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淮！”肖歆急急忙忙跑到水塘邊，還沒站穩(wěn)便發(fā)現(xiàn)鄧寧和顧清淮正面對面站在岸邊的楊樹下面。

    難道倆人已經(jīng)說了什么？

    肖歆壓抑著砰砰跳動的心臟，一個箭步竄到了顧清淮前面，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揚(yáng)聲說道：“我們走，到別處說話?！?br/>
    “肖歆！”沒想到還沒轉(zhuǎn)過身，鄧寧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肖歆沒想理他徑自拉著顧清淮的胳膊不撒手。

    鄧寧見狀便又喊了一遍：“肖歆，我有東西給你?！?br/>
    肖歆沒回頭，只冷冷說道：“我不要，你走吧?！?br/>
    鄧寧不放棄，執(zhí)著地繼續(xù)說：“我聽你們班同學(xué)說，你這次考試又考了第一名，所以，我把我的筆記送給你，等哪天你又想念書了，你還會是你們班唯一的那個第一名！”

    話音落地的那一瞬間，肖歆的眼眶便倏地紅了起來。這句話就像是一把利刃，輕易地便扎進(jìn)了她心里最堅硬的那個角落，哪怕她隱藏的多隱秘，多小心，還是這樣被人鮮血淋漓地暴露在了人前。

    那是她的夢想，也是她這一輩子最執(zhí)念的東西，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家人在一起，心意相連，同舟共濟(jì)。

    “肖歆！”鄧寧緊緊攥著手里的筆記，再次揚(yáng)聲喊了一遍她的名字。

    肖歆忽然回過頭來，看著他，沉著又平靜地說道：“謝謝你，鄧寧，但我已經(jīng)不需要了，你回去吧，以后我結(jié)婚的時候，希望你來喝喜酒。”

    她的目光坦然而堅定，看著他的時候已經(jīng)沒有一絲波瀾了，曾經(jīng)他們是愛人，也是仇人，但從這一刻開始，他們便是陌生人了。

    “對了，他就是我以后的丈夫，顧清淮。”肖歆笑了一笑，繼續(xù)說道：“清淮，這是我同學(xué)，鄧寧?！?br/>
    鄧寧在聽到這句話時，幾乎以為自己失聰了，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蹙著眉重復(fù)道：“他是你，未來丈夫？”

    “對，你好，鄧同學(xué)。”顧清淮上前，沉穩(wěn)地伸出了手臂，想要與他握手。

    鄧寧無法相信這一切，甚至想在這一瞬間鉆進(jìn)地下的縫隙里假裝自己沒有聽見，那么她還是他心里那個心心念念的少女，他也仍是那個每次都會與她同行的幸福少年，只是，沒有如果了，那英俊的年輕人已經(jīng)給了他答案，幾乎沒有停頓的。倏然間，他咧開嘴角，回道：“你好?！逼鋵?shí)他想問“你什么時候談的戀愛，我怎么一點(diǎn)也不知情，我們不是只有五天沒有見嗎，為何事情忽然變成了這樣？我明明也感覺得到你和我兩情相悅的啊，怎么你卻沒有等我？”可是話到了嘴邊，卻不知不覺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也伸出手回握住了顧清淮的掌心，良久，沒有撒開。

    “謝謝你一直照顧肖歆，以后有機(jī)會我們一起喝酒?！鳖櫱寤礈貪櫟匦?，手掌的力度逐漸加深。

    鄧寧呆呆地看著肖歆，恍恍惚惚地回道：“好，好，好?！?br/>
    “你早點(diǎn)回去吧，你母親在家等你該著急了?！毙れ嶙h道。

    鄧寧僵硬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回道：“好?！?br/>
    可是他雖然這樣說，卻仍站在原地遲遲沒有走。

