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冊第七章暗戰(zhàn)
蜜漿蟲掉了下來，滿山滾動。這時，清流早已流遍一條條經(jīng)脈變得透明輕靈，仿佛化作無數(shù)條觸手，向四周延伸。我宛若新生的嬰兒，體內(nèi)靈氣洋溢，站在無頂山上，經(jīng)脈吞吐天地精華。如同混沌初開，以最原始的狀態(tài)和天地貫穿一體，不分彼此，不分內(nèi)外。
從這一刻起，我正式踏入了“道”的大循環(huán)。
雪人的小黑眼里透出復(fù)雜的神色：“吸食靈犀脈，能令全身經(jīng)脈換化成天地靈脈，自動吸收精華之氣，從而進(jìn)入天人感應(yīng)的境界。一招一式，不僅僅局限于法術(shù)的威力，還暗含天地氣勢。有此機(jī)遇，最多三個月，你就能再次飛升了。你的運(yùn)氣比老夫好太多了，唉，命啊，人力果真無法逆天嗎？”
“悲喜老伯啊，有時埋頭蠻干是不行的，要講究時機(jī)。不過悲喜老伯你身殘志堅，能返回魔剎天也說不定。”我看他十分郁悶，隨口安慰了幾句。飛升的時間所剩不多了，我想了想，抓緊套問：“你說你飛升時，經(jīng)脈斷裂，又如何打得過強(qiáng)悍的雪精？拔出那根石棒？你一定有什么秘法吧？反正你也回不去了，不如把秘法說來聽聽，讓我替你揚(yáng)光大?！?br/>
雪人干笑一聲：“秘法？哪來什么秘法？在北境，無論人、妖，都極力追求法術(shù)妖力，而忽視了肉體的本原力量。孰不知飛升時，往往只能憑借單純的肉體對抗守護(hù)者。一旦不用妖術(shù)法術(shù)，他們和普通人有什么區(qū)別？于是老夫另僻蹊徑，花了一千多年的時間苦修肉身力量，終有所成。不然，老夫怎敢冒冒失失地自斷經(jīng)脈，飛升色欲天？”
我心中駭然。單憑肉身擊敗強(qiáng)大的守護(hù)者，悲喜老妖還真不是蓋的。
“肉身力量的訣竅，其實很簡單，只要邁入天人感應(yīng)境界，便可修煉而成?！狈路鹬婪謩e在際，雪人飛快說道：“天地萬物，不論死的活地，身上都存在最薄弱的一環(huán)，只要擊中這個最弱點(diǎn)，以肌肉的爆力加以振蕩擴(kuò)大即可。其中要訣是——用舉重若輕。舉輕若重的修煉方式，達(dá)到肌肉群的完美操控，令每一塊肌肉都成為流動的力量。”
我默念他的話，牢牢記住，雖然還不太明白，但以后有的是時間琢磨。當(dāng)下得隴望蜀，貪心地道：“還有你那個很野蠻血腥的悲喜換身妖法。也一并說了吧?！?br/>
“小朋友，貪多嚼不爛?！?br/>
“技多不壓身嘛?！?br/>
雪人略一沉吟，哼道：“魔剎天明鏡山悲喜洞府的后門口，有一棵菩提樹，樹下深挖三丈，即得《悲喜換身秘芨》。小朋友。你答應(yīng)我地事呢？”
我拍胸脯保證：“你放心，我一定做到?！笨蓱z的雪人悲喜。你都沒說讓我答應(yīng)什么，我的保證還不是一句空話？不過看在相識一場，替你盡量騷擾一下那個假貨吧。
雪人長嘆一聲，沉默了一會，道：“在你離開前，叫我一聲悲喜和尚吧?！遍]上眼，默默地道：“名字，是我唯一剩下的東西了。”
我無言，雪花紛飛。灑落光禿禿的無頂山。靈犀脈消失后，澗水也從此斷流。不用多久，連另一邊的山澗也會干涸。將來的某一天，誰還能證明這條曾經(jīng)寒冽奔騰地澗水，這銀光閃閃，萬千竄動的冷香魚，這金黃如蜜的蜜漿蟲？
