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置身于朦朧的暮se中，而上面的群峰仍輝映著夕陽的光焰。
這是緩坡上的一塊凹地，三面由巖石環(huán)繞成一個寬敞的石洞。洞口正對著湘河北面的崖壁。
凹地周圍長滿了紅錐、厚殼桂、密實的黃木蘭、銀鐘花，濃綠挺直，像是直伸向蒼穹。
晶瑩湍急的溪水在草間石中潺潺流瀉下去。
凹地里風(fēng)光旖旎。
大片大片的大頭茶、木蓮前后左右伸展，一株株立在那，無邊無際的墨綠。
極目遠(yuǎn)眺，雄偉崢嶸的群山披著黑se、金se，滿眼的斑駁。
火翼找到這個石洞，收拾干凈，鋪上些草。厚厚的，軟軟的。
他又將洞口封了一半，只夠思雨夢進(jìn)出。
他做事時，思雨夢跟前跟后歡喜地說話。事情做完，火翼獵些野物、摘來山果，他們并排躺在洞里的草墊上，嘻嘻哈哈吃著，鬧著。
先前的不愉快像是煙消云散。
“黃半仙真是神仙嗎？”
“是個屁！”
火翼嘴一張，果核飛出洞口。
“逗他們玩吧！”
“那個烏烏會吃他嗎？”
他嘻嘻笑了。
“沒準(zhǔn)的事，就看他笨不笨了……”
說到這，火翼哈哈大笑起來。
思雨夢吃驚地看著他。
“那只笨獍！烏烏……哈哈……這還是我取的名呢！他真笨，活了八百多年，連個名都沒有，還想做人呢！和他那個遠(yuǎn)方親戚一樣！”
見思雨夢投來疑惑的目光，火翼強忍住笑告訴她。
“老虎就是他的遠(yuǎn)方親戚。傳說，我的先祖是個頂頂聰明的紅狐貍，一天遇到老虎，老虎要吃他。先祖一想，打？打不過。跑？顯得無能。最后對那只老虎說，你不能吃我，我是上天派下來，專管下界百獸的神仙。老虎不信，先祖又說，我們?nèi)擦洲D(zhuǎn)轉(zhuǎn)，眼見為實！老虎答應(yīng)了，跟在先祖后面在叢林里轉(zhuǎn)了一圈。結(jié)果，所有百獸望風(fēng)而逃，有的嚇得跑都跑不了了。老虎這才信以為真，放了先祖?！?br/>
“原來你的先祖真是神仙?！?br/>
“神仙？哈哈！你真笨！”
他笑夠了才道。
“什么神仙??！那些百獸怕的是先祖身后的老虎！”
思雨夢愣愣的，不是太明白。
“我們紅狐貍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就是聰明！不過，先祖的運氣還真好，要是碰上不怕老虎的主兒，當(dāng)場還不掛掉。我才最聰明，遇上獍的時候，三言兩語就把他哄騙了！哈哈，先祖也不如我也！”
火翼洋洋得意。
“獍生下來就將他娘吃了，心底狠毒可想而知，也就是我紅狐貍能擺平。哈哈……”
忽然，他生氣了，神情冷了下來。
“還不是為了找你！害得我差點把小命送了。還黏上個討厭的黃皮子！”
“我，我……”
思雨夢垂下了頭。
……
月朗星稀，山崖的邊緣銀澤閃閃。
夜在濃yin重重的叢林中，一寸一寸的緩緩移動。
他們出了石洞，火翼轉(zhuǎn)身yu走。
思雨夢攔住他。
“明ri，你來嗎？”
火翼微偏著臉，賭氣似的。
“不來了！”
她清澈的目光一chao。
“來……”
聲音輕柔，帶著堅決。
思雨夢心念一動，一只袖子繞上他的胳膊。臉，幾乎近到他的眼前。
“你要來……”
那輕柔、柔和的氣息，使火翼全身的血火熱而沸騰。
他顫抖了一下。
“你睡這里吧。”
思雨夢想起石洞很大，足夠他們睡的，自做主張地道。
火翼的身體又顫了一下，直直地望著她，見她確是真心實意，便朝思雨夢機靈地眨了下眼睛，烏黑的眼珠在她臉上滴溜溜地轉(zhuǎn)。
“我怕我做錯事……”
“什么錯事？”
思雨夢清澈的眼眸，沒有一絲雜質(zhì)。
“那，我不走……”
火翼感到一種奇特的甜蜜，流向身體各處。
思雨夢傻乎乎地笑了，心滿意足。
火翼也吃吃地笑，投去狡詐的目光。