    肖歆知道她這一擊基本上是打消了鄧寧對她的念頭，因?yàn)樗私馑?，知道他這人最怕別人的輿論壓力，但也最重面子，所以，他絕對不會死纏爛打。

    但眼前的一幕，還是出乎了她的意料，鄧寧不僅沒走，甚至根本不愿意松開顧清淮的手。他攥得緊緊的，幾乎怕是丟失了最珍貴的物品一般全神貫注。

    顧清淮自然也不退讓，手上力度不免又加大了幾分。這些年來，他成日干活，手勁身體都練得很結(jié)實(shí)了，對比鄧寧這樣只知道讀書的單薄身子，自然是只會贏不會輸?shù)?，但鄧寧似乎也存了較勁的心思，于是兩人就這樣相互對視著持續(xù)了很久，直到鄧寧的手被顧清淮攥得失去了直覺才漸漸松了開來。

    肖歆見狀，這才松下了一口氣。

    于是，趕緊拉住顧清淮的胳膊說：“清淮，我們走吧。”話罷，便拽著他離開了水塘邊。

    鄧寧卻沒走，他就這樣站在了原地，靜靜看著肖歆苗條的背影緩緩消失，他才暗自苦笑著，流出了那滴再也忍不住的眼淚。

    ******

    肖歆拉著顧清淮直到走出胡同仍然沒有松開手，卻也沒回頭，她就一直拉著他，像是要走到村子的盡頭。

    顧清淮不知怎的，忽然感覺很有些不爽，于是，用另一只手握住了肖歆柔軟的手指，輕聲問：“我們要走到哪？”

    肖歆這才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他：“對不起，想找一個能說話的地方都沒有?！?br/>
    顧清淮這才感覺心里舒服了一些，遂笑著回道：“我們的話在哪里都可以說?！彼缓ε卤蝗丝匆?，也不害怕被人討論，他做事從來坦蕩，況且，他們是要結(jié)婚的人，更不需要在意他人的眼光。

    見顧清淮的眉目終于舒展了一些，肖歆才放下心來。

    “你生氣嗎？”她抬頭，試探地問他。其實(shí)她想問鄧寧到底有沒有跟他說什么，但琢磨了一下，又覺得鄧寧一定不會說，因?yàn)樗桓?，他不敢透露自己的?nèi)心，更不敢被人發(fā)現(xiàn)，所以，她害怕的是，顧清淮從這一幕中，自己誤會了什么。

    “為什么生氣？”顧清淮揚(yáng)眉問她。

    肖歆也不扭捏，隨即回道：“因?yàn)槲铱蘖??！?br/>
    顧清淮一愣，沒想到肖歆還是一如既往地直白，是的，她哭了，他也看到了，那一瞬他當(dāng)真以為她和那個人是兩情相悅的了，可當(dāng)她再一次開口的時候，他便知道他誤會了，她哭不是為他，而是為了她自己，為她自己不能再當(dāng)那個全班唯一的第一名而遺憾而委屈而心痛。

    所以，他的心倏然柔軟了，為這個堅強(qiáng)又勇敢的姑娘，也為那些和他們一樣有夢想?yún)s無法實(shí)現(xiàn)的年輕人。

    “那你喜歡他嗎？”盡管不生氣，但不得不說，他還是有些介懷的，畢竟他明顯能夠感覺到那個年輕人是喜歡肖歆的。

    肖歆抿了抿唇，斬釘截鐵地回道：“不喜歡?！?br/>
    “那我也不會生氣。”

    顧清淮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語氣堅定。

    肖歆聞言，不由一樂，什么叫我也不會生氣，這話聽來怎么那么別扭呢，那么也就是說如果她喜歡鄧寧，他就會生氣的意思嗎？難不成現(xiàn)在他的情緒會隨著她的心意變動而變化嗎？

    不過，這些話她沒問，也問不出口，畢竟兩人還沒熟識到那種程度，于是，便換了話題，繼續(xù)道：“賀大媽說你有事跟我說，是什么事？”

    顧清淮垂了垂眸，這才松開了握住肖歆的手，隨即利落地從褲兜里掏出了一個東西，小心翼翼地拿著捧到了肖歆的眼前，“這是我爸媽的定情信物，之前母親把它給了我，讓我送給我以后的妻子，如今既然我們決定了要結(jié)婚，我覺得應(yīng)該送給你。”

