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隱峰,先賢祠。
一年四季不變的寂靜無聲,這片地方,清幽得有些荒涼,讓人莫名的感到陣陣的壓抑。
古老的建筑,寫滿了時光的滄桑,周圍參天的古木掩映,寥落的風輕輕的劃過樹梢,沙沙的輕響,像是無數(shù)人輕聲的嘆息。
玄真真人面朝先賢祠的方向,負手而立,神色莫名的復雜,有嘆息,有悵惘,有憤怒,有哀傷,他的身軀,躲在四周的陰影里,陽光照不到的角落。
“終于還是失敗了?!毙骈L嘆一聲,聲音中多了幾分疲憊。
“玄虛師兄,當年道胤真人得到無名古卷,天下卻無人可以修習其上的功法,除了玄天師弟和現(xiàn)在的蕭天玄,可惜,兩人一個身死于十年前,一個殞命于寒荒中,莫非我輩所尋長生之道,天亦不容?!?br/>
“我們當年一同修仙,所求的不就是長生久視嗎,你們?yōu)楹螀s要為了所謂的天命倫常而放棄自己的愿望,現(xiàn)在你們都死了,你們所謂的堅持,可曾值得?!?br/>
玄真抬頭望向頭頂天穹,那里不知何時已經(jīng)密布著濃重的陰云,翻滾不休。
“可是我玉霄宮的大計絕不會因此而停下,這么多年以來,我已經(jīng)找到了另一種方法來代替無名卷冊之上的異術(shù),雖然效果差強人意,但足以達成我修真之人千萬年的夙愿,我終將勘破生死界限,完成前人未竟之事?!?br/>
玄真邊說邊起身走進了先賢祠中,繞過身前重重如林的先賢靈位,來到了后面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凝望著眼前的無字靈牌,身上一道奇異的紅光一閃而過。
整座古老的祠堂,似也在無形中輕輕一震。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將供奉在祠堂中的靈牌吹得猛烈一晃。
“轟隆”一聲驚雷猛然劃破了四周的寂靜,耀眼的雷光將整座陰暗的祠堂,照得猛然一亮,玄真的身影卻不知何時消失在了屋中,只剩下一塊空空蕩蕩的靈牌,在滿天的狂風驚雷中獨自守望著。
慕容晴雪抬頭淡淡的看了一眼驟然劇變的天氣,卻沒有絲毫想要回屋的打算,她輕輕的依靠在身旁的墓碑上,神色朦朧。
也是不久前的一個夜里,蕭天玄尋到了玄天遺落的神兵,那一夜,同樣是風云突變,暴雨傾盆。
可是再也沒有人會在她傷心難過的時候,輕輕地抱著她,柔聲的安慰。
生命中一個個重要的人最后都成為了她的過客,時間在變,世道在變,或許整個世界上只有她始終未曾改變,一直一直在原地孤獨的等待著,等待有一個人會停下匆忙的腳步,對著她溫暖的微笑,然后帶上她,一起出發(fā)。
這樣的人,曾經(jīng)有過,可現(xiàn)在,他卻陪著她永遠的留在了原地,她離開了沒多久,又不得不重新回到原點,因為她發(fā)現(xiàn),她不敢也不能獨自前進,因為她根本找不到路在何方。
陰沉的烏云壓抑著,一聲響徹群山的咆哮之后,瓢潑的雨點肆無忌憚的落下。
一下一下,重重的打在茫茫天地間,渺小不堪的柔弱身影上。
她輕輕的仰起頭,清麗的臉頰上落滿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不久前的雨夜,有一個人曾微笑的望著她,輕柔而堅定的說道:“我就在這里陪你,哪兒都不去。”
可是,他為什么會狠心拋下誓言,拋下孤單的人,獨自離去。
慕容晴雪心中一陣尖銳的刺痛,身軀輕輕搖晃,漫天淅淅瀝瀝的透明雨點中,忽然多出了點點凄艷奪目的鮮紅。
慕容晴雪在滿天凄惶的風雨中用力的蜷縮著身體,緊握著遍體的寒冷中最后一絲微小的溫暖,柔聲的喃喃自語道:“我也哪里都不去,就在這里陪著你?!?br/>
“我要等你回家,天玄,你的小雪會一直一直在家里等著你,等你回來?!?br/>
“轟隆”巨響連綿不絕,彤云翻滾,驚雷并作,將整片山脈剎那間照得透亮,繼而又復歸到更深沉的黑暗里。
千里之外的寂寞風雨,徹夜冰冷的北海卻感受不到。
滿天流麗變幻的極光,時而姹紫嫣紅,時而橙黃青碧,蕭天玄訝異的望了跪倒在自己身前的狐妖一眼,神色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小柔有一事想請公子相助。”狐妖小柔眼中閃爍著凄切哀求的光芒,朝著蕭天玄再度開口哀求道。
蕭天玄深深的望了跪伏在地上的狐妖一眼,她的眼眸,清澈如水,埋藏著的,不知道是什么樣的故事。
可是蕭天玄卻分明的感受到了她內(nèi)心強烈的執(zhí)念。
“你說吧,只要我能做到?!笔捥煨∪幔p輕的點了點頭。
