霽霄平復(fù)心情, 溫和道：“你吃罷, 我自辟谷后，不習(xí)慣進(jìn)食。”

    孟雪里心想, 你做肖停云的時(shí)候，還跟我在寒門城吃火鍋，怎么現(xiàn)在不習(xí)慣了？

    鄰桌談興正濃，還想拉著孟雪里說點(diǎn)什么，孟雪里唯恐對面語出驚人，再惹霽霄誤會, 趕忙舉杯：“不聊雪山大王, 他早都死了！”

    “對對, 妖死萬事空，連貂皮都被靈山大王扒干凈了, 還有什么可說！誒, 我看你的仆從好皮相，賣嗎？”

    鱟妖目光一轉(zhuǎn)，黃豆般的小眼直勾勾盯著三只半妖, 嚇得阮灰一個哆嗦。

    孟雪里摔杯：“不賣！”

    “酒后玩笑，你這妖真沒意思！”

    鱟妖討了個沒趣, 端著酒杯縮回去。那外地妖妖氣濃重, 而且看不出原形，可見妖力高深。如果起什么沖突，鬧到白河大王面前，自己主動挑事不占理, 還是做罷。

    孟雪里三年第一次開葷，卻連飲苦酒，食不知味，可惜了一桌河鮮佳肴。

    三個小半妖直覺長春峰師徒之間氣氛變化，孟長老埋頭喝酒吃肉，他徒弟笑意溫柔地為他布菜，但哪里不對勁呢？

    阮灰嚼著蘿卜丁，碧游和褚花由津津有味地嗦魚干，變成云里霧里地嗦魚干。

    等半妖們吃完，孟雪里立刻結(jié)賬告辭。

    河蚌妖伙計(jì)從后院水池牽出巨大青蟹：“貴妖，您的車已經(jīng)喂飽。您慢走——”

    說罷，另一蝦蛄妖伙計(jì)身體前躬，顯出十尺長的原形，蝦殼背節(jié)如臺階，長長的觸角和顎足搭在蟹車上。

    三只半妖稍驚，面面相覷。孟雪里絲毫不露怯，踩著蝦蛄走上車，示意同伴們跟上。

    待大家坐穩(wěn)，孟雪里擺擺手：“賞?！?br/>
    霽霄掏出靈珠，幫道侶撐足大妖氣派。

    水族伙計(jì)在蟹車后歡送：“謝謝貴妖！”

    剛?cè)胍沟陌缀映?，依然熙熙攘攘、妖聲鼎沸?br/>
    這條是城中商街，一條街的酒樓商鋪，街上沒有急著趕路的妖，行妖、行車慢悠悠前移，走走停停。除了當(dāng)?shù)氐凝斳嚒⑿奋?、還有外地大妖身騎鹿、虎、獅、象等等走獸。

    白河城中建筑，多由河畔運(yùn)來的白石建造，這種石料堅(jiān)固而漂亮，在月色下泛著柔和的白光。

    居住在城中的小妖，屋檐下掛著珍珠與貝殼制成的風(fēng)鈴，以示供奉白河大王。晚風(fēng)吹過，滿街風(fēng)鈴發(fā)出清脆樂聲。

    開張的酒肆、店鋪前掛著一盞盞魚龍燈，點(diǎn)點(diǎn)暖黃色光暈籠罩著街道。

    酒菜濃烈味道，河風(fēng)清爽味道，女妖身上惑人的香氣，混雜飄蕩在空氣里。

    道旁商販小妖大聲叫賣：“貴妖這邊看，上好的珍珠項(xiàng)鏈、珍珠發(fā)釵！白河的珠，又大又圓！”

    “瑤柱蟹黃醬，足料蟹黃，濃濃醬香。白河城特產(chǎn)，貴妖來嘗嘗吧！”

    “扇貝干、沙蟲干、銀魚干，白河城不可不吃的美味！”

    “酥炸小黃魚，現(xiàn)炸現(xiàn)賣，熱熱乎乎，貴妖來一份？”

    商鋪鱗次櫛比，佳品琳瑯滿目、令人目不暇接。孟雪里覺得有趣，問身旁半妖：“咱們暗行賣什么？”

    他記得碧游之前說，有一部分貨要在白河城賣出。

    碧游神秘地壓低聲音：“避水衣。白河的水底城、水晶宮，更大更美，簡直是另一個世界。但陸地小妖妖力不足，沒辦法在水下呼吸行走。有了人族修士煉制的避水法衣，就可以潛入白河，行動自如地開開眼界了。”

    孟雪里笑道：“還挺有用?！?br/>
    阮灰道：“錢真人說過，想做好生意，就要急妖之所急，需妖之所需。避水衣賣給小妖，人間的美酒、精致瓷器、綾羅綢緞，賣給城中貴妖、白河大王的部下。至于他們會不會進(jìn)獻(xiàn)給白河大王，就不關(guān)我們的事了?！?br/>
    褚花：“肯定會，據(jù)說白河大王收藏了許多人間脂粉和首飾，她說妖族工匠粗手笨腳，做首飾不如人間精美?！?br/>
    又是白河大王。