    這一刻，他的眸子又黑又沉，可不知為何，混合著他低沉悅耳的聲音，肖歆硬是從他深邃的目光中看出了一絲溫柔。

    于是，望著他手里那支好看的黑色鋼筆，她踟躕了。

    “這么貴重的物品，我收下合適嗎？”她有些不確定地問。

    “怎么，你不想嫁給我了。”

    “想，當(dāng)然想。”她心里真是一百個愿意的。

    “那就收下?！边@是母親的心意，更是他的心意。

    肖歆見他這樣誠懇執(zhí)著，也終于下定了決心，于是，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接過了那支鋼筆。

    “真好看?！彼p聲說。

    “你喜歡就好?！鳖櫱寤吹哪樕下冻隽艘荒ㄅ猓又值溃骸叭绻阆肜^續(xù)學(xué)習(xí)，我可以幫你?！眲偛怕犓湍悄贻p人的對話，他可以明顯感覺到她心里還是向往學(xué)習(xí)的，所以，他不會問她為什么還要學(xué)，也不會問她讀來有什么用，因?yàn)橛械臅r候，有些事情對一個人來講就是沒有原因的至關(guān)重要。

    “真的嗎？”這話聽得肖歆驚喜不已。

    顧清淮回：“當(dāng)然?！碑?dāng)年他從城里來到農(nóng)村的時候是帶了不少書的，有他初高中的教材，也有姥姥姥爺珍藏的不少課外讀物，經(jīng)典書籍。幾乎各個學(xué)科他都帶了一些，直到如今還放在他家炕上的一個小紙箱里。

    盡管當(dāng)年的那些抱負(fù)被日復(fù)一日的生活磨平了，那些書也鮮少再翻開了，但他從小就喜歡物理，所以，物理書他一直都在看，不是為了別的什么，僅僅是當(dāng)做工作之余的一點(diǎn)消遣。因?yàn)樵诳次锢淼臅r候，他才會覺得自己仍是那個最恣意最蓬勃的年輕人。

    “當(dāng)年的教材我都有帶來，如果你要看我可以給你，筆記也都還在，現(xiàn)在不過過去了三四年，應(yīng)該沒什么太大變化?！?br/>
    “不用給我，過兩天借我看看就可以。”再過不久就要恢復(fù)高考了，她可不想奪人所愛。不過，她并不想落下現(xiàn)在的課程，所以，才會想現(xiàn)在就跟他借來看。

    顧清淮點(diǎn)頭，應(yīng)道：“好，這兩天我就給你送過來?！?br/>
    “好好好，先謝謝你啦。”

    顧清淮不悅地挑了挑眉，“那不如再親我一口以示感謝？”

    肖歆被他的話說得一驚，于是剛要說出口的溢美之詞再沒了用武之地，而且，還趕緊斂下了笑意，僵硬地告別道：“那我先走了。”

    顧清淮輕笑，不置可否，就那樣看著她略帶局促的面容，心情不由大好起來。

    “我家已跟賀大媽表明了態(tài)度，今天賀大媽去你家就是看你父母態(tài)度的，如果你家里人同意，我們會盡快上門提親的?！?br/>
    “嗯，我回去會好好說服父母的，你放心。”肖歆拍著胸脯保證了一回，可心里還是沒底，于是又跟顧清淮說了兩句，她便趕緊回了家里。

