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道這平安鎮(zhèn),平日里也是熱鬧非凡,但說要論平安鎮(zhèn)最熱鬧的地方,這無疑要屬,位于鎮(zhèn)子中心最大的一座酒樓—忘憂樓。
平安不拒四方游人,忘憂喜迎八方來客。忘憂樓占地極廣,是平安鎮(zhèn)里建筑最大的一處所在,可與太淵西北邊陲重城—西岳城,其中的豪門巨宅有得一比。同時,忘憂樓,樓高三層,也是鎮(zhèn)子里最高的建筑之一,另外便是鎮(zhèn)西臨近原始山脈外圍的一座塔哨,用來觀測山脈中蠻獸的動向,得以提前向鎮(zhèn)子示警。在忘憂樓里,登上樓頂,極目便可看到鎮(zhèn)子的邊廓。
在忘憂樓的門口,有著一對呈八字擺放的貔貅,氣勢非凡,其頭部面朝著酒樓門口。而門口兩邊的立柱上篆刻著兩行字:聚天下八方之財,談千古風流之事!其上正中掛著“忘憂樓”的牌匾,單看這些字的賣相,便頗為不俗。
進門便是廣闊的客席,其位置的擺放也頗為講究,看似各處有大大小小的席位,但卻絲毫不顯得雜亂,且都能看到酒柜旁的一處高臺,這是平時酒樓表演節(jié)目所用的地方。而在各處席位旁的通道處,有一南一北兩處螺旋上升的樓梯,直通向酒樓的二層。
酒樓的第二層,是平安鎮(zhèn)里最大的一處交易所在。里面出售各種攤位,貨品種類眾多,價格不一,但都有一個共同的特色,那就是‘貴’,死貴死貴的那種!畢竟,這里的攤位費不是一個小數(shù)字!
而說到這酒樓的第三層,則是來客休憩的地方,有著各種客房,以天地玄黃來劃分,當然,這價格也是遞增,以‘天字房’最貴!若說這酒樓的第一層是平民式的,三教九流都可來此,那第三層,那就是身家財力和實力的象征!
第三層的環(huán)境雅致,各種方面都頗為講究,服務(wù)周到,哪怕是最差的‘黃字房’,一天的花費都趕得上在西岳城的一日游了!另外,能在三層住得起的人,自然是不會缺少被關(guān)注的目光,這也就是俗稱的“大肥羊”。在鎮(zhèn)子里還不會如何,不過,出了鎮(zhèn)子,那就不一定了,沒點實力,恐怕最終便是,人,財兩失,小命不保!
忘憂樓里最有名的,一個是酒,酒樓里的招牌—忘憂酒,遠近聞名,酒香濃烈,久而不散,極易醉人,讓人樂以忘憂!
傳聞,這酒樓里的胡掌柜,曾是一富商之子,結(jié)果交友不慎,被人騙盡家財,連家中老父都被氣死了,最終流落至此。后來,這酒樓的主人見到他,便賞了他一壺“忘憂酒”,然后他便大醉了一天一夜,醒來后,憂愁盡去,大徹大悟,便求得這酒樓主人的收留,由此,便做了這酒樓的掌柜!
而另一個能與這忘憂樓里的“忘憂酒”相比的,便是這忘憂樓的人—忘憂樓里的說書匠!
要說每天來這忘憂樓的人,形形色色,各種各樣的人都有。而來到這第一層的人,除了喝酒,請客,吃飯…那便是聽這里的說書人說書。
說書,聽天下事,講江湖人!
但是,在酒樓第一層的高臺上說書,這可不是一個簡單的伙什!但凡能來到這平安鎮(zhèn)的人,可都說不上是一般的普通人!起碼這南來北往的,這個見識眼力怕都是差不了,一些奇聞軼事想必也聽說過不少。所以,想要得到臺下這一眾食客的青睞,這可不容易!
然而,在這里,偏偏有這樣的一個說書人,能讓人聽得跌宕起伏,如癡如醉,在這個行當里,也算得上是一代匠師了!
……
在平安鎮(zhèn),這里的人都稱他一聲“趙先生”,具體的名諱卻是不詳,從外地流落此處,常身著一件青色長衫,看起來是一位中年的儒生,面相和善,但,那雙眼睛卻像經(jīng)歷世事,充滿滄桑和睿智。
在忘憂樓說書,趙先生有著自己堅持的一套規(guī)矩:說書,每三日一次,一次三個時辰,說完即走,絲毫不做停留。而每次到這趙先生開講時,那忘憂樓中,必定是虛無坐席!
