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瑪之找到王凝之的時候,王凝之已經(jīng)草草吃過了午飯,正準(zhǔn)備出門。
“這些錢真的是裴侯給我的嗎?”
王凝之看著王瑪之手里拽著的一大把銀票,眼珠子都快綠了。要是有這么多錢,今晚別說去怡紅樓了,就算是最高檔的春風(fēng)樓也去得!
見王凝之小心翼翼的收下錢,王瑪之這才笑瞇瞇地說道:“左將軍,錢給您了,稍后見到晉使,您可千萬注意,不要亂說話啊。”
“嗯嗯,一定,一定!”王凝之欣喜之下,壓根沒聽清王瑪之在說什么,便一個勁地點頭,過了片刻,方才如夢初醒般反應(yīng)過來。
“啊,你說什么,大晉朝派人來接我了?”
王瑪之將王凝之的神情變化看在眼里,心中也是不無嘆息。原本在晉朝時,他便是通過想方設(shè)法攀附王凝之,才混了個小吏當(dāng),說起來,也與王凝之有那么一絲香火之情。這半年來看王凝之越發(fā)沉淪墮落,王瑪之心里終究也是有些不好受的。嚴(yán)格意義上來說,左將軍并不是壞人,他只是比較傻逼罷了。當(dāng)年在晉朝時,左將軍雖然身居高位卻庸碌無為,但終究沒做過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
左將軍如今整日自甘墮落,其實又何嘗不是在麻痹自己?自小錦衣玉食,世家高門,一朝劇變淪為俘虜,遠(yuǎn)囚異國,也只能靠著去道觀上香以及去青樓尋歡,來麻痹他那曾經(jīng)驕傲了半輩子的靈魂。
“左將軍這般人物,就該做個凡夫俗子,平淡一生。晉朝的門戶之別,卻硬生生將一介庸人推上了位高權(quán)重的左將軍之位。錯的并不是左將軍,錯的是腐朽可笑的晉朝?!?br/>
王瑪之在心底嘆了一陣,笑著對王凝之說道:“是的,想必左將軍很快便能歸國,末將先恭喜將軍大人了?!?br/>
對平民百姓而言,大晉朝是煉獄;對世家高門來說,大晉朝則是他們的天堂。能夠回到屬于他的天堂,對王凝之而言的確是一件值得歡喜的事情。
王凝之安靜了下來,過了會兒,他緩緩蹲下,哭了。
王凝之哭得很認(rèn)真,嚎啕大哭,涕淚具下。
又過了會兒,王凝之又笑了,帶著滿臉的鼻涕眼淚,笑得燦爛無比。
他在燦爛的笑容里重新站起身,隨手將王瑪之先前給他的“封口費”塞回了王瑪之手中。
王瑪之一愣:“左將軍,您這是?”
說好了拿了錢一會就不亂說話,你不會想變卦吧?
王凝之仰起頭,沐浴在陽光之下,顯得較為高大。他睥睨著王瑪之,隨意道:“有勞你跑這一趟,這點小錢,吾便賞給你了,拿去花吧?!?br/>
王瑪之聽懂了,現(xiàn)在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個為了幾兩銀子死皮賴臉找老婆乞討的俘虜王凝之,而是瑯琊王氏的族長,富可敵國的大晉左將軍王凝之。
區(qū)區(qū)百十兩銀票,大晉左將軍已經(jīng)看不上眼了。
“左將軍,那一會兒見了晉使?”
“放心,吾在秦朝半年,多蒙裴侯照顧,吾非忘恩負(fù)義之人,自然不會說裴侯的壞話?!?br/>
王凝之還是有些小聰明,在真正回到晉朝之前,他是不會去得罪裴盛秦的。現(xiàn)在見到晉使又如何,這兒可是秦朝的地盤,是距離晉朝數(shù)千里之遙的大秦帝都長安城。若是裴盛秦想整他,他能不能順利返回晉朝都是兩碼事,說不定半路上就被“病死”了。
王瑪之圓滿完成了任務(wù),告知王凝之稍后會有仆役帶他去見晉使,便高興的離開了。這趟差事便平白賺了這么多銀子,王瑪之很是滿意。
沒走幾步,便聽得王凝之仰天高呼。
“吾,大晉左將軍王凝之,終將恢復(fù)昔日榮光了。謝道韞,你這狗眼看人低的臭婆娘,又豈配繼續(xù)做吾之妻。等著后悔吧,吾回到晉朝便休了你,哈哈哈哈!”
一粒石子從遠(yuǎn)方破空而來,帶著凌厲的風(fēng)刃從王凝之頭頂削過,打歪了王凝之束發(fā)的銅冠。
“大白天鬼叫什么,再敢擾了我睡午覺,定不饒你?!?br/>
聽出了這是麻姑的聲音,剛剛還豪情萬丈的王凝之頓時又慫了,仿佛被打回原形。
“吾知錯了,吾不叫了,麻姑娘恕罪?!?br/>
王凝之現(xiàn)在還不敢得罪裴盛秦,自然也不敢得罪裴盛秦那位武藝頗高的小妾。他心里還是有點數(shù),裴盛秦那小妾似乎和謝道韞關(guān)系還是比較好的,多半是自己剛剛那句話,對方聽了不順耳。
親眼見著王凝之又灰溜溜的滾回他的屋子里,王瑪之頓覺哭笑不得,同時對先前心中那番感慨又有了新的認(rèn)知。
“也幸虧晉朝用得盡是左將軍這般人物,否則侯爺當(dāng)初豈能以區(qū)區(qū)八百疲弱殘兵,便襲破了兩萬精銳鎮(zhèn)守的會稽?若非侯爺襲會稽,逆轉(zhuǎn)局勢,讓秦朝在淝水之戰(zhàn)反敗為勝,恐怕如今全天下都將被晉朝所奴役統(tǒng)治。我又豈能由晉朝一小吏搖身一變,成為大秦天策軍一將。要我說,如今的晉朝,最好全國上下都由左將軍這樣的人物掌權(quán)。這樣大秦朝才能早日蕩平江左,徹底終結(jié)亂世,讓天下人真正過上太平日子!”