    肖歆進(jìn)門時，賀蘭花還沒走，她剛一掀開門簾，便聽母親王素芝說道：“麻煩大姐跑這一趟了，我們家里自打相親回來還沒合計一回，等我們考慮考慮再給大姐答復(fù)?！?br/>
    賀蘭花朗聲笑道：“好好好，要我說啊，結(jié)婚這個事自古以來就是女方吃虧，咱們一旦同意結(jié)婚了，就相當(dāng)于送走了一個大閨女，雖說嫁得不遠(yuǎn)，但總比不得孩子在家的日子了，我也是有閨女的人，咱們是該認(rèn)真考慮考慮的，這個我太理解了。那好，家里那口子還等著我吃飯呢，我就先回去了?！?br/>
    賀蘭花這話其實(shí)正說到了王素芝心坎上，在她心里，肖歆就是她身上的肉，盡管家里條件不太好，但她也總想盡自己所能的給她最好的生活，所以，在面臨姑娘相親結(jié)婚這一些列事情時，她才會這么敏感，這樣咄咄逼人，實(shí)際上，她哪里有什么自己的想法呢，她所愿的從來都是閨女嫁的好，過得幸福罷了。

    如今閨女已經(jīng)長到了十七歲亭亭玉立的年紀(jì)，哪怕她再怎么挽留又能將她留在身邊幾年呢，而一想到閨女真的要離開她的畫面，王素芝的眼淚差點(diǎn)掉出了眼眶。

    隔了良久，她才堪堪忍住，“是啊，說的就是這個理，好，大姐你有事我就不多留你了，等有了消息我再讓肖歆去你那告訴你。”

    說著話間，她已站起身來準(zhǔn)備送人了。

    肖歆也趕緊道：“太謝謝大媽了。我送送您吧?！彪S后她又轉(zhuǎn)過身幫賀蘭花掀門簾，張玉玲、李紅英見狀也起了身，跟在賀蘭花身后出了屋子。

    娘幾個一直將賀蘭花送出胡同才回屋。

    送走了賀蘭花，家里便開始吃晚飯了，男人們從院子里回來，一家人就熱熱鬧鬧地坐上了飯桌。

    吃過飯以后，趁孩子們都出去收拾的時候，肖貴良點(diǎn)了旱煙抽了起來。

    他徑自坐在炕頭吧嗒吧嗒地抽了幾口，隔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今天記分員給咱家少記了2分?！?br/>
    王素芝從針線中抬起頭，有些納悶地問：“為啥給咱少記2分，咱們家人今天都去隊上干活了啊。”

    肖貴良狠狠吸了一口煙，臉上的褶子都因?yàn)檫@股子勁頭被驟然擠到了一處，越發(fā)顯得他蒼老了許多，“人家說老三那根壟的活沒干好，說他胳膊受傷了，比不得正常人，就當(dāng)女人的工分記得，把老三氣得差點(diǎn)打人?！?br/>
    王素芝忙停下了手里的針線，皺著眉怒道：“這不是欺負(fù)人嗎，他張老六有啥資格給我兒子少計分，我怎么不信老三的活干不好呢？”

    肖貴良嘆口氣，半晌沒吱聲，等那一口煙要抽完了，才繼續(xù)說道：“張老六跟咱們有啥愁，再說他也沒那個膽子，他敢這么挑老三的刺，八成是周衛(wèi)新的主意?！?br/>
    “他？”

    肖貴良點(diǎn)點(diǎn)頭，“應(yīng)該就是他?！?br/>
    王素芝聞言，不由怒火中燒，“他這個挨千刀的，他有啥資格扣我們的公分?！蹦莻€時候的公分到年底是可以折合成收入的，他們每天干活掙的公分，就是他們那一天掙到的錢，所以，隊上的每個人對公分都是看得極重的。也正因?yàn)榇?，王素芝才會這樣生氣，“我看他才應(yīng)該受批-斗呢，一天天裝的人模狗樣的，我看比誰都壞，壞得腸子都黑了……”他周衛(wèi)新覬覦她閨女不說，這會還要來壞她家了，沒門!