而,每逢趙先生說書,高臺下則必定會留出一個席位,在平安鎮(zhèn)呆過幾天的人都知道,那是給鎮(zhèn)子里唯一一座學堂—見學齋,里面的老夫子的座位!
而那“見學齋”說起來是學堂,不過實際上,則是給鎮(zhèn)子里的小孩蒙學用的一間簡陋的草屋。這座學堂在鎮(zhèn)子北邊的邊緣處,位置也比較偏僻,學堂里面也只有一位教書的老夫子。
這位老夫子姓韓,是北燕亡國舊人,年紀有些大了,面容有些滄桑,雙鬢微白,一雙眼睛卻是炯炯有神。老夫子平日里,便在學堂里教孩子們讀書,習字,也不怎么出去。
只有在趙先生說書時,老夫子才會偶爾來到這忘憂樓里坐上一坐!
每次一來,老夫子都會到高臺下預留給自己的空席處,鄭重地雙手相合,向臺下的眾食客深施一禮,再向臺上一禮,最后,向著酒樓的掌柜行一禮,待著三禮行完,老夫子才會靜靜地入席。點一壺這里最便宜的茶水,幾個饅頭,安靜地聽一場書。聽完,便又會徑直回到自己的學堂里去了!
來這的熟客都知道,趙先生說書,不管學堂老夫子來或不來,都會在臺前預留下一個空席。兩人平日交流不多,卻彼此之間似有一股特殊的默契!
眾人不解,對此也頗為好奇,不過沒人知道其中的原因。只能猜測,或許,在這平安鎮(zhèn)里,大概是因為只有這兩人才勉強算得上是讀書人吧!這,莫不是讀書人之間的惺惺相惜?!
不過,平安鎮(zhèn)的人,對于這一位老夫子,也不甚看得上,甚至私下里,都稱呼他為“老童生”!更甚者,不乏有人當面直呼他“老童生”,其中嬉笑嘲弄的意味,不說自明…
畢竟,這世間,有真本事的人才會受人敬重!顯然,這位老夫子在眾人看起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自然不在此列。甚至,只能靠著教教小孩子,來勉強在這平安鎮(zhèn)生活度日。
老夫子對此,也往往只是沉默以對,從來不做辯駁,似也是默認了!
至于“老童生”這個名號,說來也有一番來歷…
據(jù)說,這位老夫子出身于西岳城下轄的一所村鎮(zhèn)。當然,這所村鎮(zhèn)也與這神州大陸上萬千眾多的小村小鎮(zhèn)一樣,平平無奇,無甚特殊之處。
當時,包括這西岳城及周邊之地,還是由此地的一個小國—北燕,統(tǒng)冶。北燕國力不強,卻頗為重視文風。
這位老夫子少年時,于儒學一道頗有天分,三歲能言,五歲能詩,在這小鎮(zhèn)的十里八鄉(xiāng),享有“神童”之稱。當時正逢一位縣學的教諭外出,路遇老夫子,便惜于其才,收在門下悉心教導。而老夫子也果然不負眾望,十二歲時便過了縣試,得中童生,被舉薦入西岳城進學!
然而,到了這西岳城,老夫子似是江郎才盡。進學幾年,隨后考了幾次,皆是落榜!老夫子在這接連的打擊之下,形銷骨立,整日蹉跎,消磨度日!
之后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老夫子決心重拾自己荒廢的學業(yè)!然而,事不遂人愿,就在他重拾書本,再次備考時,一場戰(zhàn)爭突如其來。北燕,亡了!
戰(zhàn)爭帶來的兵災,席卷了整個西岳城及周邊大地!無奈之下,老夫子只能匆忙趕回去,見他那一直以為無顏相見的恩師和家人。然而,待他趕回縣里,卻只來得及見恩師的最后一面,便親眼目睹恩師與敵軍戰(zhàn)死城下!
……
恩師戰(zhàn)死,回到昔日的小村鎮(zhèn),但這里已經(jīng)沒有絲毫的人煙氣!有的,只有燒焦的枯木,天空盤旋的烏鴉。入眼滿是破敗的村莊,一地已經(jīng)干涸的血水和各處殘破的尸首,只依稀見得昔日的模樣!
離去時,少年躊躇滿志,意氣風發(fā);再度歸來,卻已是國破家亡!這一刻,他知道,他的國沒了,他的家也沒了,這世間似也沒有再記得他的人了!這神州之大,可有何處,是他的容身之地?
……
半生蹉跎,身無尺寸功名,到頭來,亦不過是一小小童生!身無立錐之地,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輾轉(zhuǎn)流離,最后便流落到了這平安鎮(zhèn)。
從此,這平安鎮(zhèn),便有了一座學堂—見學齋,多了一位老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