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期兩周的集訓終于結(jié)束，參加集訓的人幾乎都暗地里松了口氣。鄭雙城是自己開車來的，所以先一步離開，臨走跟他們道別，說回去找個時間請大家吃頓好的。穆瀟他們依舊坐著來時的巴士回去。幾乎每個人都黑了點瘦了點，只有穆瀟，還是那副白白凈凈的模樣。
車在虎山文化廣場放他們下車，各自回家修整，大約三天后開拍。
崇明一下車，就看見來接穆瀟的黑色奔馳，那個曾在試鏡大樓見過的精英男子一見穆瀟，就趕緊上前一手接過他的行李，一手護著他上了車。
“怎么樣，去哪兒，我送你一程?！标懞Ｏ纪现欣钭叩剿赃?，揮了揮手中的車鑰匙。
“不用，我打車就好?！背缑骶芙^了，對陸海霞點點頭，朝馬路對面走去。
待在深山老林里十幾天，入目的都是不是塵土飛揚的訓練場就是未開發(fā)的原始山林，再見到這燈紅酒綠的水泥森林，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崇明坐在出租車的后座，望著窗外的高樓大廈，熙熙攘攘的人流，半晌，摸出手機——手機是去集訓前，陶藝配給他的，通訊錄里只有寥寥幾個名字，一眼就看見薛年的名字——
十幾天的集訓，不通音訊，盡管軍營有電話可以打，但他與薛年，終歸不是至親，即便是通了電話，又有什么好說呢。他拿著手機，猶豫了一會兒，發(fā)了一條短信——
“我回來了?！?br/>
短信發(fā)出去之后，手機久久沒有動靜，屏幕重新黑下去。
崇明抿了抿嘴唇，心里有點淡淡的失落。
出租車司機從后視鏡看看崇明，扯起了話頭，“少年你住錦江花園哦，還是有認識的人住那里？我聽說有很多明星就住在那里哎，你有沒有碰見過？”
崇明靠在車座上，木著臉望著窗外充耳不聞。
車到小區(qū)門口，崇明付了車資，將背包挎在肩上，進了公寓樓。
電梯一路直上九樓。
拿鑰匙開了門，崇明跨進去的腳卻頓了頓，門口的鞋柜里有很多雙陌生的鞋子，其中一雙是女人的高跟鞋。耳朵里傳來男人女人說話的聲音，麻將的聲音，還有廚房里炒菜的聲音。
薛年的公寓一向冷清得很，除了陶藝，他還沒見過有誰來，一時間，錯覺是自己走錯了門。
“喲，這出土文物哪里來的？”一個戲謔的聲音飄進崇明耳里。
崇明抬頭，就看見客廳里圍坐著一張桌子搓麻將的四人，說話的正是曾在“桃花源記”見過一面的顧里，沒有酒色燈光的迷惑，他的一張臉干干凈凈的像被水洗得澄澈的天空，黑色的眼睛，眼角下的淚痣，完美無暇的臉龐，吊兒郎當?shù)男θ荩垭s在一起是一種淡極始知花更艷的震撼。他穿著寬松的大T恤、褲衩，懶洋洋地撐著椅子朝崇明眨眼。
其實他還沒見過崇明剛訓練完的樣子，那才像個出土文物，現(xiàn)在已是拾掇干凈了，只不過黑了些瘦了些，與初見時的模樣相比，倒確實有了很大的出入。
薛年就坐在他的對面，還是一副邋遢老樣子，抬抬眼皮看崇明一眼，也沒多大反應(yīng)，只說：“碰?！?br/>
“??！”顧里迅速回頭，一張臉扭曲成一團，“我說阿貍，你今天專杠我哦！”
顧里的下家是“桃花源記”的老板桃姐，穿著一身極具印尼風情的連衣裙，戴著夸張的吉卜賽耳環(huán)，風情萬種地朝崇明招招手，“喲，回來了，過來給桃姐瞧瞧。”
最后一個人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其貌不揚，看了崇明一眼，推了推眼鏡，平靜地說：“阿貍，叫你兒子去給我買包煙啦?！?br/>
崇明后來知道，這個男人叫劉宜農(nóng)，是個美工。
只是他現(xiàn)在站在門口，抓著背包帶，忽然有點進退不得，直到薛年朝他招招手，他乖乖地走過去。薛年打開麻將桌的小抽屜，抽了幾張百元大鈔給他，“去給劉哥買包煙，萬寶路，再買箱啤酒。”