    王素芝像是突然發(fā)了瘋，嘴里連續(xù)不停地冒出了對周衛(wèi)新的罵聲。

    良久，肖貴良嘆口氣，勸阻道：“好了，罵也沒有用，這還只是個開始。這種情況以后只會更多?！?br/>
    王素芝撇嘴，“他敢，他要真這么明目張膽，我就上他家跟他拼命?！?br/>
    肖貴良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媳婦，“他不傻，也不會明目張膽地來，只會用這種雞蛋里挑骨頭的方法來壞我們，而且基本不需要他出面。”

    “那我們……”

    “我們沒轍，就像今天，廣山確實(shí)是胳膊受傷了，張老六說廣山干得慢也沒錯，雖然大家都是干那么些活，但他偏挑你這根刺，咱們確實(shí)沒辦法。”要說下午的時候，廣山因?yàn)樽约阂恢桓觳彩軅耍杂X干活肯定不快，所以大家休息的時候他便開始干了，可那又怎么樣，等大家都撓完了那根壟要回家的時候，他還是差了那么一點(diǎn)，盡管廣山堅持干到了最后，做到了最好，還是被記分員張老六挑了刺。

    當(dāng)時要不是他硬攔著，廣山的拳頭就揮到張老六臉上了，可這樣又有啥用呢，不僅得罪了記分員，以后家里的情況只會越來越差。

    “這還不是最遭的，怕就怕他不只拿我們開刀，還會將矛頭對準(zhǔn)老四?！毙べF良嘆了口氣又補(bǔ)充道。

    王素芝聞言，心頭不由一震，閨女可是她的命，她絕不能容許肖歆出事的。“那咱咋整？”

    “不說別人，那周二狗就是個危險人?！敝芏吩兄芏l(fā)，跟肖歆歲數(shù)差不多，為人極不穩(wěn)妥正經(jīng)，用村里人的話講，他就是個二流子，見天的不學(xué)好不說，還學(xué)人城里人打架斗毆的。所以，周衛(wèi)新才擔(dān)心，萬一這二狗聽說了這些事，偏要給他大哥抱不平怎么辦?！耙艺f，老四還是早點(diǎn)定下吧，好早點(diǎn)絕了周家的念想?！?br/>
    現(xiàn)在肖歆畢竟還沒結(jié)婚，雖然肖歆說了她與顧清淮搞對象的事，但就怕周衛(wèi)新明知她有對象也不放手。就他這種卑鄙小人，真是啥事都干得出來。

    王素芝一聽這話音，手里的針便再也拿不住了，她原本蓄在眼眶里的淚水也忽然撲簌簌地落了下來，隔了好一會兒，她才哽咽著說道：“那我最近趕緊給她物色?！?br/>
    “還物色啥啊，親家母那你還怎么開口啊，人家可都看見了?！毙れн@孩子也是的，有的時候就是有那一股子軸勁，從小到大她想做的事就沒有不敢做的。所以，即便閨女真的丟了他老周家的臉，肖貴良心里竟也沒那么生氣。因?yàn)樗X得姑娘這敢愛敢恨的性格也是種真性情，這種純粹又大膽的作為足以讓她活得灑脫，而不必像他們這輩人一樣，永遠(yuǎn)憋憋屈屈地活在別人的眼光中。

    “我看顧家那孩子不錯。”說到最后，肖貴良才終于道出了心中所想。

    王素芝一聽，馬上橫了眼睛，“我不同意。你之前不是也不同意嗎？”

    肖貴良抖落了一把煙灰，“我當(dāng)時是覺得他家成分不好，如果能有更好的，我當(dāng)然希望老四不嫁到他家，但自打見了那孩子和他母親，我才真正覺得是我們短視了，人家是城里人有見識有學(xué)識，比我們這些土老帽不是好多了嘛，再說咱孩子也一心同意，咱們又何苦再攔著呢，反倒傷了孩子的心?！?br/>
    王素芝扔下手里正補(bǔ)著的衣服，氣得眼睛都紅了起來：“他家那成分啥樣你不知道還是我不知道，老四到他家能過上啥好日，我怎么不信呢，他們一家三口都沒過好，老四去了就能過好了，我不同意，我說啥也不能同意，我不能眼看著孩子進(jìn)火坑?！?br/>
    “你在農(nóng)村還能找到比那孩子更體面更精神的小伙子嗎？他的不好僅在于家庭，但他好的那些卻是哪個農(nóng)村小伙都比不了的?！毙べF良顯見的說了不少話，這些日子，他心里一直在想著這些，他體會得到媳婦的用心良苦，但有的時候，媳婦做的過分的地方他心里也有數(shù)，只不過他覺得媳婦畢竟是一家之母，他作為男人當(dāng)給她這個面子，所以才沒說，不過事情發(fā)展到這一步，這些話就不得不說了。