    孟雪里悄悄打量道侶，見霽霄淡淡笑著，才算安心。也對，我怎能以靈貂之心，度劍尊之腹呢。

    孟雪里停下蟹車，笑道：“首飾要數(shù)人族工藝好，但妖族也有妖族的長處，你們看這條街，有什么想買的？多挑幾樣，我付賬，不要客氣！”

    三只半妖強(qiáng)忍興奮：“真、真的嗎？”

    與長春峰師徒同行，還有這種好處？精打細(xì)算的錢真人，居然有這樣豪氣干云的合作伙伴。

    孟雪里大手一揮：“去挑吧！”

    他轉(zhuǎn)向道侶，低聲示好：“你有什么想買的？”

    霽霄搖頭。

    孟雪里：“我知你不好俗物，但咱們來都來了，就當(dāng)留個紀(jì)念嘛，你看那珍珠怎么樣，我給你買珠串，好不好？”

    霽霄與他開玩笑：“現(xiàn)在你是跋扈大妖，我是你的侍寵，自然你說什么，就是什么。”

    孟雪里徹底放心了，走進(jìn)一家門面氣派的珍珠店。

    螺螄妖店主打量他們：“貴妖自己戴？”

    孟雪里看了眼霽霄：“送禮。”

    店主捧上一串手鏈：“這個很適合。質(zhì)地光滑，加溫則動?！?br/>
    霽霄表情微微一變。

    珍珠圓潤可愛，由小到大依次排列，最大足有一顆核桃大小。

    孟雪里痛快付賬，心想光滑我懂，可是一條手鏈，會動有什么用。時(shí)隔三年，妖界的流行審美變得奇奇怪怪。

    他萬不能預(yù)料，就是這珠串，為日后埋下禍根。

    ……

    白河領(lǐng)地，沒有白河大王不知道的事。

    每一條游魚，每一只藤壺，都是她的眼睛和耳朵。

    夜幕降臨，白河大王入池沐浴，便有妖將向她匯報(bào)今日見聞。

    因?yàn)榇笸踔挥性阢逶r(shí)，心情才最好，一般不發(fā)脾氣。

    水晶宮，瑤宮貝闕煥彩生輝，蝦兵蟹將往來巡查。

    宮里藏寶無數(shù)，白河大王吃穿用度無不精奢，其中最氣派的，要數(shù)大王的浴池。

    水晶宮水族，皆以池邊侍奉大王為最高榮耀。只有最英俊的男妖、最貌美的女妖才有此殊榮。

    鯉魚總管撩開一重重輕軟飄蕩的鮫紗帳，向霧氣蒸騰處走去。

    浴池廣闊如湖，熱霧直沖高闊殿頂。碩大明珠如火炬，照得池水波光蕩漾。

    二十余位侍妖分立池畔，向池水中拋灑花瓣，如天女散花。另有十余妖，置備細(xì)絹、香膏、大小各異的軟刷等物。

    白河大王端坐池中，周身泛著瑩白的光澤。鯉魚總管心中贊嘆，多么美麗高貴的大王。

    從前孟雪里在白河大王沐浴時(shí)與她議事，因?yàn)樗逶@原身，那是一只……大扇貝。

    依孟雪里之見，一只扇貝，再如何身嬌貌美，還是扇貝。

    最多比其他扇貝更大、更光亮罷了。

    但白河水族們顯然不這樣認(rèn)為，在他們眼中，白河大王是妖界第一美妖。

    鯉總管站定，還未開口，只聽緊緊閉合的貝殼中，傳來一道柔媚、慵懶的女子聲音：“今天，城里有什么風(fēng)吹草動啊?！?br/>
    鯉總管恭敬答道：“有您英明決策，高瞻遠(yuǎn)矚，外地妖不敢造次，本地妖安居樂業(yè)，眾妖其樂融融?！?br/>
    白河大王問：“城里新來了什么妖？”

    “據(jù)鱟將稟報(bào)，有只來自遠(yuǎn)方的大妖，周身妖氣純正，看不出原形，可見妖力深厚。他帶著仆從、侍寵招搖過市，性格豪爽，出手闊綽。”

    殼中聲音依然懶洋洋：“哦，是嗎。他是來應(yīng)征的嗎？”

    鯉總管：“這……屬下還不清楚?！?br/>
    自白河大王公開招募擅長登高、飛行的妖，整座水晶宮急大王之所急。然而事與愿違，大王至今沒有找到滿意的妖選。

    殼中聲音自言自語：“時(shí)間不多了?！?br/>
    說罷，她好像突然煩躁起來：“用點(diǎn)力，晚上沒吃飯嗎？”

    正在擦貝殼的蟹將，嚇得一個哆嗦，手中細(xì)絹掉進(jìn)池中。他急忙撈起，連連告罪。

    “我養(yǎng)你們何用？”白河大王怒道：“再擦不好，就把你扔進(jìn)蒸籠，做一屜蟹粉湯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