這些消失的東西，時間久了，會被遺忘。也會有一天，我們消失。被遺忘，被當(dāng)作不曾存在過。如果說。真的留下了一絲存在的痕跡——那或者，叫做“名字”。
然而，僅僅是名字么？傳承了肉身力量地秘訣，傳承了悲喜換身妖法，悲喜和尚便不能算是徹底消失吧。無論是人、妖，一草一木，不都在不斷地傳承么。
這是生命拒絕被遺忘的方式。
“我——不會叫你地名字。”我看著悲喜和尚，一字一頓：“因為我留下了你的存在?！?br/>
悲喜和尚驀地一震，目光暴出閃閃異彩。漫天大雪里，他的樣子有些模糊了。
“其實你不用太在意?。∧愕纳罡淖兞?！”我大叫，眼前驟然一黑，下一刻，我已回到了清虛天。四周月色朦朧，桑林蒼碧，地上到處是一條條僵硬的蠶尸。
在桑林北角上，籠罩著一片凄迷的白霧。
我仍然被楚度牢牢抓在手里，沒拿到什么逃跑的寶貝，只好繼續(xù)階下囚的倒霉角色。
月魂忽然問：“雖然得到靈犀脈，但沒有得到你想要的寶貝，失望嗎？”
“不。”我沉吟片刻，露出一絲微笑：“當(dāng)我在山澗掉頭，逆流而上地時候，我已經(jīng)得到了想要的東西?！?br/>
楚度訝異地看了我一眼，灑然走出桑林，倏地，止步，目光遙視前方。
桑林外傳來一陣豪邁的大笑，迎面，一個大漢滿臉虬髯，衣衫落拓，龍行虎步而來。
明朗的夜空，驟然烏云密布，騰騰翻滾。隨著大漢前進(jìn)的腳步，濃厚的云團(tuán)幾乎貼著林梢，低低掠來。我心頭駭然，這個大漢的法力可謂驚世駭俗，竟然可以引動天象。
楚度面如止水，靜靜佇立。
“拓拔峰，清虛天第二名門破壞島島主，在這里久候多時了?！贝鬂h朗聲道，每踏一步，沉穩(wěn)無比，仿佛落地生根，牢不可摧。
楚度雙眼閃過一絲異彩，倏然信步向前，宛如行云流水，飄渺不定。隨著他
，半空的烏云越來越稀少，明澈的月光穿透云層，灑
在距離十丈左右，雙方同時停步，絕頂高手之間地微妙感應(yīng)令人驚贊。
拓拔峰目光厲電般掃過我和楚度，又在瞬息隱沒了逼人的光彩。他面容泛黃，眉淡目細(xì)，灰色地舊布衫還染了幾許塵土，乍看實在平淡無奇。但細(xì)細(xì)一瞧，他肌膚光滑，隱隱流動著瑩潤的光澤。四肢健長舒展，仿佛充滿了爆炸般的力量。
“不用你楚度找上門，老子自己來了?！蓖匕畏逖鎏扉L笑，身軀宛如一座巍巍大山，無形的氣勢透體而出，霎時壓遍了整片桑林。
“有勞拓拔島主前來相迎?！背葋G下我，和拓拔峰的目光剎那交擊，久久糾纏。如果說后者是高山仰止地雄壯氣勢，楚度就是海潮般連綿不斷的氣勢。“嘩啦啦”，一棵棵桑樹被拓拔峰的威猛氣勢壓彎了腰。又被楚度的氣勢向上卷起，硬生生地抬直。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桑葉剛剛飛灑下來，就被碾成粉末。
“精彩，高手對決，大家加油！”我倚坐在一棵桑樹邊，鼓掌嚷道：“我叫林飛，被楚度所擄。和他毫無關(guān)系，兩不相幫?！毙睦锇迪?，楚度和清虛天第二名門的掌教決戰(zhàn)，老子大有機(jī)會開溜啊。
“若是你走出一步，必先殺你。”楚度漠然對我道，在雙方氣機(jī)牽制下。他依然能分神和我說話。
我沒好氣地嘟囓：“以小妖之心，度君子之腹?！彪S手摘下一串紫色的桑。塞進(jìn)嘴里。