“你真傻……”
思雨夢愣愣的。
“我明ri來?！?br/>
火翼指指月亮。
“多吸食些月華，這可助你恢復(fù)功力?！?br/>
“你說你不走了……”
火翼呵呵笑著，在她耳邊悄聲說完，身行一動，逝向遠(yuǎn)處。
思雨夢不舍的目光追去很遠(yuǎn)，懵懵懂懂。
為何要好好修行呢？
她望向月亮，百思不得其解。
太陽升起，早晨特有的清新濕香的空氣，合著霧氣包圍了五嶺。
火翼牽了思雨夢的袖子，迎著太陽飛行，在天空一次一次劃著弧線。
晨風(fēng)拂動發(fā)絲、衣衫，叫他們有種飄飄yu仙的感覺。
他扶著她的腰，忽而一躍沖天，忽而急急地倒下，忽而翻上幾個跟頭，忽而又平躺著旋轉(zhuǎn)……
驚得思雨夢尖叫著，又咯咯笑個不停。
最后他拉著她的袖子，立在一株高大挺直的望天樹上。
墨綠se的樹冠開著黃白的小花，他們像兩個小瘋子一樣，在上面跳躍，一下一下。
樹冠微微起伏。
“我是神仙了！”
“我也是神仙了！”
“我變成神仙了！”
“我也變成神仙了！”
……
“干嘛跟我學(xué)？”
火翼歪頭瞧著她。亮晶晶的眼珠使思雨夢心上，閃出一道亮光。
她笑起來，清脆悅耳的笑聲傳出很遠(yuǎn)，然后學(xué)著他的樣子道。
“干嘛跟我學(xué)？哈哈！”
笑得極是開心。
他故意板下臉，狠狠道。
“你竟敢學(xué)我，瞧我不打你屁股！”
思雨夢笑著，逃開了。
火翼緊追不舍……
他們一前一后追逐著。一白一紅的身影再藍(lán)se的天空下，綠se的叢林間，顯得格外好看。
思雨夢落到地面，轉(zhuǎn)身yu跑，火翼在后面抓住了她。
“抓住了！抓住了！”
他雙手在她腋下抓撓著。
思雨夢癢的大笑，喘不過氣來，連站也站不穩(wěn)，滾進(jìn)他的懷里。
“不要了……紅，紅狐貍……哈哈，不要了……”
火翼見她笑得可愛嬌憨，越發(fā)不停了。
這時，樹叢蹦出個黃影。
“臊狐貍，你這個忘恩負(fù)義的死狐貍！差點害得我小命丟了！”
火翼一呆，收了手。
思雨夢邊喘著氣邊看去，正是被火翼騙了的那條黃鼬。
“你這不是活的好好的嗎？”
火翼很快恢復(fù)了滿不在乎的樣子。
“別說對付一只獍，就算十只獍，以你黃半仙的蓋世奇才，也是小菜一碟兒！”
黃半仙惱怒地看著他。
“當(dāng)初若不是我算出你的小白狼尚在人世，你早做鬼了！現(xiàn)在你恩將仇報，沒良心！是誰哭哭啼啼去上吊，‘啊，小白狼死了，我也不活了！啊，小白狼死了，我還活著有什么意思！’又是誰苦口婆心陪了你一夜，勸你，把你從鬼門關(guān)拉回來！是我！那是我！什么紅狐貍最重情誼，都是虛的！假的！騙子！大騙子！”
火翼聽著他把自己的那點丑事一點點抖出來，目光森然。
思雨夢怔怔地望向火翼，兩只空空的袖子，輕輕挽住了他的手。
她垂下了頭。
火翼一抖，冷冷地對黃半仙道。
“黃皮子，你敢說你救我沒有半點私心嗎？”
黃半仙郁憤地道。
“不錯，你紅狐貍聰明，道行比我深，我是要巴結(jié)你，可你也不能往死里整我吧！算我瞎了眼！”
他轉(zhuǎn)身yu走。
“黃半仙！”
火翼從懷里拿出本書扔向他。
“我紅狐貍向來說話算話，這個給你！”
黃半仙躍起，用嘴接住，看看正是自己要的那本畫書。
他看了火翼一眼，掉頭走了。
火翼感到了一種微妙的拘束，他轉(zhuǎn)頭向思雨夢望去。
她那溫柔如許的眼眸，蒙上一層淚霧，透過淚霧，依然是水般的清澈，單純?nèi)绯酢?br/>
“紅狐貍，我再也不會讓水沖走了！”
火翼一怔，隨即笑了。
風(fēng)，輕輕地蕩著。
叢林傳出聲聲狼嚎，是那般的熟悉。
狼飛！火翼肅然一驚。
“你的狼飛來了，還不過去看看？”
思雨夢沒有覺察到他的不悅，反問道。
“那你呢？”
“有我什么事，我又不是狼！”
