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懷遠坊，長安城里又稱作“他鄉(xiāng)居”，是與西域都護府一同籌建，談起這一點，就不得不佩服太宗皇帝的深謀遠慮。在預(yù)料到“天下太平，商貿(mào)必興”后，先皇重建長安至陽關(guān)的商路，遣大軍西進，擴都護府，又命陸取設(shè)使節(jié)團，向西直達大食、波斯等國，隨團法師三藏則于太宗更始年間入天竺。開商道一事，興商貿(mào)，通有無，往來之間，又是無數(shù)故事。

    黃葉一行馬不停蹄，從安定門直入懷遠坊，這一帶少有中原人來此，盡是些異國商客或是遠行旅人，來此處倒賣些異域奇珍，除東西二市外，此處的外國人最多，故而此間建筑也摻雜著些許奇怪味道，諸如圓頂狀、尖塔狀，或是些喜歡擺些塑像一類，據(jù)傳塑圣楊紋就曾鉆研西方刀塑之法，有些衛(wèi)道士嗤之以鼻，覺得“上朝技藝精巧，何須假借西蠻”，不過黃葉知道的清楚，楊紋確確實實學(xué)過，論起來，自己的祖父還算得上楊紋的半個師傅。

    懷遠坊內(nèi)，黃葉率隊來到一處尋常宅院前，這宅子是典型的懷遠坊建筑:漢家庭院，進到其中，觀其細節(jié)，卻即無尋常庭院那般重南北之別、五行所分，主人大多依興趣擺設(shè)，一般來講，當中也少有中原常設(shè)的山水假巖、池魚花草一類。

    不過黃葉瞥一眼門上的隱秘火紋，心中咒罵一聲，卻以及顯露出一絲誠惶誠恐和畢恭畢敬，敲響那灰白色大門。

    大門打開來，探出一個瘦削腦袋，頭發(fā)全白，面色蒼老，眉眼恭順，黃葉將柬送到門房干枯如樹枝的手上，門房的腦袋便消失了片刻，片刻后，嘎吱一聲，門房費力打開這門來，弓著身子，大聲喊道:“客人，請進吧。其余的，老爺說請在外邊候著?！?br/>
    確實是大聲，這門房耳朵有些背，講話聲是刻意放大的，只是配著那有些沙啞的聲音和干枯的身板，不免有些讓人擔心，他喊出的下一句會不會就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句。

    這老門房雖說又瘦又矮，走起來也慢，緩緩將黃葉引入廳堂之中。這廳堂里無甚獨特裝飾，瞧著樸素，但若是進了當中，便可發(fā)覺廳堂之內(nèi)好似涼爽初秋，并無外面的燥熱煩悶，黃葉余光瞥見大堂兩側(cè)散發(fā)著寒氣的冰石，心中又不免一聲冷笑。

    大廳當中，一個體態(tài)壯碩的大漢背對著黃葉而立，聽著腳步聲，轉(zhuǎn)過身來，露出一個自以為和善的笑容，只是配著那雙純白色的眼珠，不免使人覺得可怖。這人是個漢人，黑發(fā)黃膚，也戴著一條束額，不過不是黃葉的藍色，而是朱紅色，猶如烈火。他面容本不算好看，卻因那雙怪異眼睛和身上古怪的白色衣裳，而露出幾分神秘來。

    黃葉見著他轉(zhuǎn)過身來，當即跨步走至堂中，跪在地上，做個奇怪手勢，又用波斯話大聲喊了幾句儀式似的口號，隨即用漢語道:“尊使安平，黃葉從火中而來，帶來神諭?！?br/>
    那叫做安平的漢子，面色之上亦露出莊嚴神色，沉聲道:“可是教中出了事情？”

    黃葉依舊跪在地上，卻將左手食指咬破，以血作墨，眉心之上畫了一道火焰紋路，繼而回道:“教

    中遭逢大變，吉茲亞叛變，長老會半數(shù)被敵人殺害，導(dǎo)師憑借神賜一時威懾敵人，但神賜之力，凡人不可久用，長久以往，我教危矣?！?br/>
    “什么！”安平面色大變，猛地一跺腳，竟將腳下磚石踏裂，隨即恨恨道:“我就知道他心懷歹意，導(dǎo)師現(xiàn)狀如何？”

    黃葉面露悲色，幾欲淚目，語氣之中也染上了幾分恨意:“導(dǎo)師隨時可能力竭?！闭f罷，還用力一錘地板。

    安平雖目盲，卻也聽得出來黃葉語氣之中的悲憤，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緩緩問道:“教中派你來，可有說什么？”

    黃葉俊美面容之上露出一絲不屑，隨即又用那悲憤語氣道:“幸存的長老，命我?guī)T來此，尋回導(dǎo)師所留圣火，鏟除叛逆！”說罷，從懷中掏出那青色玉環(huán)，用力一握，那玉環(huán)外殼隨之而裂，青色褪去，顯出出來的，是一枚純白色的圓環(huán)，之上有諸般復(fù)雜紋路，握在黃葉手中，隱約有濃郁寒氣升騰。

    安平失了眼識，其余感官卻更加敏銳，那白色圓環(huán)的寒氣仿佛蝕人骨髓，他瞬時明白了這是什么，一把奪過，激動道:“神啟，這是神啟?！闭f罷，細細摩挲手中圓環(huán)，面色凝重，似乎還帶點欣喜，半晌，才緩緩道:“既然有神啟作證，圣火也可啟出?！?br/>
    黃葉聽到此處，面露欣喜，只是安平隨即又道:“不過，黃葉，為何教中會派你來？難道一場大亂，長老之中竟無人能來長安？”黃葉剛要回答，安平卻又厲聲道:“就算長老會死絕了，為何三十二騎會交到你手中？為何門房又說，只有十五人？”