“楚度，夠豪氣！不帶一個手下，硬闖清虛天，老子很佩服?！蓖匕畏迓N起大拇指贊道，強(qiáng)大的氣勢倏地消散，說收就收，控制自如。又對我道：“小兄弟就是近來聲名鵲起的林飛么？嗯，長得是比我俊，難怪連甘仙子也愛陪著你了?！?br/>
“好說好說?！蔽椅恍?。
楚度淡淡地道：“拓拔島主主動來此迎戰(zhàn)。一樣出乎楚某的意料。”潮水般地氣勢也消失無形。
拓拔峰擺出驚異的神色，連連擺手：“誰說老子現(xiàn)在要和你打？你送來的挑戰(zhàn)帖上，可是清清楚楚寫明了第一個挑戰(zhàn)第十名門音煞派，難道你說話像放屁？”嘴角露出一絲頑劣的笑容。
我目瞪口呆，拓拔峰出場時風(fēng)采奇?zhèn)ィ瑲鈩輭喝?，一看就是來和楚度生死決戰(zhàn)的。誰料一下子來個大轉(zhuǎn)彎，開口說不打了。
楚度也愣了一下：“拓拔島主在開玩笑么？”
“他娘的，誰會拿小命開玩笑？”拓拔峰聳聳肩：“楚兄剛才也說了，有勞我前來相迎。所以只是接個風(fēng)而已。沒興趣打打殺殺。楚兄你不會口是心非吧？”
我聽得直翻白眼，這個拓拔峰滿口粗話。還大耍無賴，避不交戰(zhàn)，哪里像清虛天第二名門的堂堂掌教，分明是老子地同道中人嘛。
楚度哼道：“多謝拓拔兄的接風(fēng)盛情。如島主之愿，就按戰(zhàn)書所寫，明年一月，
“好了好了，楚兄不說我也背得出你這份挑戰(zhàn)清虛天的戰(zhàn)帖。”拓拔峰肆無忌憚地打斷了楚度的話，豎起指頭，一一說道：“九月初三，楚兄將登門挑戰(zhàn)清虛天第十名門——音煞派。十月十九，挑戰(zhàn)第九名門神通教。十月重陽，挑戰(zhàn)第八名門步斗派。十一月立冬，挑戰(zhàn)第七名門白云澗。十一月初三，挑戰(zhàn)第六名門補(bǔ)天門。十一月初十，挑戰(zhàn)第五名門璇璣宗。十二月大雪，挑戰(zhàn)第四名門爐火峰，十二月冬至，挑戰(zhàn)第三名門星谷。來年一月初十，就是我拓拔峰和你的生死一戰(zhàn)。清虛天第一高手公子櫻，將在一月的最后一天，于碧落賦靜候楚兄大駕光臨?！?br/>
我心道這些名門全是傻鳥，居然任憑楚度上門個個擊破。要是我，早就聯(lián)絡(luò)大伙，來個暗殺下毒圍剿之類地，殺不死他也累死他。不過話說回來，這些名門實在顧忌太多，第一是被虛名所累，楚度以一人之力挑戰(zhàn)清虛天，可謂光明正大，這些名門自詡身價，也不好玩陰耍賴；第二有羅生天在側(cè)虎視眈眈，欲收漁人之利。第三，十大名門一旦以多打少，會立刻引起魔剎天兵清虛天，掀起蔓延全境的烽火大戰(zhàn)。
楚度一笑：“清虛天十大名門，只有拓拔兄一人來此么？”
拓拔峰眼睛一瞪：“有我還不夠嗎？莫非你要我們清虛天大小幾萬個門派掌教都來對你評點(diǎn)圍觀？或是楚兄覺得我拓拔峰還不夠看，要請公子櫻一起來？好啊，那咱們叫上公子櫻，找個沒人地地方聚聚。”
我偷偷竊笑，拓拔峰辭鋒凌厲，暗帶威脅，若能惹急了楚度。一場血戰(zhàn)勢必難免。此時此刻，我絞盡腦汁，盤算著怎么讓這兩個絕頂高手鷸蚌相爭，老子漁翁開溜。
楚度微微一哂：“久聞拓拔兄豪爽不羈，機(jī)變多智。今日一見，果然傳言非虛。你試圖激起楚某怒火，向你難，從而落下我不守信的罪名。即可打亂我早已安排好的挑戰(zhàn)表，使各大名門化主動為被動，又可動搖楚某心境。可惜。拓拔兄白費(fèi)功夫了?！?br/>