“那我們走吧，不讓他看見?！?br/>
火翼看著她，yin陽怪氣地道。
“人家這三百年，找得你可好辛苦呀，不想見見？”
“我們快走吧，他又該打你了……”
“我才不怕他呢！”
火翼忽然來了氣，張大嘴喊。
“狼飛——你的小白狼在這里呢——”
思雨夢驚愕地望著他，不明白他的紅狐貍為何要這么做。
火翼話音未落，一道白影劃過天邊，向他們逝來。
白影落地，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他長身玉立，白袍飄飄，說不出的俊朗。
他是狼飛嗎？
思雨夢嗅到的氣味確是狼飛的，可是，好象缺點什么。
火翼不由自主退了幾步，吃驚地看著，他把狼尾都化去了！
狼飛的天賦超過了他的想象。
“又是你——臊狐貍！”
狼飛瞪了他一眼，視線很快落到思雨夢身上。
現(xiàn)露在陽光下的思雨夢，那特有的柔美、清純、脫俗的氣質(zhì)令他感到意外，再見到她的狼尾，禁不住想，狼也能化成這般美麗？
“狼飛，你不認(rèn)識她了？”
火翼狐嘴咧咧，嘲弄的口氣。
“她是你的思雨夢啊！”
什么！雨夢？
狼飛眼睛映出思雨夢左臉頰的紫se蝴蝶，兩只空空衣袖……
紫se！胎記？……這是當(dāng)年的那條殘狼嗎？
“你，你真是思雨夢？是雨夢？”
思雨夢點點頭，心怦怦亂跳，生怕他們再打起來。
她小聲道。
“狼飛，我是思雨夢，我……”
她還沒說完，狼飛興奮地沖上，將思雨夢舉了起來，拋上天去。
“??！”
思雨夢嚇的尖叫。
火翼呆住了，不明白這混蛋狼發(fā)的什么瘋。
狼飛上去接住思雨夢，欣喜若狂。
“雨夢，你化人形了！你終于化人形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一次次往上拋著思雨夢，一次次接住，弄得思雨夢茫然失措。
狼飛早忘記了火翼的存在，捧著思雨夢的臉瞧，抓住她的雙肩打量，最后雙臂用力地將她擁進(jìn)懷里，歡喜地一遍一遍說。
“你終于化人形了，你這個小笨蛋終于化人形了！”
他的心情比自己化人形還要高興萬分。
狼飛抱著思雨夢好久，才松開，然后細(xì)細(xì)地端詳她，雙手撫著她的頭發(fā)，看得眉眼全是喜se。
“我就知道你不會死！你能修得開口說話，怎么會死呢！雨夢！雨夢！”
他深深地喚著她，又將她摟住。
“這三百年，我好擔(dān)心……”
思雨夢一臉的困惑，三百年？三百年是什么呢……
狼飛的情緒終于平息下來，告訴她自己已把狼尾化去。
思雨夢并不關(guān)心這個，左顧右盼地找她的紅狐貍，可哪還有他的影子。剛要開口問，狼飛卻道。
“我?guī)闳ヒ娢业?！他看你化了人形一定高興，說不定留你在狼群！”
也不等她回答，一手?jǐn)堊∷难?，向回飛逝。
片刻后，一道紅影飄然相隨。
思雨夢被狼飛帶著穿過一片又一片的蜆木林、頂果林，越過屏障似的山脊。蒼翠奔騰的群山，綿綿無際在他們眼前展開。
他們邊行邊講著三百年發(fā)生的事。
思雨夢說不出個所以然，多數(shù)是聽狼飛講他三百年找她的辛苦事跡。
思雨夢漫不經(jīng)心地應(yīng)著，不時回頭張望，后面什么也沒有。
七轉(zhuǎn)八轉(zhuǎn)，他們來到一處陡峭的山坡前。
遠(yuǎn)遠(yuǎn)的是茂密濃黑般的黛綠，近處卻是約有萬株的珙桐樹。
它們株株魁梧、筆直、俊拔。此時正是繁花時節(jié)，潔白的花朵開滿全樹，遠(yuǎn)遠(yuǎn)望去如同千萬只白鴿子駐足，振翅yu飛。
婆姿的綠葉下，風(fēng)動花舞。
思雨夢落進(jìn)林中，驚喜地望著一樹一樹的鴿子花，但很快視線定在不遠(yuǎn)處的那個人身上。
木荷叢前站著個中年人，臉龐輪廓清晰，目光睿智。碩健的身體穿著件干凈的白袍。