    說著說著，安平緊緊握著那白色圓環(huán)揮舞幾下，旋即把它緊緊貼在胸口，喃喃幾句，又大聲喊道:“你體內(nèi)流淌著異端的血脈，還膽敢手握神啟，大逆不道；還有，三十二騎中那十七騎去哪了，是否被你殘害，剩下的這十五人也一定叛變了。對，沒錯?！?br/>
    他面容狂熱，殺意勃發(fā)，黃葉只覺仿佛利刃在側(cè)，不由得汗毛倒立，后背更是一瞬被冷汗打濕，而安平白色眼珠之中，忽的染上一絲血紅色，激動之色褪去，轉(zhuǎn)而變成一種冷酷笑容，緩緩道:“黃葉，你叛教投敵，殺害伙伴，玷污神物，該當何罪？”

    黃葉進屋之后，安平情緒變化之快，簡直好似川蜀變臉，而屋子里寒氣越發(fā)重，安平頭上卻冒出熱氣，一種詭異而莫名的狂熱充斥在安平身周，黃葉眼神之中閃過一絲了然，面色卻露出被一股侮辱之后的憤慨，大聲反駁道:“尊使，導(dǎo)師豈會將神啟交給不信任的教徒，你這樣胡亂講話，誣陷同伴，不怕遭受神罰嗎！”

    安平聽到神罰二字，想起往事，渾身不住顫抖起來，但他隨即把那圓環(huán)貼近心口，恐懼變?yōu)榀偪瘢淅涞?“叛逆也敢妄談神罰，我有神啟，神啟和我說，說我是神選之人，神罰不加我身。我已經(jīng)失去一雙眼睛，你們再也奪不走我的東西。不能！”

    話音落地，安平如離弦之箭般，一掌拍向黃葉天靈蓋，掌心內(nèi)力熾熱，破空聲大作。黃葉早有預(yù)備，急急起身后撤，左袖間滑

    出一根細長銀刺，對準安平掌心，眼看就要刺入，安平卻仿佛看得見一般，手腕一翻，一把握住銀刺，順手折斷刺向黃葉心口。

    黃葉未曾料到安平失去雙目，竟也能避開這幾乎毫無聲響的銀刺，面上露出一絲震驚，旋即化為決絕，身子一轉(zhuǎn)，竟沖向那銀刺，噗嗤一聲，銀刺直直刺入黃葉胸膛之中，而黃葉右袖間的另一根銀刺亦刺入安平小腹之中。

    小腹本不是要害之處，但安平卻露出極痛苦神色，一掌拍在黃葉肩頭，急急后撤幾步，捂住那寸余大小的傷口，另一只手卻仍舊握著那圓環(huán)，厲聲道:“黃葉，你還敢說你沒有叛教，以下犯上，死罪！”說罷，又要上前，卻感覺上半身仿佛被撕裂一般，而腰腹以下卻經(jīng)脈抽搐，一時間連站都站不穩(wěn)，踉踉蹌蹌靠著身后的墻，純白雙眼之中，血色越發(fā)濃郁，仿若一枚裹著楓葉的琥珀。

    “這是，這是毒！不可能，我有神啟，怎么可能！”

    黃葉不理會安平，扶著門框，掏出一粒丹藥服下，褪去面色潮紅，閉目運氣封住胸膛傷勢，喘了幾口氣后，才看著安平扭曲的面容，放生大笑道:“神啟，神啟，教派里哪個不信這狗屁倒灶的神啟，安平，你覬覦神啟，死在我手，你說，這算不算是神罰？但我謀劃數(shù)年，就為了今日這一天，你說說，是神賜下的罰，還是我給你的報應(yīng)啊，哈哈哈哈?！痹捳Z之中，滿是喜悅和無邊的仇恨。

    安平仿佛聽不到黃葉在說什么，他癱坐在地上，身子抽搐，嘴角流血，生機卻仍舊未絕，仍然緊緊握著那圓環(huán)，嘴里喃喃道:“我有神啟，我有神啟，導(dǎo)師，神啟是我的，你不能再打罵我，你不能再挖我雙眼，你不能殺了星兒，不能殺了星兒。”

    黃葉放聲大笑，笑著笑著，俊美面容之上露出悲慟神色，他轉(zhuǎn)過身去，向西方跪倒，大聲用波斯語講了幾句，又用漢語道:“皇天后土，波斯薩珊王朝遺族黃葉，今日，報仇了。爹、娘、族中長輩，外公，今日，孩兒為你們報仇。”

    說罷，黃葉起身，踉踉蹌蹌走到安平身前，聽著他講的胡話，想起安平的往事，卻沒有絲毫同情，只有對那害人教義的倍加痛恨，他從懷中掏出一柄匕首，一刀斬斷安平右手，拿著那染血的圓環(huán)，舉到動彈不得的安平面前，冷冷道:“你瞧清楚，神啟在此，這害了你，害了星兒，害了我家人，害了波斯百姓的罪魁禍首。你看的見嗎？”

    安平似乎感受不到右手疼痛，依舊喃喃地講著過去，講著那個叫星兒的姑娘，聽到神啟二字，又癡癡地笑著道:“星兒，我拿神啟來救你，你等等我?！?br/>
    黃葉伸出左手，輕聲道:“安平，導(dǎo)師已經(jīng)死了，神啟也毀了，這個是假的，你救不了別人，你只會害人，明白嗎？”

    安平眼珠已經(jīng)全然被血紅色掩蓋，他癡癡地道:“毀了好，毀了好?！庇致冻鲆唤z絕望而痛苦的神色，喃喃道:“救不了，救不了，救不了?！?br/>
    黃葉食指劃過安平喉頭，安平話音夏然而止，血染白袍。

    （本章完）