拓拔峰嘻嘻一笑：“既然被你識破用意，也算不上什么多智了?！碧故幊姓J(rèn)，不做一句狡辯。
“告辭。”楚度抓起我，舉步前行。拓拔峰隨即跟上，嘴里道：“楚兄
虛天，人生地不熟，我就勉為其難。當(dāng)個向?qū)О伞?br/>
楚度蹙眉：“不敢有勞?！笔┱箍s地成寸，一步踏出十丈外。
拓拔峰身形一晃，閃到楚度身邊，滿臉熱情洋溢：“要的要的，楚兄何必客套呢。楚兄擅飛，想是嫌我拖累你的行程。其實多慮了?！鄙焓忠惶?，從懷里取出一塊皺皺巴巴地綢布。迎風(fēng)一展，綢布自動飄起，浮在半空，像翅膀一樣輕輕拍動。在月光映射下，薄如蟬翼，映出五光十色的華美圖紋，流動生輝。
楚度仔細(xì)看了一眼綢布，上面的圖紋是一個個天神般地人物：或俊美秀雅，或威猛猙獰?；蚴謭?zhí)樂器兵器，或手捧佳肴花果，或打斗騎射，或歌舞嬉戲。照，那些人物仿佛動了起來，千姿百態(tài)，惟妙惟肖。
“敦煌綢？”楚度訝然道。
“楚兄好眼力?！蓖匕畏宓溃骸岸鼗途I有三大奇效，其一便是載人飛行。度之快，不比楚兄的羽道術(shù)慢多少。所以我總是跟得上楚兄的。”
我忍不住大笑，拓拔峰擺明了要一路死纏楚度。這家伙太狡猾了。如果楚度和其他名門掌教決戰(zhàn)時，有這么一個絕頂高手一直在旁邊窺測。怎么能安心揮實力？
楚度神色微變：“拓拔兄一再挑釁，當(dāng)楚某殺不得你么？”
拓拔峰故作吃驚：“殺我？我好心給楚兄當(dāng)向?qū)?，你卻要?dú)⑽遥亢蘸找淮е?，胸懷如此狹窄嗎？哦，我明白了，你怕了我！”目光霎時猶如雷電交轟，竟然讓人生出天空打了個響雷的錯覺，直射楚度：“你怕在決戰(zhàn)時，我會偷下殺手！哈哈哈哈，你要是怕了，老子現(xiàn)在拍拍屁股就走?！?br/>
楚度眉毛微挑，從容迎上拓拔峰的目光：“你走或留，全憑自心，何必依賴于我？”
雙方目光再次交擊，似迸濺出電光石火。
我驀地一震，想起老太婆師父曾經(jīng)說過，真正的高手對決，天時、地利、心理、狀態(tài)都可以化作取勝的本錢。拓拔峰剛才地話，就是對楚度展開心理攻勢，若是楚度不讓他跟在身邊，等于承認(rèn)自己的怯意，從而留下心理陰影。將來兩人對戰(zhàn)，楚度已先輸了一分。楚度若是讓他跟在身邊，等于骨鯁在喉，一樣影響心境。
無論楚度答應(yīng)與否，都會陷入被動，甚至生出被拓拔峰擺布的無力感。但楚老妖就是楚老妖，并不直接回答，而是避實就虛，指出拓拔峰地所作所為，只能取決于楚度的想法，反將了對方一軍。
其中你來我去地心理斗爭，微妙處不下于任何法術(shù)。兩人來年一月的決戰(zhàn)，其實此時此刻，已經(jīng)開始了。
雙方錯開目光，誰也沒有再說話。楚度走出桑林，拓拔峰收起敦煌綢，昂闊步，如影隨形。
桑林外，水聲潺潺，碧蔭翠幕，一派秀麗清幽地田園風(fēng)光。放眼望去，數(shù)不清的湖河、溪澗、池塘、水井，像千萬顆明晃晃的星星，嵌在一望無際，翻疊著深淺不一綠浪的大地上。
一路走去，小橋流水長亭，園林荷塘田莊，秀藤幽樹麗花。偶爾有鳥聲劃過夜空，像透明的夜露，簌簌滴落下來。
時不時，有黑影出沒。遠(yuǎn)遠(yuǎn)地跟著我們。楚度道：“清虛天的人類喜歡半夜出來活動么？”