    “而且，賀大姐也說了，清淮他姥姥姥爺還在城里，他媽也是自告奮勇來的，說不定哪一天他和他媽就回城里了，你不是一直希望閨女過得好嗎，到時候她跟著清淮一道回去難道不好？”

    肖貴良將這方方面面都一一掰開列在了王素芝眼前，他不會強(qiáng)迫王素芝去改變，但他希望她也能夠想明白。

    “閨女的性子你也知道，她就是犟，從小到大和你一個樣。你覺得她認(rèn)準(zhǔn)的事情能輕易就放棄？”不可能的。這孩子是個再有主意不過的。

    王素芝被肖貴良這番話說得一愣，一時間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腦子都混沌了起來，幾乎什么也想不透徹了，她想為閨女好，又害怕自己這一時的決定害了她。

    良久，她垂下頭，沉聲說：“別說了，讓我想想?！?br/>
    肖貴良便不再吱聲了，他吸完了最后一口煙，然后背著手出了屋子。

    *******

    肖歆沒想到，顧清淮答應(yīng)給她送書竟然這么快就送了過來，第二天一大早她剛起來沒多久，顧清淮就抱著一摞書到了院外。

    張玉玲喊她的時候，她正洗臉呢，得了這消息，肖歆撲棱了幾下水，擦了臉便飛奔著跑了出去。

    “怎么這么早就來了？”

    肖歆上前幾步，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書。

    “還是我拿著吧，挺有些分量。”顧清淮沒撒手，肖歆便也沒硬搶。

    “這里有一些高二的教材，還有我當(dāng)時的筆記?！边B他最喜歡的物理書，他也拿了來，當(dāng)然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用不上了，他現(xiàn)在看的都是從他姥爺那拿的。

    “太好了！謝……”

    肖歆的謝字還沒說完，顧清淮就轉(zhuǎn)頭朝她蹙了蹙眉。

    于是剩下那字她便咽進(jìn)了肚里。

    “放到哪？”顧清淮問。

    “就幫我放到下屋吧，那里有桌子?！彼?jīng)經(jīng)常在那個小小的破舊的屋子里學(xué)習(xí)，那里還有很多她往日努力苦讀的回憶。

    顧清淮點(diǎn)頭，然后手腳利落地將書本放在了肖歆指示的桌子上。

    “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們可以討論?！?br/>
    “好，那真是太好了?！毙れШ喼笔菢凡坏?，雖然顧清淮說他們可以討論，但高二的內(nèi)容她都沒學(xué)過又怎么能會呢，不過既然他說了這話，就證明他應(yīng)當(dāng)學(xué)得還是不錯的，畢竟有父母的底子在那呢。所以，肖歆就放心地以為是顧清淮在謙虛了。

    倆人又說了會兒話，顧清淮就告辭了，肖歆心情大好，還出了院子送了他一程才回去。

    早飯過后，肖歆逮住她三哥肖廣山問道：“三哥，你昨天幫我勸勸媽沒？”

    肖廣山還因?yàn)樽蛱斓氖虏惶吲d，但在家里他是不想表現(xiàn)出來的，免得讓母親，嫂子和妹妹不高興，于是趕緊擠出抹笑回道：“說了說了，當(dāng)然說了，不過看媽的樣子還是不太同意?！彼_實(shí)早就勸過了王素芝，但他到底歲數(shù)小，王素芝并沒把他說的太放在心上。所以，當(dāng)下也沒有表態(tài)，就讓他干活去了。

    肖歆一聽這話，心里不由一涼，但三哥已經(jīng)幫了忙，也盡了力，她自然知道感恩，于是湊過去踮起腳尖幫肖廣山按了按肩膀：“三哥，你這胳膊啥時候能徹底好??？”