崇明接過錢，廚房里伸出一個腦袋，是陶藝，還是那一臉嚴謹禁欲的表情，身上卻套了與他氣質(zhì)極不相稱的圍裙，手上拿著鍋鏟，理所當然地吩咐，“再買點醋，還要一瓶腐乳，我要做稻香腐乳肉，記住，要王致和的玫瑰腐乳，買錯的話，死全家哦～”
崇明的后背僵硬了一下，不由自主地點點頭，陶藝才滿意地退回廚房。
顧里哈哈一笑，“阿藝一進廚房就鬼畜。”
桃姐開口，“好了，少年，早去早回喲，如果你多帶一塊黑巧克力的話，桃姐絕對會更加愛你的。”
崇明回來不到五分鐘，連屁股都還沒坐一下，就被差遣出門，兜里塞著薛年給的幾百塊錢，崇明靠在電梯壁上，不由自主地扯了扯嘴角。
跑了兩家超市，才買到陶藝口中的王致和的玫瑰腐乳，提著重重的兩大袋東西，抬頭看看高大的公寓樓，他一層一層地數(shù)過去，數(shù)到第九層，看到那通明的燈光，崇明的心微微動了一下。
晚餐極其豐富，崇明簡直不相信那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是那個嚴肅到極點的陶藝做出來的，看大家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崇明也只得將驚訝壓回心里。每個人的興致都很好，喝酒吃菜聊天，越到后來，其實都已有了醉意。崇明手里也被塞了一罐啤酒，顧里勾著崇明的脖子，舉起手里的啤酒，“來，．s中的一員！”
劉宜農(nóng)翻了個白眼，“拜托，不要再叫這個丟人的名字了好不好？”
顧里不服地嚷嚷，“你對我起的隊名有什么意見啊，．s有什么不好啊，superofsuper，超級中的超級?！?br/>
“英語中有這種詞嗎？”
“這是顧氏英語！”顧里振振有詞地反駁，然后勾著崇明的脖子指著陶藝說，“同你介紹，．s的隊長兼狗頭軍師。這位，”顧里的手指在劉義農(nóng)和桃姐手上劃了劃去，最后指向劉宜農(nóng)，“個子不上不下，長得不上不下，混得不上不下的某位，是我們團隊的后勤?！?br/>
“阿喂，你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劉宜農(nóng)拿了根筷子指著顧里的鼻子不忿道。
“啊，不然你吐一個給我看看！”顧里笑得惡劣，齜著一口白牙令人恨得牙癢癢。
“然后，容我鄭重地介紹，”顧里勒著崇明的脖子轉(zhuǎn)向林桃予，“這位不服老的姐姐是我們的形象代言人?！?br/>
桃姐直接拿了雞骨頭扔過去，“你給我再叫一聲姐姐試試，我頂多算熟女好不好，我哪里老了？”
陶藝一手支著腦袋，一向話少的他喝了酒之后有變話嘮的趨勢，“什么啊，明明我的夢想是廚師啊，總有一天我要開一家自己的店，自己做主廚——”
劉宜農(nóng)拍著桌子叫道，“那我咧，我本來還想當個賽車手的呢，誰知道是怎樣陰差陽錯的命運啊才會吃美工這碗飯。”
崇明將目光投向一直沒有說話的薛年，他靠在椅背上，就這么看著那些開始胡言亂語的人，臉上笑是崇明從未見過的柔和放松，好笑又無奈的。
到最后清醒的只剩崇明和薛年，剩下的四人，東倒西歪地倒在沙發(fā)上，連陶藝都不例外。餐桌上當然是一片狼藉，崇明剛開始動手收拾，薛年就阻止了他，“別收拾了，明天叫鐘點工來弄吧?！闭f著拋給他一罐啤酒。
崇明接住，跟著薛年來到陽臺。涼爽的晚風吹散了點身上的酒氣，兩個人趴在陽臺上，身上懶洋洋的不想動，享受著這一刻的靜謐。
過了一會兒，薛年開口，“怎么樣，集訓？”
崇明晃著手中的啤酒罐，說：“我還以為你忘記了。”
薛年嗤笑一聲，“所以，少年，你這是在跟我抱怨？”
崇明不說話，像個小孩子一樣將下巴磕在鐵質(zhì)的欄桿上，然后轉(zhuǎn)過頭呵呵笑著看薛年。薛年順手揉了一把他的頭發(fā)，“小鬼?！?br/>