拓拔峰瀟灑地聳聳肩：“最近北境治安不太好，所以清虛天地各個門派自組織成隊，巡視各處天壑，以免被不懷好意的歹徒混了進(jìn)來。還有地人聽說魔主大駕光臨，特意趕來一瞻風(fēng)采，又怕冒犯楚兄，所以只是遠(yuǎn)觀。要不，你給他們簽個名？”
楚度輕笑一聲，拐上一條白石小徑，徑旁有一座六角涼亭。亭子素樸端雅。頂覆灰瓦。柱子不著一色，裸露出青灰色的石頭。燕尾般翹起地檐角上，掛著一串綠銹斑斑的銅鈴，被夜風(fēng)一吹，叮當(dāng)鳴響。
“咦？”楚度停下腳步，深深地凝視石亭，臉上露出奇特的表情。靜立許久。楚度翩然入亭，足尖點(diǎn)著鈴聲的起伏，反倒像是被這婉轉(zhuǎn)的鈴聲吸進(jìn)亭子里去的。
拓拔峰擊掌贊道：“楚兄舉手抬足，無不與自然景物合拍，宛如天成?！碧げ饺胪?，卻是踩在鈴聲的間隙中。步伐重如千鈞，硬生生將鈴聲踩得支離破碎。
楚度放開了我。愜意地靠在勾欄上，任由月色如雪，灑滿衣襟。斜斜地瞥了我一眼，問道：“你可知我為何會選這座石亭休憩？”
“因為你無聊唄?！蔽疑炝藗€大懶腰，四下里看看，道：“這座石亭很不錯嘛，氣勢古樸，不帶一絲斧鑿匠氣，又處處顯出秀雅。亭頂、亭柱、勾欄線條流暢。渾然一體，不像分開制造，倒像是一氣呵成地?！闭f來也怪，自從這次飛升結(jié)束，邁入天人感應(yīng)的境界后，許多尋常的事物在我眼里，多出了一番味道。
拓拔峰驚訝地看著我：“小兄弟妖力平平，怎也到了天人合一，于平淡中見真章地境界？了不起！不過這座石亭最精彩的一筆，你還沒有講出來?！蹦抗庥幸鉄o意。和楚度相觸，兩人齊齊一笑。
我頓起好勝心。面前的這兩個人都是當(dāng)世天驕，法力絕倫，但我林飛也不是什么魚腩。當(dāng)下繞著亭子，左瞧右瞧，里看外看。
“叮當(dāng)
吹銅鈴，悠揚(yáng)清脆。我下意識地仰起頭，一串銅鈴暗生輝，仿佛是從檐角流垂下來的一縷月光。
“我明白啦！”我欣然叫道：“亭有六角，但只有這一個角懸掛銅鈴，原本失衡。偏偏看上去，沒有一點(diǎn)突兀感，反顯得六角錯落有致，達(dá)到另一種玄妙的平衡。妙啊，畫龍點(diǎn)睛，這一串銅鈴掛得妙！”
拓拔峰哈哈大笑，一拍勾欄：“小兄弟硬是要得！不消百年，北境必將多出一個絕世高手！”
“請問拓拔兄，此亭為何人制造？”楚度忽然問。
“正是多年前失蹤的清虛天第一高手——晏采子親手建制?！蓖匕畏迕C然道。
“原來是他。”楚度長嘆一聲：“果然絕代高手。石亭六角均勻分布，再添一物，本該破壞平衡。然而此鈴插入其中，妙到毫巔，韻味無窮。猶如月影映湖，鏡中生花，虛實相間，使整座石亭都活了起來?！?br/>
拓拔峰點(diǎn)點(diǎn)頭：“楚兄說得一點(diǎn)沒錯。當(dāng)年晏采子打造此亭，便是將他對道的感悟融入其中。其實，他建造此亭，還有一個用意?！?br/>
“原聞其詳?！?br/>
“昔日，曾有不少人、妖遠(yuǎn)道而來清虛天，挑戰(zhàn)晏采子。他煩不勝煩，便以此亭考量對手。要是瞧出石亭奧妙地，自然會比較彼此法力高下，生出退意。要是瞧不出的，當(dāng)然沒資格見他一面了。要是瞧出奧妙又敢上門挑戰(zhàn)地，必為高手，晏采子才會與之一戰(zhàn)。”
楚度目光灼灼：“可惜楚某來得太晚了?！?br/>
拓拔峰嘿然道：“楚兄你妖力通玄，融會百家，或許稱得上是當(dāng)今北境的第一高手。但若晏采子還在，你未必是他的對手?！毖赞o又巧布心理攻勢，暗示晏采子不在，楚度即使擊敗清虛天十大名門，也算不上真正的第一高手。