    肖廣山楞了楞神，摸了摸自己還沒徹底好的手臂，說道：“估計快了，單位讓我好了再去上班，我估計也就這兩天了?！睂?shí)際他心里也沒底，大夫說傷筋動骨的總得多養(yǎng)養(yǎng)，但家里條件這樣，他還是希望能早一點(diǎn)去上班的。

    兄妹二人就這么又聊了一會兒，肖廣山便要出門了，他今早約了小蓮見面，所以，不到七點(diǎn)就去了夏家。

    而肖歆望著肖廣山漸漸走遠(yuǎn)的背影，躊躇再三，也終于下定了決心，解鈴還須系鈴人，她和母親的這個結(jié)最終還是需要她們自己來打開的。

    于是，等到母親一人在屋里的時候，她便大大方方地進(jìn)去了。

    當(dāng)時王素芝正在掃炕，農(nóng)村人秋冬天的時候是坐炕上吃飯的，桌子放在炕上撿下去的時候總會有殘渣，再加上小孩子打打鬧鬧，有腳印有臟東西也是正常，但王素芝素來干凈，飯后總要掃半天才能安心。

    肖歆進(jìn)屋時，王素芝就是背對著的姿勢，雖然聽到了她的腳步聲，但王素芝并沒回頭，也沒開腔。

    肖歆見狀，便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湊到了她媽跟前，“媽，我來吧。”話罷，她就伸手去搶王素芝手里的小笤帚。

    王素芝斜了斜眼睛，一把躲開了，然后仍舊自顧自掃著，壓根沒理她。

    肖歆雖有些受挫，但是不放棄，又上前摸了摸她媽的手背，“媽，你看你的手都粗糙了?！彼浀盟€小的時候，母親也是個大美人來的，那時候她年輕長得也美，性子大方又爽利，是以，村里很多小伙伴都很羨慕她，羨慕她有個這樣好看的媽媽。

    可一晃十?dāng)?shù)年過去，母親就這樣老了，不過四十多歲的年齡，可是已經(jīng)零星有了白發(fā)，皮膚也沒有往昔那樣好了，身材也漸漸變了形。是什么改變了母親的容顏呢，肖歆想著，須臾間便有了淚意。