“公子,你修為高絕,手中更有神兵利器,一定能幫助我的?!毙∪嵫壑虚W過一絲驚喜之色,急忙開口說道。
“修行之人法寶不離身,若是要我借劍給你,恐怕不行?!笔捥煨碱^微皺,輕輕的搖搖頭說道。
“公子誤會了,小柔絕非貪圖公子手中神兵,只是想請公子幫我救一個人,他被困住好久了,我想救他,可是他身上的鎖鏈我根本打不開。”小柔輕輕的搖晃著毛茸茸的大尾巴,沮喪的說道。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會幫你。”蕭天玄注視著滿臉凄然的狐妖小柔,淡淡的說道。
“公子既然稱呼我為精靈,想來定不像世間之人一樣厭棄我等,小柔在此代天下妖類謝過?!毙∪嵴f道這里,頓了一頓,朝著蕭天玄盈盈施禮拜謝道。
聽著狐妖的話,蕭天玄神思忽然有些恍惚,腦海中又不由得想起了不久之前,在冷云峰的山腹深淵里,冰魄雪女用同樣的語氣對自己說過的話:“少年郎,世人皆憎惡妖孽,人人欲殺之而后快,你卻能不與世人茍同,妾身在此代天下妖類謝過?!?br/>
僅僅是一個稱呼而已,對于人來說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對于這些飽受世人鄙夷的妖物,卻有著非同凡響的意義。
它代表著認同,認同他們同為天地間的一員。
蕭天玄心里猛然一黯,為什么修真之人自詡超然物外,卻對這世上族類分別如此斤斤計較,蕓蕓眾生,以人為尊,然而偏偏人,卻是最不寬容的生靈。
蕭天玄暗暗地握緊了自己雙手,不讓自己的情緒流露出來。
小柔卻渾然沒有注意到蕭天玄的異狀,繼續(xù)自顧自的說道:“其實小柔剛才也已經(jīng)絕望,小柔自知勝不了公子,更沒能夠救出那個人,小柔活著也心懷愧疚,不如以身殉劍,求一解脫,但公子最后卻收手留我一命,小柔心下感激,更知公子心懷仁厚,所以才有此求,望公子應(yīng)允?!?br/>
蕭天玄默默的凝視著滿懷希冀的狐妖,她俏麗的臉上,滿是滄桑和風塵,這一切,本不該出現(xiàn)在一只俏麗嫵媚的精靈臉上。
“我答應(yīng)你?!笔捥煨钌畹暮粑昧Φ狞c點頭。
什么門規(guī)戒律,什么天理道德,這一切,本不是他想要尋求的那樣子的。
他只想依著自己的內(nèi)心,去做自己認為值得的事情。
“帶路吧,我會盡我全力幫你把他救出來?!笔捥煨ь^仰望著頭頂瞬息萬變的美麗極光,淡淡的說道。
冷冽的北風,呼嘯著卷起他的衣衫,在寒風中如一面飛揚的旌旗,獵獵作響。
小柔用力的點點頭,轉(zhuǎn)身朝著冰海深處快速的飛掠而去。
蕭天玄御劍緊隨其后,緊跟著狐妖的身形,很快便落到了一個巨大的島嶼之上。
荒涼的島嶼也不知道孤獨的在茫茫北海至上存在了多久,四周盡是青灰色堅硬的巖石,交錯嶙峋,蕭天玄跟在小柔的身后,左折右拐,很快就在一個漆黑深邃的山洞前站定。
小柔眼中閃過一絲愴然之色,小聲的說道:“就是這里了,他被困在這里整整百年了,這百年里,我一直想要幫他砍斷身上的鎖鏈,讓他重新自由,可是不知道砍斷了多少的刀劍兵刃,困在他身上的鎖鏈依舊牢固,分毫未損?!?br/>
“你這百年來,始終沒有離開過嗎?”蕭天玄望著陰風習習的洞口,輕聲問道。
“我怎么能離開,他一個人困在這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感受不到,我不能讓他自由,就只好這樣的守著他,偶爾跟他說說話,更多的時候,只要能默默的呆在他身邊,我就滿足啦。其實一百年對我來說很快的,可是對他來說,卻太漫長太殘酷了?!毙∪犭p眼中蘊育著淚光,小聲的說道。
蕭天玄聞言心下惻然,一個人失去自由被困鎖在荒無人跡的地方上百年,究竟是誰,竟做出這等殘酷之事,如此殘忍的剝奪了一個人的自由。
“他是和你一樣的精靈嗎?”蕭天玄跟著小柔緩緩走進了黑暗的山洞,邊走邊問道。
“不是,他是一個人,很多年前他在山上撿到了小柔,那時候小柔孤零零的一個人,是他照顧我,保護我長大,更是交給我修行的方法,才讓我能夠在很短的時間里化成人形?!毙∪彷p輕的搖了搖頭說道,黑暗中,蕭天玄看不到她的面容,不知道她的表情。但他還是暗自猜測道:她應(yīng)該是溫柔的微笑著的吧。
“哦,對了,我們以前住的地方叫做仙隱峰?!毙∪岬脑捯魟偮?,蕭天玄的腳步便猛然頓住,如同被晴天霹靂當頭劈中一般,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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