?br/>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伍子白早已與五年前便傳出死訊,二十五歲薨與金陵城,舉國同哀。
“不,他沒有死,我在奈何橋邊等了很久,始終沒有見過他,若是他死了,一定會在哪里等我?!蹦凶蛹鼻械恼f著,大大的桃花眼帶著明媚的憂傷。
忘川前的彼岸花開了又落,落了又開,已不知是多少時光。而他一直在徘徊,就像那花不見葉,葉不見花的古老詛咒,他始終不曾來過。
安陵有些疑惑,據(jù)他所知這國之圣手是為位男子。而眼前這位,縱使長得如何精致美艷,也是名男子??瓤?,思緒一閃而過,安陵不曾深究。
“金陵城中有嗎?”他雙眉緊蹙,死訊既然已經(jīng)傳出,靈魂卻沒有歸去地府,那么,就是某些人在說假話。安陵看著鬼魂精致的眉眼,一時陷入沉思中。
“沒有,安陵城中沒有他的氣息,我完全找不到他存在的痕跡?!惫砘甑难凵駶M是痛苦之色,他到底在哪里。
“你和伍子白是什么關(guān)系?”咳咳,到頭來還是沒忍住,安陵面上不由升起一抹尷尬之色。
鬼魂似是沒有想到安陵會問這個問題,一時有些呆滯,再然后便陷入那無窮無盡的回憶之中。
“我只是,他弟弟。”……
金陵是座古老而奢靡的城池。這里煙柳叢生,瓊樓林立,世家盤落,書香傳世。當(dāng)顏寧言第一次邁入伍家朱漆大門時,他拋卻了使用了十二年的姓氏,冠上伍姓,名為伍子言。
就算被家族拋棄,就算父親去世,就算貧瘠磨難的生活都沒有將他壓跨??墒牵瑢χ磳⑹湃サ囊磺?,包括他引以為豪的姓氏。此刻,他卻只想放聲痛哭。
一個被家族拋棄的柔弱女子,帶著年幼的兒子去投奔青梅竹馬的男人,為他做妾時。誰都不能明白,在那女子柔軟卻剛毅的心中,到底是經(jīng)歷了多大的磨難和愧疚才能做出這種選擇。
所以,他,伍子言,不忍拒絕,也不能拒絕。
寬敞的花廳內(nèi),柔弱紅著眼睛的母親,嚴(yán)肅的伍家家主,還有一直沉默低首的顏寧言。
沉寂的花廳只有母親和那男人說話的聲音,可他亂糟糟的耳朵里什么也聽不進(jìn)去。他現(xiàn)在還可以回想出,剛才回廊中那些丫鬟小廝疑惑鄙夷的眼神,讓他小小的心靈疼不欲生。
“子白給爹爹請安?!?br/>
一道清溪般的嗓音響起,像那潺潺山泉,帶著清涼的水汽,撫平了他內(nèi)心的焦躁。
顏寧言疑惑的抬起頭,轉(zhuǎn)身看去。便見一名白袍少年自廳堂內(nèi)走來。素凈的眉眼如含春水,白皙的容顏恍若驚鴻。就像一塊珍藏的千年的美玉,不光彩奪目,卻又氤氳之氣,刮進(jìn)了你的心里。
他正緩慢的走來,繡著墨色淡菊的寬袖長袍在空中翻飛。舉手投足間,具是渾然天成的風(fēng)流雅致。讓顏寧言響起了自家后院那盛開的白蓮。純凈,美好,溫暖,香甜。
“子白,這是你弟弟伍子言。以后他會住在家中,你要照顧他,知道嗎?”伍序似是想撫摸他的頭頂,抬起手后,卻又放下。
伍子白似是沒有察覺,只是轉(zhuǎn)身對著顏寧言溫和的說道:“若是在府中有什么不妥 ,都可以來找我?!闭f罷,還揉了揉顏寧言的頭發(fā),淺笑溫文,一觸及離。短若呼吸,淺若飛羽。
“恩”看著那淡然的黑眸,那里沒有疑惑,沒有厭惡,只有那平淡疏離。顏寧言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相比之下,自己的那些小心思,在這個人面前,就顯得尤為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