楚度長笑：“楚某不看過去，只望將來?！鼻擅罨?fù)敉匕畏?，表明晏采子早已輝煌不再。
從楚度問我石亭地奧妙，拓拔峰借我之口答出開始，雙方又開始了一輪看不見刀光劍影的暗戰(zhàn)。
拓拔峰轉(zhuǎn)換話題：“此亭建造多時，無人命名。不如我們?nèi)藶樗魅∫幻缓筮x出最佳地一個名字，刻在亭柱上。也算紀(jì)念大家今晚相會，留一段佳話。”
我拍手叫好，想了想，道：“就叫向鈴?fù)ぐ??！?br/>
“呵呵，小兄弟取的名字頗為雅致，只是缺了一點(diǎn)大氣。”拓拔峰沉吟一會，正待開口，楚度已探出一指，遙點(diǎn)亭柱，凌空虛劃。石屑飛濺下，“三人亭”幾個古拙大字深深刻入青石。
楚度此舉搶占先手，造成既定事實。連一絲較量的機(jī)會都不給拓拔峰。而“三人亭”這個名字看似普通，卻切合此情此景，又暗斂睨睥鋒芒。恰似畫畫留白，給人以無限想象，我推敲許久，也找不出比它更合適的名稱。
最神妙的是，這三個字寫得素樸厚拙，余韻無窮，氣勢滲透亭柱，與整座石亭渾然無間，簡直和那串銅鈴是異曲同工。
拓拔峰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三人亭”，許久，輕輕嘆息：“楚兄驚才絕羨，霸氣蓋世，拓拔佩服不已?？上阄抑荒苡幸蝗嘶钕氯?。楚兄，何必讓魔剎天與清虛天血流成河，生靈涂炭？大家和平相處，互相切磋法術(shù)，快快活活地共探大道，豈不是好？”
楚度默然半晌，道：“拓拔兄豪放不羈，自創(chuàng)破壞六字真訣，被譽(yù)為北境有史以來的第一剛猛法術(shù)，楚某也向往得緊。只是人各有志，楚某心中的道，并非常道?！?br/>
拓拔峰沉思片刻，哈哈一笑：“好，我也不婆婆媽媽地當(dāng)說客了。大家到時生死一戰(zhàn)便是。說了半天，肚子餓啦，一起吃一頓吧，老子請客?！迸呐钠ü桑囟?，動作灑脫之極。
我一愣：“哪有吃的？”
拓拔峰神秘地眨眨眼，拿出敦煌綢，鋪在地上。一拍綢布，喊道：“拿吃的來！”
敦煌綢光芒四射，圖紋流爍，一些手捧佳肴瓜果地人物動了起來，一盤盤五顏六色的佳肴瓊漿從綢布里紛紛跳出，熱氣騰騰，噴香誘人，轉(zhuǎn)眼鋪滿了一地。
“夠了。”拓拔峰一拍敦煌綢，綢布上的人物嘎然而止，如同被施了定身術(shù)，也不再跳出美食了。
我看傻了眼，面前一盤金黃色的烤乳豬上，還滋滋冒油，簡直是剛剛出爐的。螭道：“敦煌綢是靈寶天的極品寶貝了，據(jù)說取自空城。它除了載人飛行、變出美食兩大奇效外，還能驅(qū)使綢上人物，攻擊對手。當(dāng)然了，我也是靈寶天的極品寶貝啊?！?br/>
日他，你是個極品寶貨還差不多。我迫不及待地探出雙手，抓起烤乳豬，狼吞虎咽。雖說現(xiàn)在我法術(shù)有成，不太會肚子餓，但嘴巴還是饞的。
拓拔峰的吃相比我還難看，左手一只醬汁龍腿，右手一只五香麒麟翅，左右開弓，唾沫飛濺，嘖嘖大嚼聲不絕于耳。
楚度瞠目結(jié)舌，許久才道：“以你們地修為，還需要如此么？”
“吃是一種享受。”我和拓拔峰異口同聲地回道，四只手抓向佳肴，對視一眼，哈哈大笑，齊聲道：“日他（他娘地），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