崇明將身子翻過來，背靠著欄桿，仰頭看著沒有一顆星星的天空，半晌，才說：“我遇到鄭雙城了，他是主演?！?br/>
薛年唔了一聲，沒說話。崇明扭過頭去看他的臉色，努力想從他的表情中發(fā)現(xiàn)什么蛛絲馬跡。薛年瞟了他一眼，扯起嘴角，“在看什么？”
崇明不說話。
薛年冷笑了一聲，“別跟我耍小心思啊。”
崇明靜靜地說：“陶藝好像很不喜歡鄭雙城，你呢？”
薛年看著他，仿佛要從他的眼中看出什么，崇明也不回避，任他看。過了好一會兒，薛年才仰頭喝了一口啤酒，說：“不管我喜不喜歡鄭雙城，都跟你沒有關(guān)系。你既不會因為我的原因得到某些照顧，我也不會讓你因為我而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明白嗎？”
崇明抿了抿嘴唇，嗯了一聲。
薛年看少年還是一副情緒低落的樣子，忍不住又揉了下他的頭，將話題轉(zhuǎn)向了明快的方向，“．s的來歷？”
“嗯。”
“其實也沒什么，那時候大家都還年輕熱血嘛，志趣相投，就經(jīng)常聚在一起喝酒，然后顧里就提議給我們團隊起個名字了，不過你別看他在銀幕里一副顛倒眾生風流倜儻的樣子，其實根本是個英語白癡。不過啊，我倒是覺得這名字也還不錯，superofsuper，超級中的超級，其實大家進演藝圈，大多都是陰差陽錯的，陶藝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個超級大廚，宜農(nóng)呢，一直想開f1，做夢都想成為一個超級賽車手，桃姐就成天嘴上說要嫁個有錢人，要做超級富婆……然后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們居然還在娛樂圈打滾，不知道有生之年可不可能離開它。娛樂圈就好像火鍋大雜燴，干干凈凈的大白菜下去，等撈上來的時候，都不曉得是什么東西了——”
“那你呢，你的夢想是什么？”
“夢想啊——”薛年裝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啊，太遙遠了，想不起來了?！?br/>
“騙人。”
“哈哈！”薛年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說起來，認識桃姐和宜農(nóng)，還是在拍《狐說》的時候，宜農(nóng)就是當時的美工啊，哦，對了，顧里也在里面演，沒發(fā)現(xiàn)吧？”
“真的？”
“當然，那可是顧里的銀幕處、女作啊！”薛年臉上難得帶了淘氣，拉著崇明進了屋，拿出那張碟，放進影碟機。
崇明坐到沙發(fā)上，電視上開始播放《狐說》，薛年與他并肩坐到一起——
崇明扭過頭去看薛年，電視熒幕的光投在他的臉上，閃閃爍爍，他的眼睛專注帶笑，像有水在里面溫柔地流淌，那個困在崇明心頭的問題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問出了口，“薛年，你為什么會撿我回來？”
薛年一愣，正在這時，熒幕上出現(xiàn)了顧里扮演的一個瘸腿的倒霉算命先生，一顆大大的媒婆痣就是他的標志，這容毀的，太徹底了。
看到半吊子的算命先生先是被一個潑婦用鞋底抽，然后用胸壓，可憐剩下最后兩文錢都被女主角騙走，崇明也忍不住笑開來，因為知道是顧里，所以感覺更加可樂。
顧里的鏡頭不多，也就四五個，過后也不再出現(xiàn)。笑過之后，兩人誰都沒有說話，突然安靜下來的房間只剩下電影中的對話。
過了好一會兒，崇明聽到薛年輕輕地說：“大概，是因為太寂寞了吧?！?br/>
作者有話要說：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