......
清茶飲到了第三盞,仆役終于把王凝之夫婦領(lǐng)到了正廳,福伯提前給裴盛秦使了眼色,裴盛秦知道一切搞定,心中稍安。
“我的家主,我的左將軍?。 ?br/>
王鬻之老淚橫縱,顫抖著起身,飛奔著跑到王凝之身前,箕坐在地,一把抱住了王凝之的腿。
“家主您離國半年,老朽想您??!瑯琊王氏不能沒有您,大晉朝更不能沒有您??!今日得見家主無恙,老朽終于心安了!”
王凝之流下了感動的淚水,他同樣俯下身,抱住王鬻之白發(fā)蒼蒼的腦袋,抽泣道:“三叔公一大把年紀(jì),還千里迢迢遠(yuǎn)赴秦朝接吾,這份情義,吾記住了!我們瑯琊王氏之所以能夠強盛,全是因為族中有三叔公這般大公無私的厚德長者??!”
“家主啊!”
“三叔公??!”
王凝之和王鬻之之間,開始了一連串的商業(yè)互吹。
陶淵明同樣起身,朝謝道韞屈身一拜:“將軍夫人別來無恙?”
謝道韞臉頰有留有一絲殘紅,或許是太久不見故國之人,竟顯得有些局促,她向陶淵明微微點頭,便算還禮。
陶淵明又道:“丞相與車騎將軍,都很想念將軍夫人?!?br/>
謝道韞有些動容,輕聲問道:“叔父與阿弟可還好?聽說叔父的身體......”
說到這里,謝道韞不由看了一眼坐在主座上正默默喝茶的裴盛秦。天下人都知道,裴盛秦一封信,罵昏了大晉丞相謝安,害得謝丞相臥床多日。
裴盛秦正在喝茶,莫名其妙地收到了謝道韞一個白眼,抬頭便反瞪了她一眼。這小娘皮神經(jīng)病啊,你敘你的舊,瞅我做啥。
陶淵明道:“丞相身子早已無恙,倒是車騎將軍,唉......”
“阿弟他怎么了?”聽到陶淵明提起謝玄時一聲嘆息,謝道韞便是一驚,如果問謝道韞在這個世界上最關(guān)心誰,毫無疑問,是謝玄。
陶淵明嘆道:“自從淝水條約簽訂以后,朝中忠義之士,多有扼腕嘆息者,車騎將軍尤甚。聽說在締約當(dāng)天,車騎將軍本是準(zhǔn)備在淝水南岸八公山下自刎以謝天下,幸好被議和副使馮該馮將軍救下。議和至今,三四個月,車騎將軍一直郁郁寡歡,還總是念叨著——”
陶淵明說到這里,瞅了裴盛秦一眼,很機智的住口了。
謝道韞疑惑道:“阿弟總是念叨什么?”
“呵呵,也沒什么,車騎將軍就是思念您,總是念叨著想阿姐了。”
謝道韞莞爾一笑:“阿弟都這么大了,竟還像個小孩子似的?!?br/>
陶淵明又瞅了一眼裴盛秦,見他還是自顧喝茶,沒什么反應(yīng),心中大呼慶幸。
他難道能說車騎將軍整天念叨著“誅殺裴賊,廢除不平等條約”?他難道能說車騎將軍還念叨著“興兵伐秦,攻克長安”,念叨著要“生擒偽帝苻堅,一雪國恥”?
陶淵明出使前做過很多功課,現(xiàn)在他對裴盛秦崇拜歸崇拜,但也知道裴盛秦的很多缺點。
比如裴侯最出名的酷烈手段,襄賁一役,數(shù)千北府兵降卒,說坑殺就坑殺;淝水條約締結(jié)那天,眾目睽睽之下,突然就拔劍刺死了乞伏軻殫;聽說裴侯回到長安后,更是有過好幾次動手打人的事跡......
陶淵明覺得,如果讓裴侯聽到了謝玄的那些念叨,就算他沒辦法跑去晉朝找謝玄算賬,十有八九也會把這筆賬算到王凝之謝道韞夫婦頭上。
還好我陶某人反應(yīng)快,及時改口,把話圓了過去,否則今日豈不是要害了左將軍夫婦!
就在王凝之夫婦與兩位晉使各自敘舊時,公狗滿臉肅然闖入大廳,快步走到裴盛秦身邊,附耳說了幾句話。
原本百無聊賴的裴盛秦,瞬間緊張起來。
“你立刻叫上順強,你們二人隨我去一趟南安王府!”
“諾!”公狗也知此事嚴(yán)重,應(yīng)了一聲,便快步下去安排了。
“兩位晉使與左將軍夫婦且先敘舊,有什么需要便喚仆役,左將軍夫婦若想離開梓潼公府,隨晉使去鴻臚寺住也可。裴某有緊急公務(wù),便先不招待各位了!”公狗離去,裴盛秦也隨之起身,隨意招呼一聲,便急匆匆地離去。
謝道韞一愣,這半年多,她偷偷觀察過裴盛秦很多次,這還是第一回見裴盛秦這么緊張。
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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