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明回頭看了看,表情神秘地拍了拍申一甲的后背:“一甲,間歇性自閉癥這幾個字,以后千萬不要再說啦。”
吉明碰了一下申一甲的肩膀,拐向了正門的方向,兩個人很快來到了街上。午飯之后,圍著政府大樓轉一圈,是市政府一些干部的習慣。
“那時候你還沒來呢,楊市長把管主任說了,說督查室有間歇性自閉癥。”吉明說。
“哥們,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說說唄。”申一甲說。
“我可以說說,但哪說哪了啊?!奔髡f。
原市長高崇云擔任市委書記以后,在藍河啟動了大規(guī)模的國有企業(yè)改制,規(guī)模之大,聲勢之浩,范圍之廣,可謂空前絕后。
有一天,督查室主任管英接到楊重秘書的通知,常務副市長楊重要代表市長宮樹仁檢查國企改制情況,讓管英帶著室里的干部,第二天跟著楊市長下去。
國企改制的牽頭單位是市體改辦,楊重對改制的情況不熟悉,管英對這項工作的進展不掌握,原計劃一天走十家企業(yè),結果一天下來只走了四家。
楊重在企業(yè)對管英倒是沒說什么,下午結束了當天的檢查,在去飯店的中巴車上,他問了管英一些問題,似乎對她的回答并不滿意。
“管主任啊,我發(fā)現(xiàn)你對國企改制好像沒有我熟悉啊。”楊重說。
“楊市長,你也知道,咱們督查室還有很多工作,不只是國企改制這一件事啊?!惫苡⒃噲D辯解。
“國企改制的情況不掌握,咱們對崇云書記沒法交待啊?!睏钪卣f。
“楊市長,您放心吧,我們晚上回去就整理資料,明天早晨就交給您?!惫苡⒄f。
兩人簡單幾句對話,車里又恢復了沉默??墒菞钪夭]有閑著,隔著玻璃看著窗外,一會兒議論幾句路過的市政工程,一會兒責備幾句路邊的占道經(jīng)營,話題很快又回到管英身上。
“我發(fā)現(xiàn)管主任今天打扮得漂亮啊?!睏钪卣f。
“跟著市長出來,就得捯飭一下啊,不能給領導丟份是不。”管英得意地說。
楊重在管英的身上瞥了一眼,又轉回了身子:“是漂亮,搞得我們白酒廠的廠長是盯著我們管主任看,都沒心思匯報了,哈哈?!?br/>
車上督查室的幾個干部聞言笑了起來,要論開玩笑,在楊重面前,一般干部只有聽的份了,就連其他幾個副市長見了楊重也打怵。
“管主任啊,咱們督查室的干部都在車里呢,還得下去啊,多下去?!睏钪卣f。
“只要有宮市長批示,我們都下去,掛牌督查的項目我們也會定期下去?!惫苡㈩H有些炫耀的味道。
不知道是管英提到了宮市長,還是因為管英的話跟得太緊,楊重又轉過身來:“定期下去還不夠啊,那不就是間歇性自閉癥嘛?!?br/>
楊重一句話,噎得管英半天沒緩過來。
下車以后,楊市長企業(yè)老總陪著進了飯店,管英跟在后面,對部下嘟囔了一句:“還說我呢,簡直是間歇性亢奮癥!”
申一甲終于明白了,怪不得這幾天管英有點悶悶不樂呢,原來被楊市長挖苦了。不過,申一甲還是隱約從吉明的話里理出了一點頭緒。
宮樹仁為什么不下企業(yè)檢查呢?那可能是他對高崇云的國企改制不太買賬。
楊重不分管國企改革,為什么這么熱衷檢查國企改制呢?他有可能想在市委書記高崇云面前獻殷勤。
管英只是一個督查室主任,為什么敢當著部下的面,跟楊重頂嘴呢?她的工作可能得到了市長宮樹仁的肯定。
申一甲大致理出了一個頭緒,市長宮樹仁與常務副市長楊重似乎并不融洽。這么說來,楊重的話在宮市長的面前未必好使。想到這里,申一甲的心里不免有一點小興奮。
吉明突然抓住申一甲的衣角,向后拽了一下,腳步慢了下來。申一甲循著吉明的目光,向前面望去,見兩個中年人正在前面,邊走邊說著什么。
“楊市長和封主任?!奔靼杨^湊到申一甲的耳邊悄聲說。
申一甲不禁佩服起吉明的眼力來,就看兩個背影,就知道是哪位領導,反正他是看不出來。
“慢點走?!奔髡f著,腳步更慢了。
申一甲倒是很理解吉明的苦衷,前面兩個人一個是主管市長,一個是政府辦主任,從后面超過去顯然不太禮貌。他們只能放慢速度,漸漸與前面的領導拉開距離。
吉明不再說話,申一甲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么,兩個人慢悠悠地往前走。