    “媽，還是我來吧?！彼p聲說。

    王素芝被肖歆的手掌溫暖，那顆堅硬的心終于也變得柔軟了下來。

    她松開了笤帚，遞給了肖歆，然后坐在炕上，靜靜地看著她。

    肖歆仰頭朝她媽笑了笑，露出了一排整齊的牙齒，王素芝的臉上雖然還是沒什么變化，但心里頭卻是一熱。

    姑娘大了，懂事了。她想著。

    肖歆又低頭干起活來，良久，她坐起身，湊到了王素芝跟前，然后輕輕枕到了王素芝腿上，說起了她從未對別人說過的那些話。

    “媽，你知道嗎，我前兩天做了一個夢，夢里我喜歡上了一個人，但是你和我爸都不同意我嫁給她，可我還是一意孤行，我跟你鬧，跟家里人吵，后來你氣極了，跟我說‘你要是跟他結(jié)婚，就別再回娘家’，但我犟啊，認(rèn)準(zhǔn)了就不回頭，即便你說了這樣絕情的話，我還是跟了他，跟他結(jié)了婚，還想給他生孩子，可是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他并沒有我想象中那么好，他是個壞男人，他騙了我，還在外面有了其他女人，但那時我身邊已經(jīng)沒有一個親人了，你讓我不要回家，我就挺著不回家，也不告訴你，我一個人忍著，執(zhí)迷不悟地跟那個男人僵著，他不讓我好過，我也不能讓他好過，我不跟他離婚，就那么拖著，卻沒想到，我才拖到了三十多歲就得了重病，再之后我便死了?！毙れб幻嬲f，一面流淚，前世的那些記憶像過往云煙一樣在她眼前一一閃過，王素芝看得心疼，忙伸手去抹她眼睛上的淚，但卻沒有打斷她，只靜靜地聽她繼續(xù)說。“但死之前，你知道了我的境遇，你沒有像我那樣小氣，你一得知就馬上來看我了，你為我哭，為我罵那個壞男人，還為我去城里到他單位找他拼命，可是沒有用了，最后我還是死了?！?br/>
    說到這里肖歆沒有說下去了，她眼中的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不斷地流，而王素芝的眼中也不知不覺蓄滿了淚，她握緊了肖歆的手，輕聲說：“乖女兒，那只是夢，都不是真的，你才不會得病，你會永遠(yuǎn)健健康康的?！?br/>
    看著王素芝溫柔慈愛的眉眼，肖歆破涕為笑，又接著說：“可當(dāng)我醒來之后，媽你知道我最遺憾最后悔的是啥事嗎，我最遺憾的不是我眼瞎地嫁給了那個男人，而是我這么年都沒有陪在你身邊，那么多年都沒再聽過你對我的嘮叨，教訓(xùn)和大呼小叫，這世上最愛我的人是你，可是我卻像個任性的小孩一樣，倔強(qiáng)的置之不理。最終我傷了你的心，我自己也沒有好過。所以，醒來之后，我決定一定要好好對你，好好對家人，我不想讓你再為我難過，傷心，流眼淚，所以，我更希望我做出的每個決定都能得到你的理解。我知道你不同意我嫁給顧清淮，但我已經(jīng)是個大人了，我該為我自己的決定負(fù)責(zé)，我也懂得了，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更重要的是看人品，而顧清淮和他母親能義無反顧地來到農(nóng)村陪伴他父親，他們一家三口在這種艱難環(huán)境下患難與共的這種情義讓我覺得他是個不錯的人，是個很優(yōu)秀的人，我愿意和這樣的人結(jié)婚，也知道和他結(jié)婚是件再好不過的事情。原本我想一輩子在你身邊，可我也知道這是件不可能的事，即便我愿意，你們也不會同意，所以，我找到了他，他也找到了我，我覺得我們會獲得幸福，也覺得會獲得你們的祝福，因?yàn)槲覀兌际沁@樣善良的人，而你又是這樣的愛我?！?br/>
    說到這里肖歆忽然停下了話音，從王素芝的腿上倏地坐了起來，她雙眼炯炯看向王素芝，懇切地問道：“媽，所以，你會同意我的決定嗎？”

    王素芝的眼淚早已流滿了整片臉頰，此刻望著女兒閃著盈盈淚光的清亮眸子，她心中不由漲起了滿心酸澀。

    母女倆就這么久久地對望著，隔了半晌，王素芝終于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

    肖歆見狀，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情緒，于是一把上前抱住王素芝的脖子揚(yáng)聲大哭起來。

    母女倆就這么哭了半天，直到最后肖貴良進(jìn)屋才停止了哭聲。

    而肖貴良見母女倆這番樣子，也便明白了始末。

    沒有人比她媳婦更愛老四，所以，他知道，妻子早晚都會同意的。

    果不其然，不過一個早上過去，這事便有了新的答案。

    ******

    秋天已經(jīng)逐漸過去了，天一天比一天冷了起來，水塘邊的楊樹早就枯了葉子，此刻在寒風(fēng)中飛舞的不過是那些沒有了衣服的枝椏。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還在飯桌上，王素芝便破天荒地開了口：“晚上叫清淮過來吃飯，我有話跟他說?！?br/>
    肖歆剛咽下一口窩頭，聞言，不由點(diǎn)頭如搗蒜，“好好好，我等下就去告訴他?！?br/>
    這一瞬間她心里的喜悅感動幾乎將她整個人都淹沒了。

    因?yàn)橹形绲臅r候肖歆給他帶了話，所以，剛從生產(chǎn)隊干完活，顧清淮便換了衣服往肖屯去了。

    可他沒想到，原本應(yīng)該高高興興的一條路，卻不知怎的忽然出了差頭，變得既漫長又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