“飛兒，你回來了。”
慈愛的聲音帶著威嚴(yán)。
“爹！”
狼飛躍過去，握住中年人的手，一指思雨夢，激動異常。
“你看，她化人形了！”
中年人望著思雨夢略微怔了怔，徑直向她走去。
思雨夢看到他時，心竟是一抖，中年人的眉宇之間，有著一種威懾。
“雨夢，這是我爹，狼王桐?！?br/>
狼飛的樣子很是自豪。
“我們這支狼族有兩三千條狼呢！”
中年人疼愛地看了狼飛一眼，轉(zhuǎn)頭望著思雨夢。
“你叫我狼王桐吧?！?br/>
思雨夢張了張口，沒敢叫，不聲不響，拘束得很。
“我聽飛兒講過你，還給你取了名字。”
思雨夢點著頭，她有些想離開這里了。
狼王桐望著她一身清靈的氣質(zhì)，卻與她木訥的模樣極不相配，臉上閃過一絲不快。
這時，身后傳來腳步聲，他轉(zhuǎn)身見是妻子小玉。
“來客人了，怎么不請進(jìn)去??？”
思雨夢見她腳步輕盈，風(fēng)姿綽約，笑顏中透出親切，便向她笑了。
小玉一只手搭在思雨夢的肩上，笑吟吟道。
“這孩子，生得怪俊的，若是沒有狼尾，還真看不出是狼呢！”
狼飛滿心歡喜。
“娘，你要喜歡，就把她留在身邊吧?！?br/>
小玉瞥了兒子一眼，向狼王桐看去。
“那得看你爹了。”
思雨夢茫然地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悶悶地不知說什么好。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瞧見幾只鳳蝶在不遠(yuǎn)處流連往返，喜形于se，紅狐貍！
小玉見她偏過臉去，那只紫se的蝴蝶胎記赫然印進(jìn)眼里，不由眉頭一皺。
狼王桐挽住兒子的手，向另一邊走去，直到幾丈處才停下。
“飛兒，你是不是想把她留下？”
狼飛點頭。
“她化了人形……”
“你不知道狼群不留殘狼嗎？”
“可是……”
“爹是狼王，這個規(guī)矩不能破！”
“爹……”
“你剛剛化去狼尾，功力耗損過多，不可有非分之想！”
“我沒有！”
狼飛的臉騰的紅了，垂下頭。
“你要潔身自好，否則前功盡棄！”
“是，爹?！?br/>
狼飛聲音細(xì)弱如蚊。
狼王桐覺得自己責(zé)備得有些過重，又溫言道。
“這有什么難為情的。你不要急，等過幾年，功力恢復(fù)了，再想也不遲。你看看她，剛剛化形，狼尾尚未化去，心智也就是十二三歲的孩童，能急得來嗎？幾百年都過去了，幾年就等不了了？”
“不是，爹……”
狼飛喃喃地吐出幾個字。
“假如她，她化不去狼尾，你，你……”
“只要你愿意?！?br/>
“真的！爹？”
狼飛目光里全是感激。
“不過，要等五年以后?！?br/>
“是，爹。那我每ri去看她……”
“只許半個時辰。”
狼飛一呆，半個時辰？
“過幾個月，我要帶你出山。狽先生說，你該去尋件法器了。一來用于防身，二來也可增強功力?！?br/>
狼王桐面se凝重。
“出山前，你至少要恢復(fù)五成的功力。世事龐雜，雖然爹隨你一起，可有些事還得靠你自己。外面比不得山里，那可是人類的天下?！?br/>
狼飛肅然。
“爹，你放心?！?br/>
狼王桐微笑著道。
“送她回去吧?！?br/>
狼飛應(yīng)了聲，轉(zhuǎn)身向思雨夢走去。
狼王桐望著兒子離去的背影，滿眼的溫情。
小玉緩步走來，依在他的身邊，輕輕道。
“桐，你看那孩子怎樣？”
“資質(zhì)太差了。”
“她左臉頰上有塊紫蝴蝶胎記，這是狼化身本不該有的，我總覺得是不祥之兆?！?br/>
狼王桐默然半晌，輕輕嘆口氣，只聽妻子又道。
“飛兒那樣都好。聽話、懂事、天資過人。只是，太過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