再往前走就是樓角了,楊重突然轉過身來,繼續(xù)往回去,邊走邊與封官升說著什么。
申一甲想躲避已經(jīng)來不及了,向后轉又顯得有些突兀,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了。
“領導好。”申一甲和吉明幾乎同時發(fā)聲。
楊重對此似乎早已習慣,只輕輕地“嗯”了一聲,倒是封官生停下了腳步,指著申一甲對楊重說:“市長,他就是申一甲?!?br/>
楊重在原地站住,看了申一甲一眼:“我認識,這小子調(diào)到接待辦的時候,還是我簽批的呢?!?br/>
“謝謝領導?!鄙暌患讛D出了一臉笑容。
“這大高個長的?!睏钪叵袷窃谧匝宰哉Z,又像是在對封官生說,兩個人從申一甲的身邊過去了。
又是個子。聽見這句話從楊重的嘴里親口說出來,申一甲更加確信,白雪松說的那個領導就是楊重了。
申一甲一連幾天準時下班回去,不是怕見白雪松,而是怕看到市長宮樹仁。如果真在走廊里遇到市長宮樹仁,那就等于當面提醒宮市長,他的個子很高,不是當秘書的材料。
申一甲的注意力從市長宮樹仁轉移到常務副市長楊重身上。楊重的工作規(guī)律很好掌握,每天提前半小時上班,下班時間會準時離開,如果他下午沒在單位,往往是午飯之前就走了。
申一甲關注楊重的目的,是想找機會多遇到他幾次,不說混個人熟,起碼也要混個臉熟。那時候再去楊重的辦公室,就輕車熟路了,水到渠成了。
傍晚五點鐘,已經(jīng)過了下班時間,申一甲從洗手間出來,正準備回推拿店,見一個女子從楊重的辦公室里出來。
申一甲立刻就認出來了,向她款款微笑的女子是團市委副書記楊婷。
楊婷似乎也看到了申一甲,一只手扶著身上的包,一只手向這邊揮著,申一甲也報之以微笑,抬起手來,向她揮了一下:“楊書記。”
這時,申一甲聽到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后傳來,他不用回頭就知道是督查室主任管英。楊婷走到申一甲的近前,目光卻集中在剛剛走過來的管英身上,遠遠地伸出手來,緊緊握住管英的手:“管姐今天好漂亮啊。”
“你們認識?”管英的眼睛顯現(xiàn)注意到了剛才發(fā)生的一幕,轉到申一甲的面前。
不認識。申一甲默然垂下了眼簾,很想這樣說,卻沒有說出口。其實也不怪楊婷,她和管英先打招呼也是正常的,她們畢竟都是副處級嘛,他只是一個正科級的副科實職。
“當然認識,這不是接待辦團委的申書記嘛?!睏铈靡矞惲诉^來。
“那就一起去吃個飯吧?!惫苡⒄f。
“我不去了。”申一甲連忙向后退著。
楊婷像看怪物一樣看著申一甲,顯然被他生冷的拒絕吸引了。
“楊市長呢?”管英問。
“他啊,還得等一會兒,讓我們先走?!睏铈谜f。
“一甲,一起去吧,團干部聚會,你當過接待辦的團委書記,當然也是團干部了。”管英扯了扯申一甲的袖子。
申一甲看著面前兩個女人,覺得很不可思議,原來管英也是團干部,她應該比楊婷大十多歲,兩個人的性格又截然不同,竟然顯然那么親密。
其實剛才管英說到“楊市長”三個字時,申一甲就有點心動了,后悔不應該一口拒絕管英。雖然管英的目光看上去很真誠,但他的話已經(jīng)很難收回去了。
申一甲覺得如果楊市長也參加一會兒的晚餐,他就不應該錯過這個難得的機會。
“楊書記是我在接待辦時的領導,當時她就是團市委的主管副書記了。”申一甲話到嘴邊,又給楊婷提了半格,盡管那是后來的事。
“行啊,申一甲,團委書記的本色還一點沒變啊?!睏铈梅勖婧?,似笑非笑,伸出手來,在他的胳膊上推了一下。
有了,申一甲想,就沖楊婷的這個親昵的動作,他今天晚上想不去參加晚上的聚餐都難了:“楊書記,好容易來一次,到我辦公室認認門吧。”
“你怎么才想起來請我認門啊?!睏铈脣舌恋溃S手挽住管英的胳膊。
管英輕輕地抽出胳膊,推了楊婷一把:“缺德鬼,想去就去吧,還拉著我給你們當燈泡啊。”
申一甲瞥了管英一眼,管主任的話大有深意啊,她不應該知道他和楊婷的關系啊,怎么好像她什么都知道似的。申一甲想,如果管英覺得自己不該摻和年輕的事,就是太了解楊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